與此同時。南海大陸架城,港灣區,珠江入海口。

身披雨衣的杜韻站在夜晚的十字路口,望著幽深的巷道一時不知所措。渺茫煙雨中的霓虹燈照亮了狹窄而泥濘的小巷,他把頭探向其中一條,終於聽到了透過劣質隔音板飄渺傳來的舊日老歌。雨中的行者順著雜草叢生的羊腸小道前行,不時低頭躲避垂落的電線和管道,也許還要和不怕人的烏鴉與野狗搏鬥。

憑借著還沒老化的聽覺,滲透工程師最終在鋼鐵的叢林中找到了他的目的地,一幢三層小樓,爬山虎占據了灰白牆壁的一半,在風雨中飄搖流連。他伸手想去按門鈴卻摸到一片濕漉漉的石灰,湊近一看才發現那是畫上去的。

“你來了。”

就在他仍在研究這墨水為何不會在雨中褪去的時候,一個渾厚的男中音從他身後響起,伴有高昂的粵劇唱段“蛇矛丈八槍,橫挑馬上將”。轉身的杜韻定睛一看,才發現對麵的人手提著一部大塊頭收音機,沙沙作響的電磁噪音和他的麵容一齊在愈發滂沱的雨中被模糊。

杜韻靜靜在原地站了一陣,直到從雨滴敲打帽簷的急促聲音中分辨出失真的下一句“披戎裝,披戎裝,烏騅馬上逞豪強”:“老式二極管的聲音。”

那人聳聳肩:“自製的LC諧振電路,濾波效果很差,見笑了。”

杜韻:“哪裏的廣播電台?”

對方:“就在樓上。”

杜韻:“怎麽稱呼?”

“叫我外號吧,‘鵪鶉’就可以。”

“奇怪的外號。”

鵪鶉訕訕地笑笑:“一個符號而已。”

杜韻伸出手去:“鵪鶉先生,我是杜韻。”

一手黑雨傘一手收音機的鵪鶉選擇性無視了杜韻在雨中的手,隻是點了點頭:“早有耳聞,杜先生,請跟我來。”

杜韻跟隨鵪鶉走近小樓,後者從袋中掏出一大串鑰匙,一陣搗鼓後開啟了破舊的鬆木門。在木門吱呀的軸承聲中,他低低說了聲“請”,便先杜韻一步鑽進門後的黑暗中。杜韻躊躇了一下跟上,進去後卻失望地發現外表平淡無奇的小樓內裏依舊平淡無奇,沒有林立的單兵電磁炮宣示地下黑幫的力量,也沒有成排的暗門暗格展現灰色世界的神秘。他所見的隻有廳堂裏用於遮蓋生石灰味道的鬆脂焚香和高檔紅木八仙桌上的果盤,看著從角落裏拖出兩把太師椅的鵪鶉,滲透工程師真的很難相信這裏就是港灣區跳蚤黑市,不得不重新摸了一下口袋裏的盲卡。

但仔細想想,也不是所有黑幫都是長風衣和墨鏡。放著《夜戰馬超》的收音機就足夠讓他毛骨悚然,何況還有廳堂中央供奉著關二爺的神龕,通紅的LED燈映出美髯公手上的青龍偃月刀,顯得麵前供品昂首的燒雞如同龍抬頭一般威武。

鵪鶉忙前忙後:“坐吧坐吧,吃點水果。”

杜韻隻好在嘎吱作響的太師椅上坐下,望著氧化發黃的蘋果片發呆。

鵪鶉從廚房裏搬出一籃子生菜,他笑得很不好意思:“邊談邊做菜,見笑見笑,我家婆娘比較凶。”

杜韻:“沒事。”

鵪鶉把生菜的葉子一片片擇下,杜韻這時才看清楚這個黑市接引者的模樣,如他所料,果然是和三層小樓一樣平淡無奇的眉宇,沒有煞星四動,也沒有殺氣滂沱,隻是一個和他差不多的中年男人……當然,除了陰影麵積。

擇生菜的人不緊不慢地說道:“那麽,不知道杜先生的東西帶來了麽……”

杜韻脫下沾滿雨水的雨衣,從束在腰背的塑料袋中掏出一疊白紙。他將它放到紅木八仙桌上的動作很輕很輕,甚至連眼神都未敢帶有絲毫輕佻。放下菜梗的鵪鶉同樣凝重地注視著這疊輕飄飄的紙,認真擦幹淨手上的水後將手指探向空無一物的白紙。

當觸摸到凹凸盲文的瞬間,見多識廣的黑市引路人亦為之動容:“艾薩克·牛頓爵士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沒錯,萬中無一的孤本,傳奇中的傳奇……我真的十分榮幸,十分榮幸能夠觸摸它的真容。”

杜韻看了一眼關公像:“隻讀了題目,不檢查一下嗎。”

鵪鶉小心翼翼地收好桌上的盲文文檔:“不用了,看你的眼神就知道。”

杜韻:“那我要的東西呢。”

鵪鶉再次埋頭於菜葉:“先留下吃個飯吧。”

杜韻臉色一變,他的手緩緩摸到了風衣的口袋,那裏麵裝著生鏽已久卻未曾崩壞的26號手術刀片:“你這是什麽意思?”

黑市引路人抬頭:“放鬆,當心你的犯罪置信度……就是字麵意思。”

說話間小樓的門被推開,一個男孩匆匆跑進卻被門檻絆倒,撲通一聲摔在地上,緊隨其後的是一個打著油紙傘的師奶,罵罵咧咧地將將哭未哭的男孩從地上拉起。一臉橫肉的女人視線掃過廳堂,首先在陌生人杜韻的臉上狠狠剜了一刀。滲透工程師不敢與她對視,隻能將目光挪向黑市引路人。

鵪鶉的語氣卻很輕快:“介紹一下,杜先生,這是我內人和小孩。”

高踞大堂的關羽像依舊撚須怒目,《夜戰馬超》卻已到了尾聲,隨著馬超洪鍾般的一聲“誓要大戰一場”,驚雷響起,雨聲驟急。

昏暗燈光中的飯局比杜韻想象的還要沉悶,女人和小孩幾乎是不發一言地上桌,唯一值得稱道的是鵪鶉的廚藝,這個中年男人在麻油雞和蒜蓉包心菜上的造詣可謂登峰造極,杜韻平時幹巴巴的工作配餐和碳酸飲料與之相比根本不配稱作飯菜。

“杜哥杜哥,來一杯嘛。”

鵪鶉又在親切地勸酒,杜韻回想起自己的體檢報告單,肝硬化這三個字他至今還記得,想推辭卻推辭不過勸酒人的熱情,隻得在三令五申就喝這一杯後接過。灌下喉嚨他才發現這杯酒似乎甜膩得過分,望向鵪鶉時,他還在向他暴脾氣的老婆解釋杜韻這個吃閑飯的人:

“誒呀,這位是中心城區來的,中心城區,你知道嗎?跟港灣區這些不一樣的……”

女人似乎被“中心城區”這四個字嚇到了,賠罪似的暗送了幾個讓杜韻如芒在背的秋波。小孩子想對這個詞發表一些看法卻被他媽媽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委屈地用勺子敲打桌沿,發出讓人不悅的噪音。

一頓飯就這樣詭異地結束。酒足飯飽的杜韻向後靠在太師椅上,眼睛卻一直盯著用狗尾巴草剔牙的鵪鶉。後者將老婆和孩子送上二樓,回來打了個飽嗝:

“見笑,見笑。”

杜韻覺得腦袋有點昏昏沉沉:“那麽我要的東西……”

鵪鶉:“杜先生,你抬頭就是。”

杜韻抬頭看去,低矮的天花板上是整個世界的地圖,幽幽藍光勾勒出海岸與大陸的輪廓,無數紅點、連接它們的綠線和閉合黃線構成巨大的網絡。他有些恍惚地想起剛才的天花板,剛才那明明什麽都沒有的。

“上麵一整個都是LCD液晶顯示屏……老東西了。不過偏光膜被撕了下來,平時看不到顯示的是什麽,需要在視網膜感光細胞被藥物光學偏振化的情況下才能看到顯示內容……最開始我們嚐試手術方式在眼球內放置偏振片,後來為了方便還是開發了藥物方式。為了躲避虹膜芯片監控研製的雕蟲小技,因為我們接下來的內容會很敏感,見笑了。”

“那杯酒……”

“微量納米致幻劑和自製甜米酒,藥物能通過血眼屏障。放心,沒有成癮性,已經控製在剛好能讓你看清楚地圖的濃度……

說回正事吧,杜先生,你現在看到的,是前輩滲透工程師們利用蠕蟲遍曆拉斐爾·加羅法洛所有節點之後做出的網絡空間測繪。基於舊世代各國各自采用的國家大地平麵控製網,模式識別係統下屬的重要路由器、服務器、計算中心全部以地標物的形式展現在地圖上,這個比例尺你隻能看到紅點,綠線是它們之間的拓撲關係,閉合黃線是等流量線,從這張大測繪圖你可以看清拉斐爾·加羅法洛各節點主要的分布情況。

那麽從你提供的地理坐標來看……舊青藏高原,正好處於一片流量荒漠帶。你可以看看地圖,和南海大陸城盤根錯節的節點分布相比,青藏高原地區真的是一個無人區,貌似隻有一個大型節點,而且在測繪圖上沒有明確的附注,我們當時不知道它是什麽性質的節點,也許是一個大型服務器,也許是一個中轉站。說實話,當我剛拿到地理坐標,根本不知道你想要什麽,因為在我們看來這根本沒有查詢的價值。

但是你送來的數據包填補了這個節點的空缺,它描繪了六條沒有在地圖上標出的高通量信道,青藏高原的不明設施同時連接著六個節點,分別是西伯利亞北極大陸架城,節點Sz1;歐洲大陸架城,節點Sz2;北美大陸架及百慕大城,節點Sz3;南非大陸架城,節點Sz4;波斯灣中東大陸架城,節點Sz5;最後就是……南海大陸架城,節點Sz6。這個發現顛覆了一切,我們第一次能在先驅者的圖紙上進行修改,現在,我們有一個大膽的假設,關於舊青藏高原……”

鵪鶉的喉頭動了動,接了下一句話:

“……那裏就是拉斐爾·加羅法洛的中央係統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