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3年12月22日。西海(舊中南半島及孟加拉灣),喜馬拉雅山脈大斷崖以南。

“雲雀”號掠海地效翼船在海麵上空劃過,西海詭譎多變的浪濤根本觸摸不到飛行在超低空的氣翼艇,唯有一灘漣漪在它身後揚起又消失。這艘直屬Sz6節點海事局的氣翼艇本應停留在港灣區的碼頭,如今卻不知為何越過南海和西海的海平線來到高聳入雲的喜馬拉雅山脈前。

在一片迷蒙的霧雪中,“雲雀”號伴著海燕的鳴叫開始接近連綿不絕的斷裂岩帶,即使鋒利的冰川刃脊已被削去一半,但小小的氣翼艇和雄偉蜿蜒的山脈相比也依然渺小得不值一提。這個數百年前地下核爆事故的遺跡依舊觸目驚心,駭人的爆炸當量直接造成亞歐板塊和印度洋板塊的滑移,爆炸中心的中南半島為之沉入九百米的海底,喜馬拉雅山脈也在經曆一係列岩爆、擠壓、地震效應後麵目全非。

核戰之後,核氣溶膠引發的反溫室效應使得地表下墊麵降溫,直接導致大氣經向環流異常,蒙古-西伯利亞高壓的異常使得舊東南亞地區氣候大為變化。另一方麵,南極洲的擴張,海水的大麵積表麵結冰使得洋流改道,溫度-冰-反照率的正反饋係統令地上的溫度越降越低,盡管先驅者們作出了巨大的努力,但即使是數百年後也依然能在古老南國的冬天看到呼鳴的暴雪。

“正北方向偏東十二度零六分零四秒,冷鋒雲係結構檢測完畢。”

滲透工程師頗為煩躁地看著大屏幕上的氣象雲圖,自雲雀號進入西海,微波氣象雷達的係統提示音就沒有停過,他又不知道怎麽關掉這個有著鹹魚一樣聲線的男中音,隻能一直忍受這個每五分鍾響一次的鬧鍾。

“緊急天氣預報,雷暴後強降雪。緊急天氣預報,雷暴後強降雪。”

又是一個莫名其妙的提示音,杜韻悲哀地發現自己隻能認出氣象報告上的有限幾個天氣符號,其中最大最醒目的就是高亮的強降雪。他從鵪鶉那裏得知,雲雀號所屬的氣象局地效翼艇船隊專門用來勘察西海海文,當時他心想憑借自己和氣象局資深工作人員卡維爾·雷澤諾夫打的多年交道,耳濡目染下來也能算是半個專業人士,雖然在業務水平上可能稍有失池,但還不至於一無所知。然而偷偷摸摸上船後才發現船上除了氣翼艇自動導航和蜘蛛紙牌什麽都不懂,隻能灰頭土臉地聽了一路的各種報警音。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太晚了,飛馳的雲雀號已經駛入雷鳴中的暴雪,原來遠岸處的平靜一去不複返。杜韻可以透過玻璃看到整個海麵驟然變色,西海此刻終於向不速之客露出獠牙,十米高的浪湧接連不斷打在晃晃悠悠的氣翼艇上,巨浪的咆哮和暴雪的呼鳴一齊灌入小小的控製室內。滲透工程師此刻終於明白孤身一人對抗整個世界的感覺,他倒在椅子上隨著汽艇的晃動而暈頭轉向,說出“讓暴風雨來的更猛烈些吧”的第三個字的時候就差點咬到舌頭。

“杜先生,杜先生,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他從驚濤駭浪中分辨出了鵪鶉稍有失真的聲音。

“我聽到了!”杜韻隔著幾米的距離朝著麥克風吼了一大嗓子。

“你接近喜馬拉雅山脈了嗎?”

“我不知道——我在哪裏,雷暴太厲害了——”

杜韻被甩到艇艙的另一邊,氣翼艇的姿態調整程序正在適應複雜的海況條件。

“看起來你玩得很開心。”

“啊——是啊是啊,我這輩子從來沒出過——這麽多汗。”

氣翼艇的行駛在短暫的劇烈失衡後平穩了下來,滲透工程師終於得以說上一句比較順暢的話。然而海浪的撲打並不是他慌張的原因,真正讓他擔心的,是高空卷雲耀目的雲閃。雲間閃電紫色的光芒讓他想起環繞在特斯拉線圈的藍色弧光,百萬伏特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在雲雀號的上空,杜韻驀然回想起靜靜坐在差分機旁的日子,那時的他一心一意在白色蒸汽中等待運算的結果,覺得這也許是他人生中最驚奇的冒險,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在遼闊的海洋直麵狂暴的雪與雷霆。

“加密信道不穩定,我會在十分鍾之後再向你聯絡。另外說一句,西海的雷暴環境非常複雜,祝你好運,完畢。”

杜韻歎了口氣,雲雀號已經完全在暴雪中迷失了方向,肆虐的雷電令艇上的AI自動關閉了大部分模塊,艇艙內的照明被調到最低。滲透工程師抓狂地點起一根明明滅滅的煙想冷靜一下,卻被仍在運作的自動滅火係統從頭到腳噴了個爽。

老子幹嘛要活受這罪?他看著浸在水中的煙頭怔怔地發起呆。幾天前的雨夜他悶在三層小民樓裏也在想這個問題,直到喋喋不休的鵪鶉發現他的心不在焉。

鵪鶉不多廢話,遞給他一張卡片:“杜先生,三天後去這個地方,有人會接引你。”

神遊許久的杜韻抹了一把臉:“我要的船嗎?”

鵪鶉:“自然是的。”

杜韻將卡片放進最深的口袋裏。他找了四五次才找到口袋的位置,致幻劑的效果還沒消失,世界仍是一片暮色的昏昏沉沉,去找風衣的口袋就像在七床天鵝絨中找到一顆豌豆。鵪鶉看著他溫吞的動作,突然問道:

“杜先生,問個問題。”

杜韻:“你講。”

鵪鶉的手指在扶手上快速敲擊,彈出一首輕快的歌:跳蚤黑市雖然不收付係統發行的電子貨幣,堅持以物易物的原則……但《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我想你應該明白它的價值,至少遠遠不止一次查詢和一艘船。

杜韻耐心地等他敲完長長的密碼:“留在我手上,也再沒什麽意義。”

鵪鶉:黑市可以為你保管它,直到你回來我們再談。

杜韻笑笑:“也許回不來了。”

鵪鶉釋然:“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兩人的話不多,交代完必要的事情之後杜韻就匆匆從港灣區離開。推門離去的時候他回頭想再問鵪鶉一個問題,問他多年以來見過多少和杜韻一樣的遠行者,卻看到黑市的引路人蜷縮在太師椅上望著他深深飲下一杯酒,像是唏噓,又像是訣別。

通訊陣列中傳來鵪鶉失真的聲音:“杜先生,你還在嗎?”

沉迷在遠方景色中的杜韻抬頭:“我還在。”

鵪鶉:“數據傳輸連接就位。你很幸運,我在最後一刻找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一份2580年的氣象局報告,最近一次對西海的大型高精度海事勘測是在四十三年前,太專業的東西我想你看不懂,就直接把總結報告發給你吧。”

滲透工程師靜靜等候。望著正在載入文檔的顯示屏,他原來以為自己的心髒會焦躁地鼓動,因為即將展現在他麵前的,將會是卡維爾·雷澤諾夫一生深藏的秘密。但事實並非如此,他血液的冰冷甚至讓他自己也驚訝,隻因他早已篤定答案:一旦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事實外,那麽剩下的,不管多麽不可思議,那就是事實的真相。

他的視線在顯示屏上掠過:

“……六、洋流運動報告:

……洋流勘測小組在西海發現的洋流處於喜馬拉雅山脈大斷崖下方,深度為一百米的海域。此處是亞歐板塊和印度洋板塊的斷裂處,水文條件非常複雜。以往的資料認為,西海海域沒有大型洋流,此次勘測則填補了該方麵的空缺,據進一步調查,引起該洋流的原因係熱鹽效應引起的海水密度不均勻,但因為該洋流神秘消失在喜馬拉雅山脈某處,勘測小組尚未能全麵確定該洋流的軌跡,推測其注入去向為一大型地下水係……按命名習慣,將該洋流命名為西海洋流。

……洋流勘測一號小組人員組成(人員簡曆詳參氣象局檔案庫):維克多·雷澤諾夫、卡維爾·雷澤諾夫、瑩。

……洋流勘測二號小組人員組成:……”

杜韻長長出了一口氣,當年發生的事果然和他推測的一樣。青藏高原地下海的犯罪池是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人類生存在地下則必須解決供氧的問題。然而在地下六七公裏的深度沒有陽光也沒有大型送風口,從經濟和工程技術難度的角度看也不可能從地上打穿青藏高原給地下40萬立方米的巨大空間送氧。那麽答案隻剩下一個:富氧洋流供氧,地下海必然通過隱蔽水路和外海連接,西海洋流的存在則證明了這點,活躍在西海的洋流將遠離大陸的海洋表麵的氧氣溶解,再帶入地下海,為犯罪池供應氧氣。

鵪鶉:“杜先生,雲雀號和港灣區的通信距離已經接近極限,我們即將失去聯絡。”

陷入沉思的滲透工程師沒有回話。

鵪鶉突然補了一句:“希望有緣再見。”

盡管他的話在雷暴中失真得幾乎難以聽清,但杜韻仍然從每一個字節中聽出淡淡的傷感。這個混跡在黑市的老狐狸果然送走過數不清的遠行者,杜韻能想象到他為每一個沒有再回來的旅人點上一根香,繚繞在關雲長麵前的煙霧久久不散。

滲透工程師笑笑:“鵪鶉先生,我們就此別過。”

黑市引路人的話已經開始斷斷續續:“再見了,杜先——嗞嗞嗞嗞嗞……”

氣翼艇和港灣區的聯係已經中斷。懸浮的雲雀號繼續沉默地越過咆哮翻騰的大海,在喜馬拉雅山脈的斷崖下被飄飛的白雪隱去,如同夜晚消失在林間的幽靈。而沒人看到的是,掠海地效翼船在緩緩收起兩翼後墜入海洋,水文探測係統和聲納係統在入水的瞬間就標定了西海洋流,伸展開的螺旋槳開始在斯特林潛艇發動機的運作下高速旋轉。變形成功的潛水艇快速向下沉去,就像墜入湖中的巨石,在水麵濺起一湧水花後再也不見。

風暴和雷鳴在刹那間離杜韻而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寧靜。幾分鍾內雲雀號便已下沉至數百米的深度,被摧枯拉朽的暗湧裹挾著在大洋中前進,滲透工程師站在全開放式的玻璃艙中看著來自海麵的微光迅速黯淡,久久凝望窗外讓他不寒而栗的漆黑,顫抖地拿起一根煙後又放下。這個瞬間他仿佛回到了南海大陸架城的下水道,坐在差分機旁將後背留給暖爐和蒸汽。

那個時候的他也在想,無光的深海是不是也如眼前的黑暗一般令人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