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3年12月24日。南海大陸架城,Sz6計算中心,模式識別部。

“這,那麽……”

羅隱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麽話來。他有些煩躁地撫平被揉皺的襯衣衣角,藍白的格子衫下擺又被平整地攤開。這已經是這次談話裏他第四次揉皺衣服,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想把對麵的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揉成一團皺巴巴的紙,和每周六日被送去垃圾場的可降解塑料袋一樣。

“工程師,你的查詢要求屬於越權行為。如果你有查詢需求,請回到你的辦公位置上發送,拉斐爾·加羅法洛自然會審核你的請求。”工作人員依舊保持著冷漠的態度,絲毫沒有在意羅隱愈加挑釁的眼神。

“所以你們這是不向兄弟部門提供情報信息?”羅隱生氣地質問道。

“這完全是無理取鬧。所有信息的流動都受拉斐爾·加羅法洛監控,權限的分配也自然由它掌控,和我們的職能沒有任何關係。”對方皺起了眉頭。

計算機工程師突然暴起:“我要查詢的是關於卡維爾·雷澤諾夫四級通緝令的係統報告,這本來也和我們正常開展工作密切相關。這個通緝令打亂了我們所有的工作計劃,執法者機器人從原來的搜索屍體變成了抓捕屍體,這種情況在我的職業生涯中從未出現過。現在整個執法者調控科都是一團亂,我想看一下係統報告卻被拒絕,那你是想讓量化犯罪部繼續亂下去?”

“但是……這……這應該是拉斐爾·加羅法洛的問題……”對方並不知道量化犯罪部的具體職能,被他的一驚一乍嚇到,一時拿不準該如何回答。

羅隱耐心地循循善誘:“所以我們走不了正規的查詢路線,因為正常情況下我們是沒有權限查閱中央係統日誌的。但是你們可以,那麽為什麽不能幫兄弟部門一把呢?”

模式識別部的文員這時終於稍有動搖:“嗯……但是拉斐爾·加羅法洛是禁止將資料外傳——”

終於找到了自己談話節奏的羅隱站起,打斷了他的話:“係統的宗旨向來是工作為先,總體利益最大化嘛。你看,我的需求是正當的,渠道也是正當的……”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對方無奈地擺擺手,開始輸入查詢指令。

計算機工程師的得意洋洋並沒有持續多久。他剛拿起桌上的茶杯,眼角的餘光就透過落地窗,撇到辦公室走廊外有一小隊執法者機器人向他緩緩走來,小人得誌的笑容馬上凝固在臉上,像是“快樂生活”社團所屬公園裏的小醜雕像,被午夜裏刺眼的白光燈晃得不知所措。

他仍然糾結於雙手抱頭還是麵對牆壁。執法者卻已打開了模式識別部辦公室的門,生硬而機械的電子合成音從高大的機器人身軀深處傳來:“羅隱工程師。”

正在查詢資料的工作人員聞言抬頭,明顯是鬆了口氣。

羅隱狠狠瞪了他一眼。

虹膜掃描確認身份後,執法者給順從伸出雙手的羅隱拷上手銬:“計算機工程師羅隱,拉斐爾·加羅法洛的監控報告顯示,你的犯罪係數在十五分鍾前超過九十五。按AI政府相關法律規定,你被捕了,你有權得知逮捕理由和保持沉默。”

羅隱:“我需要知道理由。”

執法者的聲音依舊冰冷:“違反《拉斐爾·加羅法洛檔案資料權限法》第十四條:向相關工作人員以口頭、筆授、資料傳輸等方式打探權限之外的檔案或資料。”

計算機工程師無言以對,看著手銬的倒影裏變形扭曲的自己,一時惡向膽邊生,向一臉幸災樂禍的工作人員吐了口口水。

拉斐爾·加羅法洛的效率果然和新聞裏麵所宣傳的一般高效,位於中央城區一側的係統安全局用一陣粗魯的推推搡搡接待了羅隱,排隊、填表、指紋比對、虹膜比對、DNA比對一套流程走下來隻花了一個下午。在執法者機器人對他宣讀完模式識別係統的判決後,打著哈欠的計算機工程師終於得以睡在單人間禁閉室的硬板**。

然而就像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是一個不遵紀守法的人,他也未曾想過自己終有一天也會毫無風度地蹲在禁閉室的角落。他的頭腦依然一片混沌,手臂上還留有被執法者鉗製的淤青,唯獨不變的是皺巴巴的格子衫。計算機工程師清楚記得自己將要在這裏呆上兩個月,現在第三天他就已經有點受不了。

“好煩,早知道就不……”他又翻了個身爬上床,埋怨的話說到一半就想給自己一個耳光:“……呸,老子早就知道了,就是人比較賤。”

翹起腳的計算機工程師吹起小調,跑調了五秒鍾後便改變了主意,轉而研究光滑的鋼鐵地板。他在想象自己的眼睛像量化犯罪部裏的分子電鏡一樣從地板上掠過,卻未能成功發現他臆想出的有著龐雜分形的花紋,也許拉斐爾·加羅法洛的內置虹膜芯片倒可以看到奧氏體?

盡管他的胡思亂想最終一無所獲,但他的確成功地打發了五分鍾的時間。就在他開始思考如何度過新的一天的時候,禁閉室的門突然在哢噠一聲後被打開。他的耳朵敏銳地聽出機械彈子和合金葉片的碰撞聲,多重異性彈珠咬合的聲音如同沉浮在酒杯中的冰塊,帶有刺骨的冰冷,讓計算機工程師瞬間驚醒:來人並沒有用電子門卡開啟大門,而是采用了複古風格的機械方式。

遮住一隻眼睛的羅隱在望向大門後驚訝地睜大眼睛:“怎麽是你?”

手上拿著應急開門栓的王鋼氣喘籲籲地靠在門邊,沒好氣地對他說:“好了老羅,穿上你鞋子,快滾出來。”

羅隱:“這他媽不是要越獄吧?你有幾條命?”

王鋼:“誰他媽有那個心情給你越獄。直接來自神經網絡部的命令,計算中心數據主管找你。”

羅隱回憶了一下“計算中心數據主管”是個什麽職位,隨後馬上反應過來這個詞他經常從網絡電視上新聞主持人的嘴裏聽聞,諸如“Sz6計算中心數據主管前往Sz1節點中心訪談,雙方就加緊交流數據分析合作達成高度共識”“由數據主管領導的數據測繪小組前來XX區進行大型數據調研,XX區居民表示熱烈歡迎”“數據主管就全麵落實全城布置執法者發表重要講話”雲雲。但未曾有人能夠得知他的真名,按計算中心內部的稱呼,曆代的Sz6數據主管隻有一個代號“星期六”,為在報告上和真正的星期六區別開,故又稱“土曜日”。

計算機工程師嚇得真從**滾了下來:“我名片頭銜說出來至少也有好幾十字啊。大人物的名頭怎麽這麽短?”

犯罪學家嫌棄地看了一眼他襪子上的破洞,那是羅隱昨晚閑得無聊捅破的。王鋼實在沒好氣地說道:“越短越好記。”

羅隱對他的理論嗤之以鼻:“那麽,南海大陸架最有權力的人類要找我做什麽?”

王鋼:“你他媽還好意思問我?你知道你是計算中心十年來第一個被執法者抓進禁閉室的人嗎?”

羅隱聳聳肩:“但是這又怎麽樣?兩個月禁閉……”他又砸了砸嘴,有些不安地補充道:“還可以接受。”

王鋼:“我他媽也不知道。數據主管給我的安排是帶你回計算中心,然後我們去他辦公室見他。”

他們已經走到了大門前,兩個工作人員站在那裏。羅隱略一沉吟,眯起眼睛:“用應急開門栓把我帶回去?”

王鋼壓低聲音:“好了老羅,既然你已經意識到這事有問題,那麽我勸你不要多問,至少不要多說話。”

數據主管必然沒有給王鋼電子門卡,這意味著這次開門根本不會在禁閉所的日誌中留下任何記錄,唯一尚存的物理證據是應急開門栓上王鋼的指紋。計算中心平常員工的權限隻在對拉斐爾·加羅法洛數據庫的查詢上,而數據主管及其直屬的神經網絡部的權限則包括所有的數據庫操作:查詢、插入、刪除、替換。理論上說,數據主管完全有能力以人為意誌影響拉斐爾·加羅法洛的判斷和選擇,而汗津津的指紋則確保了一個潛在可用的替罪羔羊。

計算機工程師歎了口氣,跟上他的步伐:“連累你了。”

後者還在罵罵咧咧:“你知道就好,真他媽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麽。”

走出係統安全局大門的時候他發現正是正午,陽光難得能透過雲層,把他的影子烙在繪有眼與盾的大地上。計算機工程師低頭將係統安全局的標識深深刻進腦海,暗暗發誓餘生不再和這個徽記有任何交集。此時的他還覺得這隻是他平靜生活中的一波淺淺漣漪,仍未意識到命運的浪潮已經出現在穹端的霧海。

Sz6計算中心,神經網絡部大廳。

“法律的震懾力來自承擔後果的必然性,而非承擔後果的嚴重性。——《論犯罪與刑罰》”

在橫貫於大穹頂的鋼梁投下的陰影中,計算機工程師花了不少力氣從切薩雷·貝卡利亞的全息像下找到這句話並細細咀嚼。頭戴厚重卷發頭套、身著褐色皮質大麾與天鵝絨及膝馬褲的法理學家像看傻瓜一樣盯著麵前的羅隱,在旁的王鋼則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略帶澀味的冰鎮大麥茶,望著落地玻璃窗外的積雨雲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羅隱在長久的思考後發出一陣恍如從夢中驚醒的驚呼:“這話真有道理。”

犯罪學家理都懶得理他:“是的,是的,很有道理。”

計算機工程師還想就犯罪學發表一些業餘的高論,但是數據主管的秘書已經款步而來,羅隱隻能不舍地隨著秘書小姐高跟鞋的節拍聲離開神經網絡部的大廳,留下王鋼一人享用他的瓊漿玉飲。他們來到數據主管辦公室門前。羅隱選擇性無視了毫米波掃描儀讓人不悅的蜂鳴聲,挺直腰背,用最端正的姿態來麵對Sz6計算中心最有權力的人類——土曜日。

門被推開,辦公桌後的數據主管有著並不高大的身材和並不出眾的容貌,但鬥牛犬一般鼓起的兩腮足夠讓羅隱印象深刻,更不要說大而凸起的喉結和刀鋒般銳利的法令紋。

土曜日輕輕將茶杯放在辦公桌上,他的語速非常快:“羅隱工程師,我們直入主題吧……你最近的查詢記錄有點奇怪。係統通緝令細節、中央係統日誌報告、最新發生的凶殺案,還因此被執法者扔進了禁閉室。量化犯罪部的職能是為拉斐爾·加羅法洛下屬的執法者提供實時的犯罪量化數據,你們的權限隻在執法者機器人調控的相關領域,你不應該把手伸到係統運作的核心內容。”

羅隱發現他眼鏡後狐狼般細長的雙目在死死盯著自己,靈魂如同被鬼魂拖拽的尖鉤鉤住,不由自主地沉浸在那對深黑色的瞳孔。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的計算機工程師往前踏了一步,但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數據主管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他,嘴角帶有詭異的笑容,其間滿溢的虛偽讓羅隱感到非常不適:“看你的表情,很驚訝嗎?拉斐爾·加羅法洛監控著所有的數據庫操作。”

“不……”羅隱接話:“我很奇怪,您為什麽要關注我的查詢記錄。”

“你是為數不多的和卡維爾·雷澤諾夫有過接觸的人之一。”

“我們已經幾十年沒見過了。”

“既然幾十年沒見過麵,那麽為什麽還會如此上心呢?”

“他給我的印象很深。”

“原來竟然是好奇心驅使著你?但貓不正死於好奇心麽……‘世上最仁慈的事莫過於人的思維缺乏將已知事物聯係起來的能力。人類居住在幽暗的海洋中一個名為無知的小島上,這海洋浩淼無垠、蘊藏無窮秘密,但我們並不應該航行過遠,探究太深。’(洛夫克拉夫特《克蘇魯的呼喚》)”

土曜日的語氣越來越玩味,羅隱突然覺得自己是刀旁的鰱魚、紙杯裏粘稠的乳酸飲料、指尖下的鍵盤鍵帽,又或是雷暴下的撐傘者。各種怪異的聯想從他的腦海湧出,冷汗從發根流到脊背,愈發佝僂的計算機工程師盡力穩住呼吸,他無時無刻不覺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崩潰。

羅隱:“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數據主管笑笑:“那我直說了吧,羅工。你現在應該做的,是回家洗個熱水澡,睡一覺後忘掉你曾經看過的所有報告。我並不諱言,你所調查的事件的確有問題,但你走得太遠了,趁你還能回頭。”

羅隱:“但是拉斐爾·加羅法洛的四級通緝令……我們犯罪量化部的工作已經一團亂麻……”

數據主管擺擺手,打斷了他結結巴巴的話:“不用去管四級通緝令了,你的工作照常,隻是別再去管卡維爾·雷澤諾夫的事。”

羅隱這時終於站直,數據主管看到這一刻他臉上的不安和踟躕一掠而去。計算機工程師似乎回到了那個雲中的飛艇港口,從卡維爾·雷澤諾夫手上接過粗糙白紙包裹的烤製卷煙。不知為何,味蕾依然記得那天醇厚的香煙味,幾十年來一直揮之不去:

“恕我拒絕。”

土曜日挑了挑眉毛:“理由?”

“拉斐爾·加羅法洛對量化犯罪部下達的指令是協助執法者執行四級通緝令,即是找到卡維爾·雷澤諾夫並押送歸案,在緊急情況下可以將其就地擊殺。但是我在調查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和卡維爾·雷澤諾夫有親密關係的女人,她的簡曆和死亡報告存在著諸多疑點,甚至還牽涉到四十多年前的一次大規模測繪工程。我們量化犯罪部的職能是為執法者提供量化的犯罪數據,現在我認為這裏牽涉到一宗未被量化的犯罪,我有充分理由繼續追查下去。”

“啊拉啊拉……我已經說過了,羅工。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煩憂。”

“您在威脅我嗎。但請不要忘記,即使是數據主管,你的所有動作也在拉斐爾·加羅法洛的監控之下。我本身就是搞算法的,根本不相信那些說你們能操控整個模式識別係統的都市傳說。你們通過改變數據輸入能對神經網絡權值施加的影響微乎其微。”

“你誤會了。”

“我誤會了?您一直在強調好奇心害死貓,這還不是……”計算機工程師將這句話認為是對方的退縮,本能地窮追猛打起來。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土曜日嘴角的微笑終於收斂。這時羅隱才驚覺他所一直不適的並不是他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而是那份明顯得一眼能讓人看出的虛偽。

“不,這隻是試探……”

把一張名片輕輕放在桌上的數據主管慢吞吞地說道,麵對羅隱驚愕的目光,平淡得仿佛在敘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帶著這個去港灣區,你會看到你想要的東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