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2623年12月26日。青藏高原地下海,奧伯丁。

身披黑色開司米大衣的男人等在大圖書館外廳,耐心地佇立在奧古斯特·羅丹的雕塑“地獄之門”前,煤油燈的光芒並沒有帶來多少暖意,反而照亮了青銅浮雕上扭曲猙獰的人們。刻滿苦難與掙紮的大門在燈光下幻化出錯綜變換的暗影,如同置身於真正的煉獄,讓他想起灰門圖書館裏屏風上的浮世繪《地獄變》。

通過我,進入痛苦之城。

通過我,進入永世淒苦之深坑。

通過我,進入萬劫不複之人群。

往上看去,大圖書館外廳門扉的箴言倒映在他水藍色的雙瞳裏,這個擁有二分之一高加索血統和二分之一雅利安血統的高大男人再次默讀了一遍來自《神曲》的名句,在一聲輕輕的歎息後戴上了鑲有金絲的單片鏡。

“你來了,日曜日大師。”身後突然傳來老女人的聲音,沙啞、破碎而不堪,仿佛行將就木的老人發出的最後呻吟。

“我來了,守護者。”同樣衰老的男人緩緩轉身,掛在腰間的長軍刀掃落了椅子上放好的一摞摞書。

“又是羅丹的雕塑嗎?我每次遲到都會發現你在看。”駱雯一步一步走上前,幫助男人將書本艱難地一本一本疊回椅子上。那是但丁《神曲》的各種版本,從意大利語到西班牙語,從波斯語到滿語,從英文到中文不一而足。

“這個雕塑擺在圖書館的門廳真是完美。追求禁忌的知識,挑戰理性和世界的極限,不就等於被門上的鬼影拖入萬劫不複的地獄嗎?”日曜日笑著說道,唇邊整理得一絲不苟的灰白胡須一顫一顫。

“說起來,我們已經很多年不見了。”駱雯半懂不懂地改變了話題。

“還在每天磨刀嗎?”日曜日看了一眼依舊別在駱雯腰上的大馬士革彎刀,在他們相識的幾十年裏,大圖書館的守護者從未更換她的佩刀,如同偉大的穆斯林英雄薩拉丁一生鍾情於他的寶刀,刀身上蜿蜒的黑白刀紋也正如她黑白分明的雙眸永遠波瀾不驚。他不禁開始想象這個女人年輕時候手持利刃,穿行在黑夜與寂靜中,割開每一個目標的喉嚨,一如舊日本幕末的武士們,無聲地越過荊棘和落雪,斬下每一個敵人的頭顱。

“刀和女人一樣,都需要保養。”駱雯將最後一本書疊在書堆上。

“真有古代武士的風範,劍術大師果真視劍如命。”日曜日敲了敲軍刀的籠形雕花護手。

“你真是想要和我探討刀油和刃文麽?把名單扔給我,然後就走吧。奧伯丁不比灰門港,這裏越來越危險了。”

“怎麽。大圖書館的守護者鎮壓不住群氓,說出去要遭同行笑話的。”

駱雯不想接話,直接朝身旁的男人伸出手去。日曜日愣了愣,隻好從三排扣正裝的內側掏出一個封裝好的資料夾:“名單上最後一個可能有些棘手。”

老婦人接過:“其實,你們到底是怎麽判定這些人就是‘超限者’?”

日曜日輕輕對她欠身:“我的答案還是以前一樣。”

老婦人無所謂地笑笑:“敷衍的回答。”

日曜日戴上高帽:“守護者,我們都有自己的秘密。我想五年前給你的陽光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你也需要新的毒品吧。”

老婦人:“你覺得我還幹得動嗎?”

日曜日認真答道:“一切如舊。我從來不敢小看圖書館的劍術大師。”

望著身披黑袍的男人遠去在寂靜的大街,劍術大師剔去文件夾上的鮮紅火漆,抽出一疊厚厚的資料。追殺這些被稱為“超限者”的人們是圖書館守護者的職責,但即使駱雯本人也不甚了解“超限者”的真正含義,隻知道她從少女時代就遵循名單的順序為她整裝待發的父母設計暗殺計劃,他們日複一日木然執行來自日曜日的命令,以換取幹淨的水和食物,還有一份令人沉醉的陽光,就像那是圖書館守護者們代代相傳的重任。

她永遠不會知道這個神秘的男人所緘默的秘密:所謂“超限者”,在地上的司法係統,被稱為“一級危害係統安全罪犯罪嫌疑人(情節特別惡劣、危害特別嚴重、社會危害極大)”,因為觸碰權限之外的知識而進行一係列的實驗、記錄、編冊,嚴重違反《大陸架共同體刑法》,將會被剝奪一切公民權利後判處三十五年監禁到終生監禁不等的刑罰;而在這片黑暗的地下海,按《拉斐爾·加羅法洛犯罪池管理辦法》規定,他們的下場更為直接,守護者們的刀鋒和子彈便足夠讓這些人永遠沉默,而醉心於物理、化學、生物實驗的死者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曾被列在名單上,也未曾知道自己的犯罪數據已經被拉斐爾·加羅法洛標記為“高質量犯罪”。他們在世上留下的唯一痕跡,也許正是稍稍改變了模式識別神經網絡的權值矩陣。

資料上記載著的是超限者們的詳細信息,劍術大師戴上厚重的老花眼鏡,憑借微弱的光亮一頁一頁瀏覽著即將被抹殺的人們,揣摩著他們的生平。而當守護者翻開最後一麵,她不敢相信地再看了幾遍寫在頁扉的名字,心情複雜地將這張紙放在了資料的最上方。

卡維爾·雷澤諾夫,卡維爾·雷澤諾夫,卡維爾……雷澤諾夫。

劍術大師輕輕喚出他的名字,帶有唏噓的不忍和淋漓的快意。她的手指在《神曲》老舊的封麵上摩擦,仿佛在撫摸蘇諾的臉龐,擦去並不存在的淚痕。

日曜日快步穿行在奧伯丁迷宮一般複雜的巷道係統內,絲毫不心疼鯊魚皮長靴已經沾滿了帶有血汙的泥濘,以期能擺脫緊緊跟在後麵,隱藏在黑暗背後的追蹤者。

十分鍾前,走在大街上的他就已經發現有人在遠遠吊在身後,於是打消了去港口酒吧喝一杯“青草蜢”的念頭,和追蹤者玩起了貓捉老鼠的遊戲。而現在,走入如蛛網般縱橫交錯的巷道網絡的他才發現居然有人比他更熟悉奧伯丁的小道,在被帶入陰暗的深處後,不得不拔出軍刀迎敵。

日曜日的左手不露痕跡地在羊毛絨披風的遮蓋下摸到了皮帶上的槍袋,一把裝滿六發子彈的柯爾特蝰蛇型左輪手槍正安靜躺在那裏:手持利刃的男人同時也是不世出的神槍手,年輕的時候曾經在顛簸的甲板上隔著五十米的距離一槍打穿白鰭鯊的眼睛,足夠讓那些站在平穩的氣翼艇,裝備著高精度光學輔助和動態捕捉瞄具卻頻頻失手的人們嘖嘖稱奇。

自繼承日曜日這個稱號,接過父輩的權限後,他依然會回憶起在這地下海遠航的日子,不時親自擔任超限者名單的傳遞者,來往於港口之間。如今看來,正是他熱衷冒險的性格將他再一次置於危險的境地。

因為守護者家族崩潰而導致的奧伯丁地區犯罪置信度飆升,他一直有所耳聞。自從駱雯的女兒失蹤後,這個曾經凶名赫赫的圖書館守護者便終日深居簡出,四十年如一日地在破舊的居所裏編織毛衣。她最後沒有收養繼承人,但亦未沉淪於酒精和菇類提煉致幻劑,她還是像以前一樣,兢兢業業於工作。然而當日曜日某次將名單遞給這個久負盛名的劍術大師的時候,才發現這個頹然的女人的靈魂早已被抽走。

“守護者,難道多年以來你都是獨自一人親自出手,沒有像其他港口圖書館的守護者那樣,通過挑動幫派之間的矛盾、雇傭不怕死的流氓、設計精巧的意外來完成暗殺?”日曜日驚訝地問。

“我不再想和任何其他人打交道。”那時麵容仍然姣麗的守護者輕輕答道。

“何等的技藝精湛。”

“隻是上癮了而已。”

借著港口些許的燈光,他已經看到了追蹤者的身影,手拄柚木長杖如大理石雕塑般佇立在小巷盡頭。直刃軍刀刀尖在他手中微微垂落,指向對方的膝蓋,等候者的麵容深深隱藏在黑色兜帽下,日曜日隻能看到他在光中若隱若現的胡須。

一個人嗎?

日曜日不敢大意,他絕對不會小覷奧伯丁的小偷和搶劫者,這些像鯊群一樣行動的孱弱個體能夠輕易擊潰自以為是的巨鯨。他不著痕跡地將槍袋的黃銅扣打開,把手放在槍把上,盤算著每一發子彈的用途。

“你是誰?”

他審慎地站在對方身前,震驚地發現黑色罩袍下的人用絨布蒙著雙眼。這人看不見東西,日曜日心想,難道我已經老到能被一個盲人逼到這個地步了?他保持著距離環視了一周,十字路口再不見任何詭異跑過的黑影和低沉的腳步聲。

“日曜日?”他聽見麵前的盲人說道。

沉思的持劍者為這個名字而抬頭,遽縮的瞳孔隻倒映出一閃而逝的冷光,那是鋼鐵在燈下反射出的鋒利寒芒,帶有屬於凶器的淩厲和破裂的風聲。他還沒來得及回答,便從蝙蝠的嘶鳴中分辨出弧形刀刃和柚木木杖摩擦的聲音,匆忙間回撤舉刀,格擋的瞬間軍刀即被帶有巨大力量的斬擊崩斷。

在刀身碎裂迸飛的碎渣中,他並沒有忘記緊貼左手的大口徑左輪手槍,六發粗製濫造的馬格南點三五七子彈躺在彈巢裏,如同仍未出鞘的利劍。日曜日是精於防守反擊的軍刀好手,牢記維多利亞時期大不列顛刀術大師之言“相信反擊的本能並靜候對手出刀”。相傳舊美利堅西部牛仔們曾固執地站在正午烈日下等待對手拔槍,正是因為他們相信拔槍的本能甚於有意識的動作。他冷靜地整個人向後倒去,並不在意迎接他的將是肮髒的泥濘,同時下壓左手,把槍管對準揮劈出第二刀的黑袍者。

而當左手食指扣在扳機上的刹那,他卻借著燈光清楚看到了刃身上烙有的刃文,這種刃文的排列如同晨曦中的八重櫻花花瓣一般,錯落有致,水色生鮮。這一刻他竟遲疑了稍許,而正是這絲遲疑鎖定了他在交鋒中的敗局,他隻是張了張嘴,手指不知為何沒有按下扳機。在刀鋒揮來的最後一刹那,他終於從刀身瀅瀅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愕然、不解、恐懼和震驚。眼睜睜看著從上至下揮劈的利刃毫無阻礙地越過喉嚨、岡上肌和胸膛,以逆袈裟斬的架勢劈斷了鎖骨和左手。

(刃文:刀條在熱處理等過程中因為工藝的不同所導致的一條分界線,有各種形式,是刀劍鑒賞的一個部分。區別於刀身和刀刃之間的刃線)

利刃呼嘯而過,掃出一地血弧,刀鋒卻沾不上一滴血。

“你是……”

刀鋒高速摩擦的餘熱駐留在耳邊,血沫的味道跳轉於舌尖,氣管被刮斷的日曜日最終未能完整說出一句話,唯一從喉嚨裏擠出的幾個字聽不出平調還是升調,故不知是陳述亦或疑問。

那把刀……菊一文字則宗……你和駱雯是什麽關係……

日曜日最後所能看到的唯有被緩緩收入木杖的古刀,他到死也沒想明白名刀菊一文字則宗的刀條為什麽被封入了一把杖刀,隻知道對手拔刀之快超越他的想象,擊潰了他作為一名持劍者的所有自信。他不想問交鋒的緣由,隻因血腥味在這地下海實在太司空見慣,在死後他將一絲不掛,所有有用的東西都被路過此地的人掠奪一空,從此所有活過的痕跡都將飄散在甜膩的風中,唯有拉斐爾·加羅法洛冰冷的數據庫會盡職盡責記住他的名字。

啊。

在全身的血液流幹之前,他終於傾盡全力,發出了一聲輕柔而不甘的歎息。

駱雯把眼睛從鏡片矩陣盒的透鏡挪開,一絲陽光透出後又馬上被蓋上。隔著單薄的窗戶,她聽到了從兩三個街區外傳來的左輪手槍聲,因為貿易樞紐的地位和不可言說的默契,人們很少會在奧伯丁裏看見熱兵器,港口裏倒是充斥著拳拳到肉的鬥毆和刀刀見血的決鬥,但隻要不影響跳蚤市場的運作,沒人會在意這些男人間的談話,至於更深處的陰暗巷道,則無人有膽量詢問。

憑借訓練有素的耳朵,她聽出了這把左輪手槍的型號,灰門槍械廠出品仿柯爾特蝰蛇型左輪,硝化纖維為主的多基火藥在空中炸裂的聲音。大圖書館的守護者看了一眼身旁多年前已停擺的銅鍍落地座鍾,從黃鐵隔板後抽出積塵的溫徹斯特M1894步槍和僅存的幾顆達姆彈。

又一聲槍聲響起,這次則伴著一個女人的嚎叫和歇斯底裏的哀求聲。駱雯則愣了愣,難道那不是日曜日?隻是一次搶劫或是殺戮?街口跳動著長長的影子,她放下窗簾,回頭裹上黑袍。

嘈雜聲離這裏越來越近了。

溶進街角黑暗的劍術大師攜著佩槍冷眼旁觀,發現事情比她想象中的還無聊,久違的槍聲的背後居然隻是無關痛癢的家庭糾紛。駱雯認得,那是一個落魄的鞋匠和織布女工組成的家庭,居住在靠近在鐵礦區的奧伯丁邊緣,開槍的男人用槍頂在瑟瑟發抖的女人頭上朝她怒吼,不吝以最惡毒下流的語言來攻擊這個小腿被大口徑子彈刮傷的女人。守護者剛剛被點燃的好奇心又瞬間熄滅,她沒興趣理會正流出鮮血的傷口也沒興趣傾聽富有節律的咒罵,正準備掃興而去時卻發現男人身披昂貴的黑色開司米大衣,耷拉下來的硬肩顯然不符合他的身形。

她的心髒一震。

認識我的人又少了一個。

回過頭的駱雯撫摸了一下溫徹斯特步槍,用力向下扣動生鏽的扳機護圈杠杆,咯嚓一聲後露出空****的彈匣。

“跑啊,繼續跑啊!”瘦弱如柴的鞋匠氣勢洶洶地一腳踢在女人的肚子上,讓她蜷縮的姿勢更像一條卷在風幹蘑菇上的毛蟲:“來罵我,罵我啊。平時不是罵得很凶嗎?你的婊子嘴就像爛蘑菇一樣臭,張嘴就是為了錢錢錢。你以為老子真打不過你?”

“求求你——”摁著腿上傷口的織布女工大聲哀嚎,盡管那隻是看上去很嚴重的擦傷:“——我不該那樣說你!但是我要死了——”

“你不是天天吵著要死嗎?現在怎麽不見你高興啊——”鞋匠更用力地把頂在她頭上的左輪手槍往下摁,像是要把槍管直接插進大腦:“——他媽的每個晚上你都要因為烤焦了一點蘑菇就要死要活。”

“我要死了——”女人的聲音一下子高一下子低,她的小腿抽搐著:“——求求你幫我綁一下繃帶,放過我——”

鞋匠哈哈大笑:“想都別想。你他媽這個婊子平時罵得這麽爽現在像條狗……”

他的大笑隨即被巨大的槍聲和豔麗的花火生生掩蓋,黃銅彈殼冒著輕煙被猛烈拋飛,突破音障的達姆彈頭直接掀開他並不堅硬的頭蓋骨,扭曲變形的開花軟鉛貫穿半個腦袋帶飛幾顆發黑的牙齒。一幅精致而殘忍的血色油畫瞬間在身旁的石灰牆鋪開,愕然的女人嘴巴大張,嚐到男人飛濺到她舌尖的血腥味。

陰影中的守護者收起步槍無言站起,走到驚魂未定的女人麵前,拍了拍她的臉頰:“你們從哪邊來?”

織布女工木然抬手指了指鐵礦區的方向,巷道網絡的深處,廉價勞動力的集中營,無數罪惡的叢生之地。翻著《聖經》和《神曲》的日曜日曾詩興大發將那裏描述為“流著血與淚的應許地”,駱雯往日私下對此嗤之以鼻,如今卻倍覺徒然傷感。

大圖書館的守護者點點頭,俯身撿起被腦漿和血跡塗滿的左輪手槍,鄭重收入衣袋的深處。在她一步一步走入巷道後,趴在地上的女人突然爆發出嚎啕大哭,仿佛鬼魂的吼叫回**在無人的長街,讓躲在各自黑暗的屋內偷窺的人們心驚肉跳。

奧伯丁,圖書館區和鐵礦區交界,巷道網絡深處。

長歎一聲,站在日曜日**扭曲的屍體前,駱雯開始懷念起煙草的味道。可惜她的肺已經無法再承受尼古丁的快意,故無法再麻醉自己日益深重的孤獨。她發現自己也不得不服老,連“塵歸塵,土歸土”的下一句禱文都已經遺忘。她俯下身想為舊日的相識闔上雙眼,卻驚訝發現他那對水藍雙眼已被殘忍挖去。

檢查著屍身的守護者不認為倒黴的鞋匠能夠有能力刺殺來自灰門港口的軍刀好手,那家夥隻是路過並剝光了日曜日。但以職業殺手的角度看,鞋匠那瘦弱的臂膀根本不可能切出如此整齊利落的刀傷,也沒理由要剜下受害者的眼睛,殺人者到底是為了什麽?槍械?刀具?錢幣?衣物?

思考的時候她聽到遠處的一聲低呼,抬頭的時候發現一個瘦小的男孩目瞪口呆看著她和死去的日曜日。這個男孩她也認得,鐵礦區某個偷竊集團的小偷,兩年前偷走碼頭區酒館老板的保險櫃鑰匙被活活打斷右手,從此失去了謀生的活計,隻能苟且在巷道網絡的深處。然而他們之間還沒說一句話,男孩就突然瘋狂擺手大喊:

“別殺——別殺我,不是我做的。我是拿錢——拿錢辦事——別殺我——”

他轉身就跑,可是駱雯的動作比他快上太多。老去的守護者起身舉槍的動作依然如頂尖射手般迅捷,教科書一樣的快速裝彈,果斷淩厲的瞄準射擊,若日曜日還能看到此幕,必然會感歎一聲真不愧是大圖書館的守護者,係統下屬的職業殺手。剛跑出去幾步的男孩隻覺得小腿一軟便栽倒在磚石鋪就的街麵,這時他才聽見一聲步槍的轟鳴,往身下摸去隻能觸到鮮血的溫潤,發現自己的小腿已經被一槍轟斷。

他正要因為遲來的劇痛而哀嚎,駱雯便已一槍托砸在他側肋上,讓他已經滾到喉嚨的悲鳴又硬生生咽下去。守護者不帶絲毫憐憫地看著幾乎因疼痛而休克的男孩:

“拿錢辦事,拿錢辦事。誰的錢?什麽事?”

渾身抽搐冒著冷汗的男孩幾近虛脫昏倒,他極低的音量如同夢囈而語:“我沒有殺他……”

駱雯:“我不想重複我的問題。”

躺在地上的人:“一個男人……別!——是一個盲人!一個盲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幾天前我在鐵礦區酒館認識他的,他給錢讓我把這家夥勾引來這裏,那個死了的家夥,對對對對!就這個地方!”

駱雯陷入沉默。常見的收買犯罪手法,更激進一些還可以形成一條長長的收買鏈,在她年輕的時候便為父親設計過這樣層層嵌套的刺殺計劃。這種手段保證了犯罪目的的絕對保密,她無法利用“同理心”來進行推斷。

男孩以為她不滿意,於是更激動地喊起來:“對了!對了!還有,幾天前他讓我,他讓我到碼頭上去認這個人——對對對,就這個人,我在那裏蹲了幾天才看到這家夥!……他有素描像,他自己畫的!我不知道為什麽一個瞎子能畫得那麽準,真的不知道!”

駱雯:“那為什麽你會在這裏。”

男孩:“我……我想來這裏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沒——沒想到真的死了人!”

駱雯略一沉吟:“說出他的特征。”

男孩:“他拿著一根有點彎的拐杖,那個拐杖是木頭!是木頭來的!我敲了一下,真的是木頭的聲音!”

駱雯有些失望。駐拐的盲人有什麽奇怪呢?他們踏著外八腳像老母鴨走在路上,不時站定用竹竿和樹枝探路,圖書館裏每一本書都曾如此記載他們。她懨懨不歡,卻突然想到地下海哪個盲人能用得起珍貴的木材?她的心裏忽然有了答案,盡管並不想接受這個解答。

“我問你,那個盲人是不是……”

她後麵的話沒再能說下去,一陣悄然來自後腦的劇烈撞擊直接將全神貫注的守護者打翻在地。半邊臉都在淌血的老婦人艱難抬頭,隻能看到全身顫抖的織布女工,臉上的淚痕還未幹涸,小腿上的傷卻已經結了血痂。循著槍聲前來,不複蜷縮在地的她眼裏寫滿憤懣,不知道當他向來逆來順受的丈夫突然掏出槍的時候,她又是什麽樣的眼神?

居高臨下的肥胖悍婦囁嚅著再揮起手中的鐵棍:“你殺了那個窩囊廢。”

跪在地上的駱雯還想說點什麽,但她很快聽到了從衰老身軀深處傳來的骨頭碎裂聲,響成一首歡快的歌。她傾盡全力往衣袋摸去,卻已再也無法觸及日曜日留下的左輪手槍,倒在雨點一樣落在身上的敲打下。

嗬,那會是你嗎,卡維爾·雷澤諾夫。

她看著日曜日空洞的眼窩這樣想著,隨後思緒便被瞄準腦袋一棍打出的腦震**掐斷。

在數十年的殺戮生涯徹底畫上句點的時候,她回想起那些曾在她刀鋒下斷氣的怨魂們,說來可笑,正如雅威之子所言,凡動刀的,必死於刀下(《新約·馬太福音》26:52)。曾行走在血與火中的劍術大師,終究是在老去之後落得個被痛打落水狗的下場。如今,緊握著一顆達姆彈,潮水般的疼痛徹底褪去的最後一刹那,老婦人終於記起那句禱文的下一句話。

讓往生者安寧,讓在世者重獲解脫。(《舊約·創世紀》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