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後。2624年1月5日。拉斐爾·加羅法洛動態高頻加密信道,七曜日會議聊天頻道。權限:頂級權限。
聊天頻道在線人員:西伯利亞北極大陸架城Sz1節點數據主管,代號月曜日;北美大陸架及百慕大城Sz3節點數據主管,代號水曜日;南非大陸架城Sz4節點數據主管,代號木曜日;波斯灣中東大陸架城Sz5節點數據主管,代號金曜日。
月曜日:看到通知了嗎?
水曜日:剛剛收到的消息。很難相信出了這種事。
月曜日:其他人在嗎?
木曜日:1
金曜日:2
水曜日:事關重大,等另外兩位主管上線再進行正式會議。
——動態密鑰再分配——
火曜日:來了這麽多人。所以,你們都接到拉斐爾·加羅法洛的通知了。日曜日出了什麽事?高等報告上說他已經死亡,同樣在死亡名單上麵的還有一個犯罪池守護者,兩者死亡間隔不超過兩個小時。我們都知道犯罪池是個什麽地方,日曜日我姑且不評價,係統沒能確定殺人者的身份。但大圖書館的守護者,中央係統直接控製的職業殺手,怎麽可能會這麽輕易死在一個普通女人的手裏。
木曜日:人類終究不過是血肉之軀,曆史上守護者死亡的報告還少嗎。守護者的死亡不是我們這次會議的議題核心,核心是中央係統數據主管日曜日的死亡。據拉斐爾·加羅法洛監控,日曜日死於一個鑒別不出身份的人手中,死因推斷是流血過多。從死前傳回來的視頻可以看到是冷兵器攻擊,我們對這些這種古老的凶器一無所知。
金曜日:日曜日的虹膜芯片至今未能回收,但報告顯示它的信號還在。拉斐爾·加羅法洛可以定位虹膜芯片的位置,以生物電池的電容還能堅持一個星期。
火曜日:問題就在這裏,按“時代鴻溝”的原則,任何高於蒸汽時代科技的存在都不允許在犯罪池內以任何形式被目擊,就連虹膜芯片植入手術都要偽裝成宗教儀式,恐怕拉斐爾·加羅法洛並沒有在犯罪池內布置執法者機器人。而且我們無法插手犯罪池的事,甚至連它的具體位置都不清楚。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中央係統下屬計算中心怎麽去追捕一個極端危險的、殺掉日曜日、甚至和守護者的死亡有關的人。
月曜日:火曜日,守護者們自然會解決一切。相信並尊重那些曾真正路過地獄的人們,他們身上所肩負的殺戮技藝均高超於我們任何一個人所能想象的極限,切勿輕易談論權限之外的知識。
火曜日:我明白。
木曜日:中央係統下屬的計算中心目前應該處於半癱瘓狀態,核心係統數據主管的死亡會給拉斐爾·加羅法洛帶來相當大的數據量,模式識別係統將從日曜日植入虹膜芯片的瞬間開始徹底回顧他的一生,然後再掃描他所曾經見過的所有人的一生。可以預計的是,龐大的計算量會拖慢拉斐爾·加羅法洛在接下來一段時間裏的運作效率。當然,日曜日的死亡事件還存在諸多疑點,我們隻能等待拉斐爾·加羅法洛的進一步處理和下一輪報告。
金曜日:我們可以開始議題了嗎?
木曜日:人未到齊,還差一人。
水曜日:又是土曜日這家夥,幾十年來我從來沒見過他能準時上線。
月曜日:他向來是準時遲到十五分鍾的。
——動態密鑰再分配——
土曜日:諸位久等了。
月曜日:剛好十五分鍾。土曜日,你還是和以往一樣守時,讓我們佩服不已。
土曜日:我睡得比較沉,而且最近重感冒,芥末味鬧鍾沒叫醒我。真是多有失禮。
火曜日:這個借口你已經在二十年前用過了。模擬芥末味的丙烯芥子油揮發物不會刺激鼻黏膜,你這個老騙子。
水曜日:附議。
金曜日:附議。
木曜日:附議。
月曜日:附議。
土曜日:尷尬。你們就打算一直把我黑到底嗎?
月曜日:隻是日常性質的玩笑而已,上一次七曜會議已經是十年前,聽到闊別多年的笑話會覺得感動嗎,在物是人非的今天。日曜日已經不會再回來了,就像網絡遊戲裏AFK的好友,下次上線,那個ID背後的人將徹底改變。
木曜日:將會是我們六人中的其中一個。
火曜日:好了好了。
火曜日:現在六人全部齊了,我們開始工作吧。日曜日在其任內被殺死,拉斐爾·加羅法洛的數據庫顯示他沒有任何可以繼承權限的子嗣,無法沿用大陸架繼承法的法律,所以按犯罪池管理辦法,我們六人自己選舉一個出來出任日曜日。古典的直接民主,候選人自願站出,一人一票,多票者勝。如果票數打平,偉大的偽隨機數方法將會以最樸素的線性同餘法得出繼任人——順便一提,拉斐爾·加羅法洛的隨機數生成器是我祖上寫的:-)
金曜日:何等榮耀顯赫的家世,就和無限猴子定理一樣,理應被永遠記載在史冊上彪炳萬世。
火曜日:收起你蹩腳的諷刺,我想你先輩的智力也許是按指數分布遺傳給後代,輪到你的時候已經幾乎要收斂於零。
水曜日:自然界中最普遍存在的正態分布更適合描述他家族的智力遺傳情況。
木曜日:愚蠢,這兩個分布到最後是等階無窮小。
金曜日:等階無窮小?
土曜日:各位,請不要再無意義地展現各自的統計學水平,因為我一個字都看不懂。既然是久別重逢,請允許我先說一個故事作為開場白。雙頭鷹的駕馭者、歐羅巴的支配者、美利堅的操縱者、好望角的領導者、大流士的繼承者,請你們靜下心來傾聽這個故事,就像我們兒時坐在我們各自母親的膝上那樣安靜。
月曜日:當然,土曜日。你的故事總是那麽精彩而令人深思,在過去的幾十年裏從來沒讓我們失望。很難想象你是如何的精力充沛,孜孜不倦去搜集那些塵封在曆史裏的過去。
土曜日:1853年,舊美國海軍準將馬修·佩裏率艦隊駛入江戶灣浦賀海麵,帶著總統米德勒·菲爾莫爾所寫國書對江戶幕府致意,要求結束幕府閉關鎖國政策向歐美通商。懾於堅船利炮,日方最終於橫濱簽訂《日美親善條約》,揭開了幕末時代和明治維新的序幕。而我今天帶來的,是一段在1864到1869年之間的往事。故事的主角,是舊日本幕末的武士們……
元治元年舊曆六月二日,1864年7月5日,池田屋之變前三天。日本,京都,壬生寺。
站在大念佛堂的狂言舞台上,赤足的山南敬助雙手插袖,駐足於麵容清寂的地藏菩薩石雕前,頭戴能麵“弱法師”的北辰一刀流門人在久久的躊躇後把身子探向旁邊的水桶,嘴中念念有詞,舀起一勺水輕輕澆在無言的地藏菩薩頭上。
“呀,山南先生,在幹什麽。”
新選組一番隊組長衝田總司歡快的聲音從舞台下傳來。山南敬助轉身,衝田總司朝他招手後爬上舞台蹦蹦跳跳,繼續用他那獨有的明朗聲線驚歎道:
“咦,水掛地藏,是在祈願嗎。山南先生在想些什麽?是想著島原的紅粉知己,天神明理小姐?說起來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了,山南先生也很寂寞吧。”
“你這家夥……”山南敬助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也潮紅起來,衝田總司的腦回路是出名的跳脫,如果不是已經無數次見證他手握菊一文字則宗,以絕技“三段刺”在電光火石的刹那間貫穿拔刀之敵的喉嚨,很難相信這個性情溫和歡樂的男孩會是讓人聞之色變的修羅惡鬼。那個曾行過三途川摘下彼岸花的屠夫,即使是在笑容滿麵的時候,腰間的佩刀也在散發著鷹隼一般磅礴的殺氣,讓人不得不認真對待。
但是他應該怎麽回答呢?實話實說地將自己對新選組副長土方歲三的不滿和盤托出嗎,在他看來,三日後即將發生的池田屋突襲將宣告新選組徹底走上佐幕派的道路。這個傾注了自己太多心血的浪人組織已經離自己尊崇天皇,驅逐洋人,維新變法的理想越來越遠,水坑裏的草魚長大後仍囿於一方水坑,洋洋自得於日益膨脹的體型,卻不知時代的烈日正在蒸發那些僅存的水波。
據各處情報網傳來的消息,一向敏銳的山南敬助已經明白幕府的統治搖搖欲墜。維新派的倒幕運動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姿態降臨在這片盛開著櫻花的國度,在西洋人眼中,籠罩在東方國土的神秘迷霧隨著德川幕府的屈服徹底散去後,他們第一能看到的就是被黑船事件這個火花點燃的炸藥桶,他們冷眼旁觀,就像注視著猢猻在籠中爭鬥。每夜山南敬助靜坐在佛堂的內室,環繞著他的屏風上繪著猙獰的夜叉和羅刹,月光照亮院子裏的夜啼地藏:他似乎能看到血流成河的地獄變,將這俗世淹過。每次想到這點他的心底都滾過長久的浩歎:我的老朋友們啊,幕府氣數已盡,你們明白你們在與時代為敵嗎?
山南敬助最終將臉別開,他語氣依然柔和,卻帶了些微的負氣:
“我在給你們三天後的行動祈福,希望你們平安回來。”
“啊呀啊呀,原來如此,真是勞煩山南先生。”衝田總司根本沒去琢磨山南敬助帶有絲絲涼意的話。這時壬生寺裏的小孩子們又在庭院裏喊著衝田總司的名字跑來跑去,撥浪鼓和劍球吸引了劍術大師的所有注意力,他嘻嘻哈哈地跳下舞台對小孩們做鬼臉,引起一陣大笑。
山南敬助不再言語,扶正臉上的“弱法師”麵具,從狂言舞台轉身離去,沒人能看到他的表情,隻知道他鬼魅一樣無聲地在廊道走過,消失在燭光所不能照耀的深處。
隔著庭院,靠在紙門上的土方歲三看著山南敬助瘦削清臒的身影漸漸遠去,他們在新選組裏互為兄弟亦互為政敵。農民出身的土方歲三忠於代表著武士階層的幕府,一直想高舉著“誠”字旗讓新選組出人頭地,而山南敬助卻直白地祭出尊王攘夷的大旗號稱推翻幕府。兩人在多年的政治鬥爭中糾纏搏鬥,土方歲三最終憑借過人的心計把山南敬助架空並排擠出局,成功說服局長近藤勇在三日後發動池田屋事變,將密謀在京都放火、劫持天皇的維新派們悉數斬殺。
新選組的副長心事萬千。被一群小孩拖著衣袖帶來帶去的衝田總司玩夠了之後來到他身旁:“咦,歲三桑,你又在幹嘛。”
土方歲三笑笑:“磨刀。”
衝田總司跳到榻榻米上:“我來給你磨吧。我剛從老和尚那裏討來一塊水月石……刀呢?”
土方歲三指指自己的心髒位置,臉上又露出了那種被衝田總司稱為“故弄玄虛”的表情:“這裏。”
衝田總司:“咦呀,你又來了。”
土方歲三:“山南君怎麽說?他有說什麽嗎?”
衝田總司:“山南先生呀?他說他在為我們祈福。”
土方歲三頓了頓,他的語速很慢:“祈福,對,祈福,這裏也有和石田村一樣的風俗,把水澆到地藏菩薩頭上後,願望就會成真……總司,你說,我們是為了什麽從石田村走出來呢?好像一不小心,就離家鄉這麽遠了。”
衝田總司:“近藤局長不是說過了嗎。我們都是有為的年青人,自然是要一心報國的才對。”
土方歲三:“是啊……可是每個人對‘報國’都會有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理解。當觀念不合的時候,就會引發爭鬥,一方采取行動,另一方進行反製。但是為什麽會這樣子呢?人們都是圍繞‘報國’這一目的聚攏在一麵旗幟下,卻又因為‘報國’而產生這樣那樣的分歧。”
衝田總司:“我不懂。”
土方歲三:“你當然不懂,總司,你還是個孩子。這是信念,至死不渝的信念。我們曾經發過誓的,為將軍閣下戰鬥到最後一刻。一名武士所有的驕傲和尊嚴都在於信諾,我們承諾的,我們就必須要做到,無論是搖旗呐喊還是浴血奮戰。不為功名也不為蒼生,我們為立下的誓言而戰。”
衝田總司眨眨眼睛:“即使踐行這諾言的代價,將會是淚水和鮮血?”
“當然。”
土方歲三斷然答道,他的聲音有著山嶽般的堅毅,如同山崩的回音回**在寂靜的佛堂:
“須常謹記,‘武士之道,即醉心於死。’(山本常朝《葉隱》)”
月曜日:請稍等,容我打斷一下這精彩的敘述。
土曜日:怎麽了。
月曜日:我的老朋友,你似乎意有所指。這個故事不再同以往那麽無害,注滿了深有含義的韻腳,我相信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你有話想說,但你本身也要思考你的腳有沒有踩在紅線上。我們是數據主管,但也隻是數據主管。雖然享有一定的豁免權,但懸頂之劍依然高掛。
水曜日:相比之下,我還是更喜歡以前的時光。土曜日,你以前的講述從來沒有今天這麽激進,是日曜日的死亡擾亂了你的內心,還是你從他的死亡中看出了什麽。你故事裏的山南敬助、土方歲三兩人的衝突必然有所指代,拉斐爾·加羅法洛無法鑒別這種高超的修辭手法,但我們可以。
金曜日:我支持土曜日。各位,往這大地外望去吧!事情已經到了不得不改變某些東西的時候,你們當真是沒看到已經開始腐朽的大地?舊世代埋藏在地下未引爆的氫鈾彈,它們的外殼在逐漸被氧化,到近五十年已經完全失去了隔離衰變產生的銫-137的功用。直接導致大陸架被彌漫核輻射侵蝕的情況越來越嚴重,波斯灣和紅海更是如此,天氣在變得越來越寒冷幹燥,沙漠地帶太過依賴綠洲來灌溉農田,而上一代留下的滴灌設備和工業設施意外損壞之後我們的技術人員根本無法修複,就是因為這該死的……
金曜日:差點說出了不該說的話。你們記得這句嗎,“地必為你的緣故受咒詛。你必終身勞苦,才能從地裏得吃的。地必長出荊棘和蒺藜來,地也不效力,人要辛苦勞動汗流滿麵才能糊口,直到你歸了土,因為你是從土而出的。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舊約·創世紀》3:17-19)”你們各自的轄區也必然麵臨著和波斯灣相似的問題。西伯利亞、歐洲、美洲、非洲還有東南亞,別告訴我你們的核輻射監測數據尚且樂觀,你們的大地和我們一樣,都受到了詛咒。
火曜日:現在的確存在核輻射擴散的問題,或者說,人類生存條件惡化的問題一直存在。我不認為這是什麽特殊的時期,更不是什麽詛咒,難道建立六大大陸架城的先驅者們就沒有麵臨過核輻射問題嗎?“已有之事,後必再行,已行之事,後必再有。日光之下,並無新事。(《舊約·傳道書》1:9)”,亂引用聖經的章節不能增加任何說服力,除了看上去版麵占得比較多毫無用處。
木曜日:對不起,諸位,請不要再用聖經的句子來作注解,我根本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我推薦使用我部落出版的伏都教經典《維達,蟒廟之歌》來進行交流,隻有寥寥三十萬字,卻有許多引人深思的金句。下麵請允許我節選一小段供諸位鑒賞:
月曜日:好了木曜日閣下,我想我們對非洲的古老宗教並沒有太大興趣。我們還是繼續傾聽土曜日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