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南海大陸架城,港灣區,珠江入海口。
沉浸在夕陽的餘暉和垃圾桶的腐臭,羅隱極為不情願地從破舊的軌道電車走下,目送這最後一班從中心城區到港灣區的輕軌在視野中遠去。他站在地上仰視著錯綜複雜的晾衣繩、電線、光纖、煤氣輸送管道甚至是自搭的自來水管,它們就這樣**裸地交錯在半空,割開暮色的蒼穹,與高樓投下的巨大陰影融為一張黑色的蒙布。
現在,站在狹窄鐵軌旁的羅隱終於明白什麽叫心存敬畏。兩側四五十米高的綿延板樓遮天蔽日,就連從中心城區鋪來的鐵軌也隻是兩幢板樓之間的一條稍微寬敞點的街道。兩個小時前坐在電車上的他被過亮的日光燈管晃得睜不開眼,根本沒發現電車什麽時候駛入了永不見日的港灣區,埋沒在霓虹走馬大燈的光幕中。他不禁回想起王鋼的論斷,港灣區正是無業者、孤兒和落魄高齡工人最後的避風港,日複一日蜷縮在這高聳入雲的圍城,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換取微不足道的生存希望。工廠區工作的人們也在這時擠著一班班輕軌回到此處,沙丁魚罐頭般的人們從電車湧出,無言地拖著疲憊的身軀歸家,坐落在黑暗深處的X記燒賣、X記包仔鋪、XX士多店、遊戲房、VR放映廳隨著入夜變得生意興隆,安靜的大街似乎在刹那間變得熙熙攘攘。見證著這一切的計算機工程師竟一時恍惚,想起機房中央沉寂已久的服務器被啟動的瞬間。
港灣區活了過來,仿佛枯朽的屍身從死去的夢中蘇醒。
停留在電線杆上的黑色烏鴉不懷好意地盯著地上的羅隱,後者則看著一條馱著一籃籃蘋果的仿生機械狗若有所思。計算機工程師環視一周,深植於靈魂的職業本能讓他找到了至少十個耷拉在外的集線器、路由器和交換機,沒有任何保護的網絡硬件讓他渾身不舒服。他斜眼盯著那些在鐵窗防護網處垂下來的分線器,評估著這裏的係統網絡安全,不小心撞上了幾個拿著棉花糖和棒棒糖跑過的小孩。
披著各種補丁的針織罩袍,赤腳的小孩們腳上沾著爛泥,指縫間是細碎的砂石,如驚鹿般抬頭看他一眼便匆匆走開。羅隱驚訝於他們常年被海風吹拂而變得幹裂潮紅的臉龐,覺得自己和這裏格格不入。如果說港灣區的人們有什麽特點的話那麽一定是他們躲閃的眼神,不堪旁人的注視。量化犯罪部的工作人員認為,這是因為他們相信隻要不和執法者與攝像頭對視,便可以避免模式識別監控識別出他們的身份。
再走出一段路後他才發現大衣口袋被割穿,手機和藍牙耳機在剛剛的錯身而過中便已被竊賊收入囊中。羅隱站在原地想了想“盜竊”的含義,恍然大悟後回頭去追那幾個哈哈笑著走遠的熊孩子,卻發現一架低空呼嘯而過的四翼無人機飛得比他還快,機載非致命電休克槍上的LED燈閃爍著標誌執法者進入攻擊狀態的黃色閃光,遠遠望去如同鋼鐵叢林中的螢火蟲。
“不好意思,讓一讓。”
羅隱客客氣氣懇請水果攤的老板娘挪開雜物,以讓他跟上穿行在狹窄巷道中的無人機,卻收獲了一雙風情萬種的白眼。他急忙之下直接翻過堆在巷口的離心破碎器、電磁烤果爐和廢舊釀汁機,計算機工程師在滑溜溜的青苔上迎著空調的熱風行走,身後是連珠炮般的咒罵。
蜂鳴的執法者在拐過三個拐角後已經完全甩開羅隱。兩長一短鳴笛警告無效,無人機瞬息間穩定氣動姿態,掃描儀確定目標,毫不遲疑擊發撞針,高壓氮氣倉彈出兩枚電極飛鏢,頭部倒鉤射向被標記為盜竊者的小孩,直接刺入後肩真皮層。由連著飛鏢和槍身的金屬絲供電,飛鏢之間的絕緣銅線在刹那間爆發出明麗的藍色脈衝,五萬伏高壓電衝擊足夠讓他抽搐倒地。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嗬成,喘著大氣的羅隱隻看到黑暗中一閃而逝的弧光,隨後便是掉在地上彈跳而起的塑料彈殼。
小孩臉朝下倒在一個水坑中,他的三五個同伴已作鳥獸散。羅隱謹慎地接近他,執法者無人機也似乎不再追擊,懸浮在計算機工程師的身後,明亮的黃燈也熄滅,不知是回到了巡邏模式還是在監視兩人。
“你的東西找不回來了。”
就當他想起丟失的手機時,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在他麵前響起。抬頭去看小巷的拐角,全身裹在黑色長衣裏的瘦弱人形正慢慢踱步而來,定步在他麵前。
有著狐狼般細長眼睛的男人問道:“羅隱,羅先生嗎。”
計算機工程師很警惕,他在港灣區沒有任何朋友和親人:“你是誰?”
來人:“土曜日閣下通知我來接待你。你可以叫我的代號,我叫鵪鶉。”
羅隱駭然,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想了想,把土曜日給他的名片從口袋裏翻出來,謝天謝地它沒有被小偷們拿走。
鵪鶉接過卡片,手指在上麵輕輕滑動了一下:“先把那家夥翻個身,電擊昏迷五分鍾,這樣下去他要死了。”
羅隱依言小心翼翼把昏迷的男孩翻過身來,至少防止他不明不白地溺死在淺淺的水潭。
羅隱:“你剛才說我的東西找不回來了,這是為什麽?”
鵪鶉:“不為什麽。他的同夥沒有被執法者標記,贓物已經石沉大海,無人機隻能通過鎖定虹膜芯片信號來追蹤目標,所以它的職責隻是控製被標記的犯罪嫌疑人,抓捕犯罪嫌疑人的職責則由OPTA人形執法者完成,以他們的速度恐怕還有十幾分鍾才能到達現場……對了,你的東西會在港灣區的市場經手好幾次之後以高價賣出,來自中心城區的東西向來是搶手貨。”
羅隱:“毫無意義,我的手機有指紋和虹膜鎖,隻有我才能打開它。”
鵪鶉:“這跟它能不能拿回來沒有直接的關係,沒有實用價值的東西也有其藝術價值,也許某個人會買下來掛在牆上或者放進盒子裏。”
羅隱:“這小孩會怎麽樣?”
鵪鶉:“不怎麽樣。無贓物則無實體證據,放在拉斐爾·加羅法洛之前是無法定罪的。現在的話,無人機及虹膜芯片監控視頻是法定證據之一,但不會判得很重,三個月到半年無償勞役,這點懲罰與贓物被賣出後所分得的交易點數不值一提……讚美係統,你的正義長存。”
羅隱眯起眼睛:“恕我直言,拉斐爾·加羅法洛的執法細節,這不該是一個居住在港灣區的普通工人應該知道的東西。它至少是屬於二級學科的知識,能夠看出執法漏洞的人,我並不認為滿街都是。而且……為什麽拉斐爾·加羅法洛沒有因為你的言論給出逮捕指令,你所獲取的知識顯然已經超越了權限。”
鵪鶉聳聳肩,回避了這個問題。
羅隱了然地笑笑。
在沉默地對峙一陣後,鵪鶉攤開雙手,他的白牙齒在微弱的光中十分顯眼:“總之,見笑了,羅先生,我想我們不該站在這裏說話的。你要的東西我已經準備好了。如果你信得過我的話,不妨跟我到處走走吧。”
1869年6月20日。舊日本,蝦夷共和國(舊北海道),五棱墩要塞。
遠眺在海風中鼓起的白帆和紛飛的海鷗,身披戰甲的陸軍奉行土方歲三再也說不出任何話,鉛彈在腹部炸裂開的喇叭形空腔伴有猛烈的疼痛感,即使是最堅強的武士也不由得倒吸著陣陣涼氣。被冷槍射中左腹,從飛奔的馬上墜落,持劍的劍術師唯憑鋼鐵般的意誌得以重新屹立於大地之上,輕撫破裂甲胄上的惡鬼浮紋,孤身一人挺立在尚未散盡的腥鹹硝煙中。
能親自手刃“壬生狼”新選組的領導者土方歲三,將舊時代的傳奇徹底終結,這個莫大的榮耀引誘著圍攏的士兵們。明治新政府軍看著平原上的那個搖搖欲墜的人影與他腳邊的一灘鮮血,他戰馬遍體鱗傷卻尚未斷氣的身軀就躺在不遠處。
土方歲三雙眼布滿血絲,臉上表情耐人尋味,像是金剛怒目,又如天狗齜牙。一年又兩個月前江戶無血開城,德川幕府的投降已讓這個男人心灰意冷,心不在焉的他思緒根本不在麵前的死局,如今唯一能想起的是多年前因叛逃新選組被下令切腹的山南敬助。是日,擔任介錯人的衝田總司手中利刃輕輕顫抖,正襟危坐的土方歲三亦倍感心情複雜,當無言的山南敬助將刀尖幹淨利落插入腹部,縱使是作為政敵的他也不由得流下眼淚。
山南君,也許你看到了正確的未來,武士和刀真的不再適合這個時代。但我的眼下,隻有過去的誓言了。
現在的他隻能盡全力挺直腰背,忍受著能將一頭蠻牛活活折磨致死的疼痛以及將他尊嚴剝蝕殆盡的目光,拔出插在地上依舊明麗的佩刀“和泉守兼定”,刃指天穹,高聲喝問:“難道就沒有一個真正的武士來與我決鬥嗎”。無人應答,然後陸軍大將掀起豔紅的披風,咆哮著衝入逼近的敵陣。
他在撥開幾下刺刀的挑逗後終於失血倒下。武士最後的衝鋒也不過是踉踉蹌蹌的幾步,和隻存在了一百二十日的蝦夷共和國一樣,如同墜落在火塘的櫻花花瓣,在刹那的火花豔麗後便化作灰燼。
事情發生時人們首先想到的,就是德川幕府的最後一麵旗幟也被徹底粉碎了。長達七百年的武家統治頃刻間分崩離析,日本的武士、農民、工人、商人們甚至還未徹底理解它的深遠含義。他們當時在想,又倒下了一個腐朽的封建統治者,就像史書上寫的那樣,不過是再一次日出與日落。
多年後的學者回顧這段曆史,將它濃墨重彩。這時人們才知道,時代的滄桑劇變付出的代價竟是如此慘重,眷戀著過去的人,在夢醒的時分將會何等痛苦。
土曜日:這就是所有的故事。
月曜日:又是一段如歌的往事,你靈巧的敘述可以與中世紀最偉大的吟遊詩人相比。新選組的故事波瀾壯闊,主人公的結局則令人深思。那麽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土曜日,在我們之中,誰是看到了未來大勢的山南敬助,誰又是逆時代而行的土方歲三。
土曜日:月曜日,我無意針對在場的任何一人,隻是偶然讀到這個故事有感而發。其實金曜日說得沒錯,我們的確在麵臨巨大的生存難題。但有的時候我會想,先驅者的目的到底是什麽,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麽建立了這麽一個精致的犯罪預防和知識管製體係,我們接過父輩權限時所立的誓言又有什麽意義?這些問題仿佛是迷霧中的幽靈,時常在我的夢中出現。
水曜日:這是什麽意思?那你到底在說誰?
金曜日:土曜日的話已經很明白了,他無意針對在場的任何一人。
水曜日:我還是不太明白。
火曜日:這裏除了我們七個人,還能有誰?
水曜日:誰?這裏是最高加密級別的七曜會議,我不相信我們的通話會被任何滲透者截獲。
月耀日:這裏沒有任何一個滲透工程師能夠進入,但你總是忽略了監視者的存在,致命的威脅向來不隻來自下方。
木曜日:拉斐爾·加羅法洛如果能知道你又無視了他,也許會生氣的,不是嗎?
2623年12月27日。南海大陸架城,Sz6計算中心。
數據主管熄滅了顯示屏,讓整個辦公室陷入暗淡的夜色。所有即將來臨的討論和爭吵都拋在了腦後,他要說的話都已經說完,多年前準備好的寓言就像一首流暢而富有韻律的歌,他早已在無數次的默讀中熟記於心,以數十年如一日的細膩和耐心斟酌一字一句,更甚於撫摸從他父親處用雙手接過的黑薔薇徽章。
黑薔薇,舊世代轉基因觀賞花卉,花語權力、忠誠、至死不渝,數據主管徽章主要構成元素。土曜日小時候很喜歡一片一片將花瓣摘下又黏上,長大之後亦是如此,無人之時便會輕輕觸碰別在衣領的鎳鑄黑色薔薇,如同在試探內心忠誠的純度。
“我會自覺擁護係統作出的一切有效決策,並將餘生獻給維護係統安全的偉大事業。”
土曜日粗大嶙峋的指節在桌上點擊,這句宣誓曾經在大功率喇叭的幫助下響徹群山,那時他的聲音還稍顯稚嫩,敬畏於拉斐爾·加羅法洛模式識別係統的宏大瑰麗。兩代數據主管的讓渡儀式隆重盛大,整個南海大陸架都注目於此,而真正權限的交接隻是一行簡單的代碼,背後卻不知道藏有多少辛酸血淚。
一代又一代的日曜日被這句誓言束縛了多久?在七名數據主管中,隻有曆代中央係統數據主管日曜日擁有最全麵的權限,他可以瀏覽所有的係統文件,所有的係統日誌,所有的係統曆史,修改所有的係統參數。作為代價,他們一生都無法踏出犯罪池一步,但竟也未曾有過任何動作,真的甘心讓拉斐爾·加羅法洛係統存在下去。在過往的無數個黑夜中,土曜日站在雨中的落地窗前,瘋狂地揣摩日曜日們的想法,依然想不出任何理由去解釋他們的自甘臣服。
他唯一所能知道的是,犯罪預防係統輔助下的知識管製體係正如麵對時代巨變的幕府。也許它在核戰後穩定人類生存秩序中曾作出巨大貢獻,但第一生產力也因此被嚴重扼製。夢中的烏托邦真的隻能是夢中的烏托邦。兩百年來,各大大陸架城的平均年齡、人口自然增長率、生活水平指數、生存環境評估指數都在以幾乎微不可見的速度穩定衰退。當土曜日從無人問津的係統數據條目中看完這些冰冷的統計數字,往後背摸去已是一片冷汗,他終於能體會山南敬助的感覺,那真的不是簡單三兩句話能形容的如芒在背。
但這次,他要完成未竟的事業。
他相信其他五曜日會慎重考慮他隱晦的提議,正如他堅信新時代總是踏著舊時代的屍骨登上峰巒。年輕的他仰望著拉斐爾·加羅法洛,心想這就是人類所鑄的偉大剃刀,許多年後才從史書上驚覺:“收天下之兵,聚之鹹陽,銷鋒鏑,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賈誼《過秦論》)”收歸了知識閱讀權限的模式識別係統已經成為套在人類脖頸上的枷鎖,它已經離先驅者的初衷太遠太遠。
土曜日睜開眼睛,他從柔軟的皮椅上站起,來到落地窗邊。灰色偏振玻璃幕牆背後,南海大陸架城在霧雨中浮現,他看到從左邊延伸到右邊的珠江,港灣區霓虹燈刺眼的七彩色調倒映在水中。
對不起,拉斐爾·加羅法洛,退出曆史舞台的時候到了。我不再囿於立下的誓言,如果在七曜日中非要選一個背叛離去的山南敬助,那麽這必然是我。
月曜日:最後一個問題。
土曜日:你講。
月曜日:日曜日的事是不是你下的手。
土曜日:我隻有動機,但是沒有手段。
金曜日:這點你可以相信日曜日,我們甚至都不知道犯罪池的具體位置。拉斐爾·加羅法洛的報告也表明他不可能會是凶手。
月曜日:我明白了。請不要介意,我隻是本能地有些懷疑而已。
土曜日:無妨,這是很正常的詢問,你的疑慮並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友誼。
火耀日:那麽我們開始投票吧。各位數據主管還有什麽意見嗎?
火曜日:沒有?那我們就正式進入工作流程了。
月曜日:/拉斐爾·加羅法洛
拉斐爾·加羅法洛:輸入你的指令。
土曜日:/開啟日曜日投票。
拉斐爾·加羅法洛:接收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