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郎幾遍討個消息,薛婆隻回言尚早。其時五月中旬,天漸炎熱。婆子在三巧兒麵前,偶說起家中蝸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這樓上高敞風涼。三巧兒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過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隻怕官人回來。”三巧兒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惱[17],老身慣是掗相知[18]的,隻今晚就取鋪陳過來,與大娘做伴,何如?”三巧兒道:“鋪陳盡有,也不須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裏一聲,索性在此過了一夏家去不好?”

婆子真個對家裏兒子媳婦說了,隻帶個梳匣兒過來。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多事,難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帶來怎地?”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湯洗臉,合具梳頭。大娘怕沒有精致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姐兒們的,老身也怕用得,還是自家帶了便當。隻是大娘吩咐在哪一門房安歇?”三巧兒指著床前一個小小藤榻兒道:“我預先排下你的臥處了,我兩個親近些,夜間睡不著好講些閑話。”說罷,揀出一頂青紗帳來,教婆子自家掛了,又同吃了一會酒,方才歇息。兩個丫鬟原在床前打鋪相伴,因有了婆子,打發他在間壁房裏去睡。

從此為始,婆子日間出去串街做買賣,黑夜便到蔣家歇宿。時常攜壺挈榼的殷勤熱鬧,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字樣鋪下的,雖隔著帳子,卻像是一頭同睡。夜間絮絮叨叨,你問我答,凡街坊穢褻之談,無所不至。這婆子或時裝醉詐風起來,倒說起自家少年時偷漢的許多情事,去勾動那婦人的春心。害得那婦人嬌滴滴一副嫩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婆子已知婦人心活,隻是那話兒不好啟齒。

光陰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兒的生日。婆子清早備下兩盒禮,與他做生。三巧兒稱謝了,留他吃麵,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窮忙,晚上來陪大娘,看牛郎織女做親。”說罷自去了。

下得階頭不幾步,正遇著陳大郎。路上不好講話,隨到個僻靜巷裏。陳大郎攢著兩眉,埋怨婆子道:“幹娘,你好慢心腸!春去夏來,如今又立過秋了。你今日也說尚早,明日也說尚早,卻不知我度日如年。再延挨幾日,他丈夫回來,此事便付東流,卻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陰司去少不得與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猴急,老身正要相請,來得恰好。事成不成,隻在今晚,須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全要輕輕悄悄,莫帶累人。”陳大郎點頭道:“好計,好計!事成之後,定當厚報。”說罷,欣然而去。正是:

排成竊玉偷香陣,費盡攜雲握雨心。

卻說薛婆約定陳大郎這晚成事。午後細雨微茫,到晚卻沒有星月,婆子黑暗裏引著陳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卻去敲門。晴雲點個紙燈兒,開門出來。婆子故意把衣袖一摸,說道:“失落了一條臨清汗巾兒。姐姐,勞你大家尋一尋。”哄得晴雲便把燈向街上照去。這裏婆子捉個空,招著陳大郎一溜溜進門來,先引他在樓梯背後空處伏著。婆子便叫道:“有了,不要尋了。”晴雲道:“恰好火也沒了,我再去點個來照你。”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兩個黑暗裏關了門,摸上樓來。

三巧兒問道:“你沒了什麽東西?”婆子袖裏扯出個小帕兒來,道:“就是這個冤家,雖然不值甚錢,是一個北京客人送我的,卻不道禮輕人意重。”三巧兒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記。”婆子笑道:“也差不多。”當夜兩個耍笑飲酒。婆子道:“酒肴盡多,何不把些賞廚下男女?也教他鬧哄哄,像個節夜。”三巧兒真個把四碗菜,兩壺酒,吩咐丫鬟,拿下樓去。那兩個婆娘,一個漢子,吃了一回,各去歇息不提。

再說婆子飲酒中間問道:“官人如何還不回家?”三巧兒道:“便是算來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織女,也是一年一會,你比他倒多隔了半年。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哪一處沒有風花雪月?隻苦了家中娘子。”三巧兒歎了口氣,低頭不語。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隻該飲酒作樂,不該說傷情話兒。”說罷,便斟酒去勸那婦人。

約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勸兩個丫鬟,說道:“這是牛郎織女的喜酒,勸你多吃幾杯,後日嫁個恩愛的老公,寸步不離。”兩個丫鬟被纏不過,勉強吃了,各不勝酒力,東倒西歪。三巧兒吩咐關了樓門,發放他先睡。他兩個自在吃酒。

婆子一頭吃,口裏不住的說囉說皂道:“大娘幾歲上嫁的?”三巧兒道:“十七歲。”婆子道:“破得身遲,還不吃虧,我是十三歲上就破了身。”三巧兒道:“嫁得恁般早?”婆子道:“論起嫁,倒是十八歲了。不瞞大娘說,因是在間壁人家學針指,被他家小官人調誘,一時間貪他生得俊俏,就應承與他偷了。初時好不疼痛,兩三遍後,就曉得快活。大娘你可也是這般麽?”

三巧兒隻是笑。婆子又道:“那話兒倒是不曉得滋味的倒好,嚐過的便丟不下,心坎裏時時發癢。日裏還好,夜間好難過哩。”三巧兒道:“想你在娘家時閱人多矣,虧你怎生充得黃花女兒嫁去?”婆子道:“我的老娘也曉得些影像,生怕出醜,教我一個童女方,用石榴皮、生礬兩味煎湯洗過,那東西就縮緊了,我隻做張做勢的叫疼,就遮過了。”

三巧兒道:“你做女兒時,夜間也少不得獨睡。”婆子道:“還記得在娘家時節,哥哥出外,我與嫂嫂一頭同睡,兩下輪番在肚子上學男子漢的行事。”三巧兒道:“兩個女人做對,有甚好處?”婆子走過三巧兒那邊,挨肩坐了,說道:“大娘,你不知,隻要大家知音,一般有趣,也撒得火。”三巧兒舉手把婆子肩胛上打一下,說道:“我不信,你說謊。”

婆子見他欲心已動,有心去挑撥他,又道:“老身今年五十二歲了,夜間常癡性發作,打熬不過,虧得你少年老成。”三巧兒道:“你老人家打熬不過,終不然還去打漢子?”婆子道:“敗花枯柳,如今哪個要我了?不瞞大娘說,我也有個自取其樂,救急的法兒。”三巧兒道:“你說謊,又是什麽法兒?”婆子道:“少停到**睡了,與你細講。”

說罷,隻見一個飛蛾在燈上旋轉,婆子便把扇來一撲,故意撲滅了燈,叫聲:“啊呀!老身自去點個燈來。”便去開樓門。陳大郎已自走上樓梯伏在門邊多時了。都是婆子預先設下的圈套。婆子道:“忘帶個取燈兒[19]去了。”又走轉來,便引著陳大郎,到自己榻上伏著。婆子下樓去了一回,複上來道:“夜深了,廚下火種都熄了,怎麽處?”三巧兒道:“我點燈睡慣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子道:“老身伴你一床睡何如?”三巧兒正要問他救急的法兒,應道:“甚好。”婆子道:“大娘,你先上床,我關了門就來。”三巧兒先脫了衣服,**去了,叫道:“你老人家快睡罷。”婆子應道:“就來了。”卻在榻上拖陳大郎上來,赤條條的挺在三巧兒**去。三巧兒摸著身子,道:“你老人家許多年紀,身上恁般光滑!”那人並不回言,鑽進被裏,就捧著婦人做嘴。婦人還認是婆子,雙手相抱。那人驀地騰身而上,就幹起事來。那婦人一則多了杯酒,醉眼朦朧;二則被婆子挑撥,春心飄**,到此不暇致詳,憑他輕薄。

一個是閨中懷春的少婦,一個是客邸慕色的才郎。一個打熬許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個盼望多時,如必正初諧陳女。分明久旱逢甘雨,勝過他鄉遇故知。

陳大郎是走過風月場的人,**,曲盡其趣,弄得婦人魂不附體。雲雨畢後,三巧兒方問道:“你是誰?”陳大郎把樓下相逢,如此相慕,如此苦央薛婆用計,細細說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床間說道:“不是老身大膽,一來可憐大娘青春獨宿,二來要救陳郎性命;你兩個也是宿世姻緣,非幹老身之事。”三巧兒道:“事已如此,萬一我丈夫知覺,怎麽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隻買定了晴雲、暖雪兩個丫頭,不許他多嘴,再有誰人漏泄?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歡娛,一些事也沒有。隻是日後不要忘記了老身。”三巧兒到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兩個又狂**起來,直到五更鼓絕,天色將明,兩個兀自不舍。婆子催促陳大郎起身,送他出門去了。

自此無夜不會,或是婆子同來,或是漢子自來。兩個丫鬟被婆子把甜話兒偎他,又把利害話兒嚇他;又教主母賞他幾件衣服;漢子到時,不時把些碎銀子賞他們買果兒吃,騙得歡歡喜喜,已自做了一路。夜來明去,一出一入,都是兩個丫鬟迎送,全無阻隔。真個是你貪我愛,如膠似漆,勝如夫婦一般。陳大郎有心要結識這婦人,不時的置辦好衣服、好首飾送他,又替他還了欠下婆子的一半價錢,又將一百兩銀子謝了婆子。往來半年有餘,這漢子約有千金之費。三巧兒也有三十多兩銀子東西,送那婆子。婆子隻為圖這些不義之財,所以肯做牽頭。這都不在話下。

古人雲: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才過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

陳大郎思想蹉跎了多時生意,要得還鄉。夜來與婦人說知,兩下恩深義重,各不相舍。婦人倒情願收拾了些細軟,跟隨漢子逃走,去做長久夫妻。陳大郎道:“使不得。我們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裏。就是主人家呂公,見我每夜進城,難道沒有些疑惑?況客船上人多,瞞得哪個?兩個丫鬟又帶去不得。你丈夫回來,跟究出情由,怎肯幹休?娘子權且耐心,到明年此時,我到此覓個僻靜下處,悄悄通個信兒與你,那時兩口兒同走,神鬼不覺,卻不安穩?”婦人道:“萬一你明年不來,如何?”陳大郎就設起誓來。婦人道:“既然你有真心,奴家也決不相負。你若到了家鄉,倘有便人,托他捎個書信到薛婆處,也教奴家放意。”陳大郎道:“我自用心,不消吩咐。”

又過幾日,陳大郎雇下船隻,裝載糧食完備,又來與婦人作別。這一夜倍加眷戀。兩下說一會,哭一會,又狂**一會,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更起身,婦人便去開箱,取出一件寶貝,叫做“珍珠衫”,遞與陳大郎道:“這件衫兒,是蔣門祖傳之物,暑天若穿了他,清涼透骨。此去天道漸熱,正用得著。奴家把與你做個記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貼體一般。”陳大郎哭得出聲不得,軟作一堆。婦人就把衫兒親手與漢子穿下,叫丫鬟開了門戶,親自送他出門,再三珍重而別。詩曰:

昔年含淚別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歡。

堪恨婦人多水性,招來野鳥勝文鸞。

話分兩頭。卻說陳大郎有了這珍珠衫兒,每日貼體穿著,便夜間脫下,也放在被窩中同睡,寸步不離。一路遇了順風,不兩月行到蘇州府楓橋地麵。那楓橋是柴米牙行聚處,少不得投個主家脫貨,不在話下。

忽一日,赴個同鄉人的酒席,席上遇個襄陽客人,生得風流標致。那人非別,正是蔣興哥。原來興哥在廣東販了些珍珠、玳瑁、蘇木、沉香之類,搭伴起身。那夥同伴商量,都要到蘇州發賣。興哥久聞得“上說天堂,下說蘇杭”,好個大碼頭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這一回買賣,方才回去。還是去年十月中到蘇州的。因是隱姓為商,都稱為羅小官人,所以陳大郎更不疑惑。他兩個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談吐應對之間,彼此敬慕。即席間問了下處,互相拜望,兩下遂成知己,不時會麵。

興哥討完了客賬,欲待起身,走到陳大郎寓所作別,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談心,甚是款洽。此時五月下旬,天氣炎熱。兩個解衣飲酒,陳大郎露出珍珠衫來。興哥心中駭異,又不好認他的,隻誇獎此衫之美。陳大郎恃了相知,便問道:“貴縣大市街有個蔣興哥家,羅兄可認得否?”興哥倒也乖巧,回道:“在下出外日多,裏中雖曉得有這個人,並不相認,陳兄為何問他?”陳大郎道:“不瞞兄長說,小弟與他有些瓜葛。”便把三巧兒相好之情,告訴了一遍。扯著衫兒看了,眼淚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贈。兄長此去,小弟有封書信,奉煩一寄,明日侵早送到貴寓。”

興哥口裏答應道:“當得,當得。”心下沉吟:“有這等異事!現在珍珠衫為證,不是個虛話了。”當下如針刺肚,推故不飲,急急起身別去。

回到下處,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個縮地法兒,頃刻到家。連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

隻見岸上一個人氣籲籲的趕來,卻是陳大郎。親把書信一大包,遞與興哥,叮囑千萬寄去。氣得興哥麵如土色,說不得,話不得,死不得,活不得。隻等陳大郎去後,把書看時,麵上寫道:“此書煩寄大市街東巷薛媽媽家。”興哥性起,一手扯開,卻是八尺多長一條桃紅縐紗汗巾。又有個紙糊長匣兒,內有羊脂玉鳳頭簪一根。書上寫道:“微物二件,煩幹娘轉寄心愛娘子三巧兒親收,聊表記念。相會之期,準在來春。珍重,珍重。”興哥大怒,把書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摜,折作兩段,一念想起道:“我好糊塗!何不留此做個證見也好。”便撿起簪兒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開船。

急急的趕到家鄉,望見了自家門首,不覺墮下淚來。想起:“當初夫妻何等恩愛,隻為我貪著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醜來,如今悔之何及!”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趕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懶一步。進得自家門裏,少不得忍住了氣,勉強相見。興哥並無言語,三巧兒自己心虛,覺得滿臉慚愧,不敢殷勤上前扳話。興哥搬完了行李,隻說去看看丈人丈母,依舊到船上住了一晚。

次早回家,向三巧兒說道:“你的爹娘同時害病,勢甚危篤。昨晚我隻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隻牽掛著你,欲見一麵。我已雇下轎子在門首,你可作速回去,我也隨後就來。”三巧兒見丈夫一夜不回,心裏正在疑慮,聞說爹娘有病,卻認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籠上匙鑰遞與丈夫,喚個婆娘跟了,上轎而去。興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摸出一封書來,吩咐他送與王公:“送過書,你便隨轎回來。”

卻說三巧兒回家,見爹娘雙雙無恙,吃了一驚。王公見女兒不接而回,也自駭然,在婆子手中接書,拆開看時,卻是休書一紙,上寫道:

立休書人蔣德,係襄陽府棗陽縣人。從幼憑媒聘定王氏為妻。豈期過門之後,本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20]。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願退還本宗,聽憑改嫁,並無異言,休書是實。

成化二年 月 日 手掌為記

書中又包著一條桃紅汗巾,一支打折的羊脂玉鳳頭簪。王公看了大驚,叫過女兒問其緣故。三巧兒聽說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發,啼哭起來。王公氣忿忿的一徑跟到女婿家來,蔣興哥連忙上前作揖。王公回禮,便問道:“賢婿,我女兒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過失,你便把他休了?須還我個明白。”蔣興哥道:“小婿不好說得,但問令愛便知。”王公道:“他隻是啼哭,不肯開口,教我肚裏好悶!小女從幼聰慧,料不到得[21]犯了**盜。若是小小過失,你可也看老漢薄麵,恕了他罷。你兩個是七八歲上定下的夫妻,完婚後並不曾爭論一遍兩遍,且是和順。你如今做客才回,又不曾住過三朝五日,有什麽破綻落在你眼裏?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話,說你無情無義。”

蔣興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講。家下有祖遺下珍珠衫一件,是令愛收藏,隻問他如今在否。若在時,半字休提;若不在,隻索休怪了。”王公忙轉身回家,問女兒道:“你丈夫隻問你討什麽珍珠衫,你端的拿與何人去了?”那婦人聽得說著了他緊要的關目,羞得滿臉通紅,開不得口,一發號啕大哭起來,慌得王公沒做理會處。王婆勸道:“你不要隻管啼哭,實實的說個真情與爹媽知道,也好與你分剖。”婦人哪裏肯說,悲悲咽咽,哭一個不住。王公隻得把休書和汗巾、簪子,都付與王婆,教他慢慢的偎著女兒,問他個明白。

王公心中納悶,走在鄰家閑話去了。王婆見女兒哭得兩眼赤腫,生怕苦壞了他,安慰了幾句言語,走往廚房下去暖酒,要與女兒消愁。三巧兒在房中獨坐,想著珍珠衫泄露的緣故,好生難解!這汗巾簪子,又不知哪裏來的。沉吟了半晌,道:“我曉得了。這折簪是鏡破釵分之意,這條汗巾,分明教我懸梁自盡。他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恥。可憐四年恩愛,一旦決絕,是我做的不是,負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間,料沒有個好日,不如縊死,倒得幹淨。”說罷,又哭了一回,把個坐兀子填高,將汗巾兜在梁上,正欲自縊。

也是壽數未絕,不曾關上房門。恰好王婆暖得一壺好酒走進房來,見女兒安排這事,急得他手忙腳亂,不放酒壺,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腳踢番坐兀子,娘兒兩個跌作一團,酒壺都潑翻了。王婆爬起來,扶起女兒,說道:“你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一朵花還沒有開足,怎做這沒下梢的事?莫說你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便真個休了,恁般容貌,怕沒人要你?少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過日子去,休得愁悶。”王公回家,知道女兒尋死,也勸了他一番,又囑付王婆用心提防。過了數日,三巧兒沒奈何,也放下了念頭。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再說蔣興哥把兩條索子,將晴雲、暖雪捆縛起來,拷問情由。那丫頭初時抵賴,吃打不過,隻得從頭至尾,細細招將出來。已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幹他人之事。到明朝,興哥領了一夥人,趕到薛婆家裏,打得他雪片相似,隻饒[22]他拆了房子。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過一邊,並沒一人敢出頭說話。興哥見他如此,也出了這口氣。回去喚個牙婆,將兩個丫頭都賣了。樓上細軟箱籠,大小共十六隻,寫三十二條封皮,打叉封了,更不開動。這是甚意兒?隻因興哥夫婦本是十二分相愛的,雖則一時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見物思人,何忍開看?

話分兩頭。卻說南京有個吳傑進士,除授[23]廣東潮陽縣知縣,水路上任,打從襄陽經過。不曾帶家小,有心要擇一美妾。一路看了多少女子,並不中意。聞得棗陽縣王公之女,大有顏色,一縣聞名,出五十金財禮,央媒議親。王公倒也樂從,隻怕前婿有言,親到蔣家,與興哥說知。興哥並不阻擋。臨嫁之夜,興哥雇了人夫,將樓上十六個箱籠,原封不動,連匙鑰送到吳知縣船上,交割與三巧兒,當個賠嫁。婦人心上倒過意不去。旁人曉得這事,也有誇興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癡呆的,還有罵他沒誌氣的,正是人心不同。

閑話休提。再說陳大郎在蘇州脫貨完了,回到新安,一心隻想著三巧兒。朝暮看了這件珍珠衫,長籲短歎。老婆平氏心知這衫兒來得蹺蹊,等丈夫睡著,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陳大郎早起要穿時,不見了衫兒,與老婆取討。平氏哪裏肯認。急得陳大郎性發,傾箱倒篋的尋個遍,隻是不見,便破口罵老婆起來。惹得老婆啼啼哭哭,與他爭嚷,鬧吵了兩三日,陳大郎情懷撩亂,忙忙的收拾銀兩,帶個小郎,再望襄陽舊路而進。

將近棗陽,不期遇了一夥大盜,將本錢盡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殺了。陳商眼快,走向船梢舵上伏著,幸免殘生。思想還鄉不得,且到舊寓住下,待會了三巧兒,與他借些東西,再圖恢複。歎了一口氣,隻得離船上岸。

走到棗陽城外主人呂公家,告訴其事,又道:“如今要央賣珠子的薛婆,與一個相識人家借些本錢營運。”呂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為勾引蔣興哥的渾家,做了些醜事。去年興哥回來,問渾家討什麽‘珍珠衫’。原來渾家贈與情人去了,無言回答。興哥當時休了渾家回去,如今轉嫁與南京吳進士做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蔣家打得個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縣去了。”

陳大郎聽得這話,好似一桶冷水沒頭淋下。這一驚非小,當夜發寒發熱,害起病來。這病又是鬱症,又是相思症,也帶些怯症,又有些驚症,**臥了兩個多月,翻翻覆覆隻是不愈,連累主人家小廝,服侍得不耐煩。陳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寫成家書一封,請主人來商議,要覓個便人捎信往家中,取些盤纏,就要個親人來看覷[24]同回。這幾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個相識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寧一路。水陸驛遞,極是快的。呂公接了陳大郎書劄,又替他應出五錢銀子,送與承差,央他乘便寄去。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夠幾日,到了新安縣。問著陳商家裏,送了家書,那承差飛馬去了。正是:

隻為千金書信,又成一段姻緣。

話說平氏拆開家信,果是丈夫筆跡,寫道:

陳商再拜,賢妻平氏見字:別後襄陽遇盜,劫資殺仆。某受驚患病,見臥舊寓呂家,兩月不愈。字到可央一的當親人,多帶盤纏,速來看視。伏枕草草。

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虧折了千金資本。據這件珍珠衫,一定是邪路上來的。今番又推被盜,多討盤纏,怕是假話。”又想道:“他要個的當親人,速來看視,必然病勢利害。這話是真,也未可知。如今央誰人去好?”左思右想,放心不下。與父親平老朝奉商議。收拾起細軟家私,帶了陳旺夫婦,就請父親做伴,雇個船隻,親往襄陽看丈夫去。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發,央人送回去了。平氏引著男女,上水[25]前進。

不一日,來到棗陽城外,問著了舊主人呂家。原來十日前,陳大郎已故了。呂公賠些錢鈔,將就入殮。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換了孝服,再三向呂公說,欲待開棺一見,另買副好棺材,重新殮過。呂公執意不肯,平氏沒奈何,隻得買木做個外棺包裹,請僧做法事超度,多焚冥資。呂公已自索了他二十兩銀子謝儀,隨他鬧吵,並不言語。

過了一月有餘,平氏要選個好日子,扶柩而回。呂公見這婦人年少姿色,料是守寡不終,又且囊中有物,思想兒子呂二,還沒有親事,何不留住了他,完其好事,可不兩便?呂公買酒請了陳旺,央他老婆委曲進言,許以厚謝。陳旺的老婆是個蠢貨,哪曉得什麽委曲?不顧高低,一直的對主母說了。平氏大怒,把他罵了一頓,連打幾個耳光子,連主人家也數落了幾句。呂公一場沒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

羊肉饅頭沒得吃,空教惹得一身騷。

呂公便去攛掇陳旺逃走。陳旺也思量沒甚好處了,與老婆商議,教他做腳[26],裏應外合,把銀兩首飾,偷得罄盡,兩口兒連夜走了。呂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不該帶這樣歹人出來,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東西,若偷了別家的,可不連累人?又嫌這靈柩礙他生理,教他快些抬去;又道後生寡婦,在此住居不便,催促他起身。平氏被逼不過,隻得別賃下一間房子住了,雇人把靈柩移來,安頓在內。這淒涼景象,自不必說。

間壁有個張七嫂,為人甚是活動。聽得平氏啼哭,時常走來勸解。平氏又時常央他典賣幾件衣服用度,極感其意。不夠幾月,衣服都典盡了。從小學得一手好針線,思量要到個大戶人家,教習女紅度日,再做區處[27]。正與張七嫂商量這話,張七嫂道:“老身不好說得,這大戶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動的。死的沒福自死了,活的還要做人,你後麵日子正長哩。終不然做針線娘了得你下半世?況且名聲不好,被人看得輕了。還有一件,這個靈柩如何處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賃房錢,終久是不了之局。”

平氏道:“奴家也都慮到,隻是無計可施了。”張七嫂道:“老身倒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說。你千裏離鄉,一身孤寡,手中又無半錢,想要搬這靈柩回去,多是虛了。莫說你衣食不周,到底難守;便多守得幾時,亦有何益?依老身愚見,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尋個好對頭,一夫一婦的隨了他去。得些財禮,就買塊土來葬了丈夫,你的終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無憾?”

平氏見他說得近理,沉吟了一會,歎口氣道:“罷,罷,奴家賣身葬夫,旁人也笑我不得。”張七嫂道:“娘子若定了主意時,老身現有個主兒在此,年紀與娘子相近,人物齊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張七嫂道:“他也是續弦了,原對老身說:不拘頭婚二婚,隻要人才出眾。似娘子這般豐姿,怕不中意?”

原來張七嫂曾受蔣興哥之托,央他訪一頭好親。因是前妻三巧兒出色標致,所以如今隻要訪個美貌的。那平氏容貌,雖不及得三巧兒,論起手腳伶俐,胸中涇渭,又勝似他。

張七嫂次日就進城,與蔣興哥說了。興哥聞得是下路人,愈加歡喜。這裏平氏分文財禮不要,隻要買塊好地殯葬丈夫要緊。張七嫂往來回複了幾次,兩相依允。

話休煩絮。卻說平氏送了丈夫靈柩入土,祭奠畢了,大哭一場,免不得起靈除孝。臨期,蔣家送衣飾過來,又將他典下的衣服都贖回了。成親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燭。正是:

規矩熟閑雖舊事,恩情美滿勝新婚。

蔣興哥見平氏舉止端莊,甚相敬重。一日,從外而來,平氏正在打疊衣箱,內有珍珠衫一件。興哥認得了,大驚問道:“此衫從何而來?”平氏道:“這衫兒來得蹺蹊。”便把前夫如此張致[28],夫妻如此爭嚷,如此賭氣分別,述了一遍。又道:“前日艱難時,幾番欲把他典賣;隻愁來曆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連奴家至今,不知這物事哪裏來的。”興哥道:“你前夫陳大郎名字,可叫做陳商?可是白淨麵皮,沒有須,左手長指甲的麽?”平氏道:“正是。”蔣興哥把舌頭一伸,合掌對天道:“如此說來,天理昭彰,好怕人也!”

平氏問其緣故,蔣興哥道:“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舊物。你丈夫奸騙了我的妻子,得此衫為表記。我在蘇州相會,見了此衫,始知其情,回來把王氏休了。誰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續弦,但聞是徽州陳客之妻,誰知就是陳商!卻不是一報還一報?”平氏聽罷,毛骨竦然。從此恩情愈篤。這才是“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正話。詩曰:

天理昭昭不可欺,兩妻交易孰便宜?

分明欠債償他利,百歲姻緣暫換時。

再說蔣興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後,又往廣東做買賣。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到合浦縣販珠,價都講定,主人家老兒隻揀一粒絕大的偷過了,再不承認。興哥不忿,一把扯他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勢重,將老兒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做聲。忙去扶時,氣已斷了。兒女親鄰,哭的哭,叫的叫,一陣的簇擁將來,把興哥捉住,不由分說,痛打一頓,關在空房裏。連夜寫了狀詞,隻等天明,縣主早堂,連人進狀。縣主準了,因這日有公事,吩咐把凶身鎖押,次日候審。

你道這縣主是誰?姓吳名傑,南畿進士,正是三巧兒的晚老公。初選原在潮陽,上司因見他清廉,調在這合浦縣采珠的所在來做官。是夜,吳傑在燈下將準過的狀詞細閱。三巧兒正在旁邊閑看,偶見宋福所告人命一詞,凶身羅德,棗陽縣客人,不是蔣興哥是誰?想起舊日恩情,不覺痛酸,哭告丈夫道:“這羅德是賤妾的親哥,出嗣在母舅羅家的。不期客邊,犯此大辟[29]。官人可看妾之麵,救他一命還鄉。”縣主道:“且看臨審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難寬宥。”三巧兒兩眼噙淚,跪下苦苦哀求。縣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兒又扯住縣主衣袖哭道:“若哥哥無救,賤妾亦當自盡,不能相見了。”

當日縣主升堂,第一就問這起。隻見宋福、宋壽弟兄兩個,哭啼啼的與父親執命,稟道:“因爭珠懷恨,登時打悶,仆地身死。望爺爺做主。”縣主問眾幹證口詞,也有說打倒的,也有說推跌的。蔣興哥辨道:“他父親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念,與他爭論。他因年老腳挫,自家跌死,不幹小人之事。”縣主問宋福道:“你父親幾歲了?”宋福道:“六十七歲了。”縣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絕,未必是打。”宋福、宋壽堅執是打死的。縣主道:“有傷無傷,須憑檢驗。既說打死,將屍發在漏澤園[30]去,俟晚堂聽檢。”

原來宋家也是個大戶,有體麵的,老兒曾當過裏長,兒子怎肯把父親在屍場剔骨?兩個雙雙叩頭道:“父親死狀,眾目共見,隻求爺爺到小人家裏相驗,不願發檢。”縣主道:“若不見貼骨傷痕,凶身怎肯伏罪?沒有屍格[31],如何申得上司過?”弟兄兩個隻是求告。縣主發怒道:“你既不願檢,我也難問。”慌的他弟兄兩個連連叩頭道:“但憑爺爺明斷。”縣主道:“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個平人,反增死者罪過。就是你做兒子的,巴得父親到許多年紀,又把個不得善終的惡名與他,心中何忍?但打死是假,推仆是真,若不重罰羅德,也難出你的氣。我如今教他披麻戴孝,與親兒一般行禮,一應殯殮之費,都要他支持。你可服麽?”弟兄兩個道:“爺爺吩咐,小人敢不遵依?”興哥見縣主不用刑罰,斷得幹淨,喜出望外。當下原、被告都叩頭稱謝。縣主道:“我也不寫審單,著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話,把原詞與你銷訖便了。”正是:

公堂造業真容易,要積陰功亦不難。

試看今朝吳大尹,解冤釋罪兩家歡。

卻說三巧兒自丈夫出堂之後,如坐針氈,一聞得退衙,便迎住問個消息。縣主道:“我如此如此斷了,看你之麵,一板也不曾責他。”三巧兒千恩萬謝,又道:“妾與哥哥久別,渴思一會,問取爹娘消息。官人如何做個方便,使妾兄妹相見,此恩不小。”縣主道:“這也容易。”

看官們,你道三巧兒被蔣興哥休了,恩斷義絕,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婦原是十分恩愛的,因三巧兒做下不是,興哥不得已而休之,心中兀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隻箱籠,完完全全的贈他。隻這一件,三巧兒的心腸,也不容不軟了。今日他身處富貴,見興哥落難,如何不救?這叫做知恩報恩。

再說蔣興哥遵了縣主所斷,著實小心盡禮,更不惜費,宋家弟兄都沒話了。喪葬事畢,差人押到縣中回複。縣主喚進私衙賜坐,說道:“尊舅這場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懇,下官幾乎得罪了。”興哥不解其故,回答不出。少停茶罷,縣主請入內書房,教小夫人出來相見。你道這番意外相逢,不像個夢景麽?他兩個也不行禮,也不講話,緊緊的你我相抱,放聲大哭。就是哭爹哭娘,從沒見這般哀慘,連縣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兩人且莫悲傷,我看你不像哥妹,快說真情,下官有處。”兩個哭得半休不休的,哪個肯說?卻被縣主盤問不過,三巧兒隻得跪下,說道:“賤妾罪當萬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蔣興哥料瞞不得,也跪下來,將從前恩愛,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訴知。說罷,兩人又哭作一團,連吳知縣也墮淚不止,道:“你兩人如此相戀,下官何忍拆開。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即刻領去完聚。”兩個插燭也似拜謝。

縣主急忙討個小轎,送三巧兒出衙。又喚集人夫,把原來賠嫁的十六個箱籠抬去,都教興哥收領。又差典吏一員,護送他夫婦出境——此乃吳知縣之厚德。正是:

珠還合浦重生采,劍合豐城倍有神。

堪羨吳公存厚道,貪財好色竟何人!

此人向來艱子[32],後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納寵,連生三子,科第不絕,人都說陰德之報,這是後話。

再說蔣興哥帶了三巧兒回家,與平氏相見。論起初婚,王氏在前。隻因休了一番,這平氏倒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長一歲,讓平氏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兩個姊妹相稱。從此一夫二婦,團圓到老。有詩為證:

恩愛夫妻雖到頭,妻還作妾亦堪羞。

殃祥果報無虛謬,咫尺青天莫遠求。

[1]果報不爽:因果報應絲毫不差。

[2]牙行:經紀、中介。

[3]小祥:死者周年祭。

[4]走野:搞不正當的男女關係。

[5]生理:生意、買賣。

[6]耍子:玩兒。

[7]課錢:占卜用的銅錢。

[8]通陳:祝告,向鬼神陳述心事。

[9]下處:寓處,投宿的地方。

[10]入馬:和女人勾搭上。

[11]下路:長江下遊一帶。從前住在上遊的人稱下遊來的人為“下路人”。

[12]托賴:托福、仰賴。

[13]討茶:拿茶來招待客人。

[14]刮:同“聒”,吵鬧、喧鬧。

[15]虔婆:不正派的老婆子。

[16]福:萬福禮。

[17]蒿惱:打擾、騷擾。

[18]掗相知:硬拉關係,強行結交。

[19]取燈兒:一端塗有硫黃的竹木薄片兒或細條,用來點火,類似於今天的火柴。

[20]七出之條:七種可使妻子被休的過失。

[21]不到得:不至於。

[22]隻饒:隻差。

[23]除授:除舊職、授新官,即拜官授職。

[24]看覷:照顧、看望。

[25]上水:向上遊航行、逆水。

[26]做腳:做眼線、做內應。

[27]區處:安排、處理。

[28]張致:裝模作樣。

[29]大辟:死刑。

[30]漏澤園:官設的墳地,供家貧無葬地者安葬。這裏指驗屍之所。

[31]屍格:驗屍的表格。

[32]艱子:不生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