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
北都變聞,在籍錢宗伯謙益有迎潞王議,揚州鄭進士元勳密語予:「予語裏人解少司馬學龍曰:「禍從此始矣。神宗四十八年,德澤猶係人心,豈可舍孫立侄?況應立者不立,則誰不可立?萬一左良玉扶楚,鄭芝龍扶益,各挾天子以令諸侯,誰禁之者?且潞王既立,置福王於何地?死之耶,抑幽之耶?是動天下之兵也,不可。」」時沈都諫胤培以此詢章都諫正宸,正宸曰:「當光廟【泰昌。】 在青宮時,則以光廟為國本,當光廟與熹、 【天啟。】 毅 【崇禎。】 二廟皆絕時,則又以福藩為國本。若謂潞可越福,猶謂福可越光廟也,於國本安居?」時草野聞立潞,皆不平,及王監國,人心乃定。首謁孝陵,避禦路,自西門入,祭告隕泣。禮畢,問懿文太子陵安在,遂往瞻拜。
高傑 【興平伯。】 等既封伯,袁督繼鹹入見,奏曰:「封爵以功,無功而伯,則有功者不勸,跋扈而伯,則跋扈者愈多。」上頷之,歎曰:「事已成,奈何?」忻城伯趙之龍奏曰:「臣昨過揚州,親見高傑與黃得功格,本輔臣士英 【萬曆己未,貴陽人。】 引傑過河,宜令士英往輯。」繼鹹亦從臾,上曰:「其如不肯去何?今史先生願去。」繼鹹曰:「皇上即位之初,雖以恩澤收人心,尤當以紀綱肅下誌。大抵君德以英斷為用,伏祈振治精神,申明法紀。冬春間淮上未必無事,臣等雖駑,願奉六龍為澶淵之行。」上頗有難色,薑輔曰廣【萬曆己未,新建人。】 言:「澶淵之行,不是遽為此事,故不可不時提此誌。」上又頷之。繼鹹又請榻前密奏,曰:「左良玉雖無異圖,所部多降將,非孝子順孫,皇上初登大寶,人心未免危疑,意外亦不可不防。臣當星馳回信。」上允可。繼鹹往閣,責閣臣可法不當遽伯高傑,士英不悅。時人謂繼鹹言雖正,然使諸臣果以序迎,則上何至書召四鎮,士英與傑又何得居功?非錢謙益、呂大器【崇禎戊辰,遂安人。】 誤之而何?
周輔延儒再召原任,阮光祿大铖 【萬曆丙辰,桐城人。】 迓之江幹,情甚摯。延儒慮逆案難翻,問大铖廢籍中誰為若知交可用者,大铖舉原任宣府馬撫軍士英對。時士英猶編戍籍,忽起鳳督,茫然,既知大铖薦,甚感,故力薦於上,諸閣臣皆以為不可,士英曰:「我自任之。」其冠帶來京一旨,即士英手票也。
阮光祿大铖陛見,自陳江防要害,娓娓可聽。將退,馬輔士英申言大铖陷十有數年,欽定逆案,署以讚導,初無指實。大铖自訴陷,謂:「輔臣弘圖,向同班行,亦當知之。」高輔弘圖言:「天啟年間,崔、魏亂政,人知崔、魏,不知朝廷,人知富貴功名,不知名教氣節。先帝初政,有欽定逆案一書,大铖與焉。臣亦知大铖才可用,但以逆案製自先帝,不敢擅改,惟求下九卿科道公議,則大铖出亦自光明。」上首肯曰:「會議良是。」士英曰:「滿朝大半東林,一會議,大铖且不得用。且有何不光明?豈臣曾受大铖賄耶?望陛下獨斷。」弘圖曰:「光明非不受賄之謂,且大铖之用,何藉通賄?臣以會議請,正為大铖見用地,非阻大铖以不用也。」因請罷斥,以謝不能附和之罪,上慰留之。
長洲許生員琰聞毅廟縊殉,慟哭投水死。於少參重慶 【崇禎辛未。】 先濟南道,以國變南歸,與同鄉馮紳猶龍 【長洲人,名夢龍。貢生,壽寧知縣。】飲,猶龍力稱琰忠,重慶曰:「不然,若非憂貧則憂病,假此為名耳。」猶龍斥其言,重慶幾與大哄,解之乃已。
劉澤清初主立潞議,至是陛見,欲自解免,極詆東林與江北黨誑言害己。又言:「中興所倚,全在政府,舊用大帥,自應群臣公推,今用宰相,亦須大帥參同。」退謁薑輔曰廣,曰廣微以先日聲氣諷,澤清作色曰:「我先帝時為東林所賣,被彈無完膚,不盡殺此輩不止。」曰廣默然。越數日,疏糾呂大器、雷演祚,薦張捷、【萬曆癸醜,丹陽人。】 鄒之麟、 【萬曆丁未探花,武進人。】 張孫振、劉光鬥 【天啟乙醜,武進人。】 等。
馬輔士英以薦阮光祿大铖為中外攻,甚忿,大铖亦語人曰:「彼攻逆案,吾作順案相對耳。」於是士英疏攻從逆光時亨、龔鼎孳、周鍾【崇禎癸醜,金壇人。】 等,大铖教也。
寧南侯左良玉接監國詔書,不肯拜,袁督繼鹹貽書良玉,備道上倫序之順,乃開讀如禮。屬何內臣誌孔、黃直指澍入賀,實窺伺朝廷動靜也。澍陛見,麵數馬士英十大罪,且言:「不宜垂涎綸扉,棄皇陵入朝,又得張獻忠偽官周文江銀八千兩,題授參將,罪可斬。」上曰:「若有此事,先帝時何不糾舉?」然澍猶攻詆不休。時誌孔亦助澍詆士英,兼言文江不法,聲色俱厲。司禮監韓讚周叱誌孔使退,將議處分,士英恐失良玉心,疏寬誌孔,竟釋之。澍複連疏劾士英,不報。時有以澍此糾為正議者,予言於喬侍禦可聘曰:「以澍糾士英,所謂以燕伐燕也。鄭鄤不救舊輔文震孟耶?護君子與攻小人,同一借題耳,無以澍為鄤續。」可聘是之。
陳少宗伯盟 【天啟壬戌,富順人。】 嚐赴閣請轉某翰林官,薑輔曰廣固言不可。盟作色固爭,曰廣亦厲色曰:「待年兄入相自為之。」綸扉一席,幾成聚訟。
舊例,六科侍班皆立禦道側,東西向,而侍禦則止糾儀四員列禦道,對禦座立。予初入南都,見台省徑入殿內,列閣臣下,又導駕科員皆麵向退走,不敢背向。予初入南都,見導駕背走,為正其誤,而內員反嗔麵向者行稽,眾嗬之。又百官見閣臣言事,止立階上,無入閣坐者,今則匡坐健談,一時草率氣象,殊可想見。
馬輔士英方移病,忽疏薦原任謝輔升、張少宰捷,言二臣清執無黨,又非逆案,宜以升為吏部尚書帶閣銜,捷為吏部侍郎,皆阮大铖意也。初,士英以薦大铖,致中外沸議,意稍折。一日,閣中推詞臣缺,言已故張庶常溥【崇禎辛未,太倉人。】 可惜。士英曰:「我故人也,死酹而哭之。」薑輔曰廣笑曰:「公哭東林賢者,亦東林耶?」士英曰:「予非畔東林者,東林拒予耳!」高輔弘圖複從臾之,頗有和解意。及劉總憲宗周【萬曆辛醜,會稽人。】 疏自外至,大铖等宣言:「曰廣實使之。」於是士英怒不可回,而薦升、捷等之疏出矣。或曰激宗周上疏者,在籍周儀曹鑣,曰廣不知也,然人終以宗周疏為正。
左少司馬懋第、陳都督洪範北行,命會同府部等官從長酌議,或言以兩淮為限,高輔弘圖曰:「山東百二山河,決不可棄,必不得已,當界河間耳。」馬輔士英曰:「彼主尚幼,與皇上為叔侄可也。」人哂士英言。
上召對北使,左少司馬懋第以憂不入,獨閣部九卿科道與陳都督洪範、馬冏少紹愉俱對。上言及和北,紹愉言:「先帝時曾命臣使北,若和成,必無今日。」上問不成故,紹愉言:「使者更往,則和矣,主和者陳新甲,以言官劾棄市,故輟。」上曰:「如此,新甲應恤。」諸臣無應者,獨陳翰林盟朗應曰:「可。」上命即恤,並察處劾新甲者。六垣合爭,乃止。
陳儀曹龍正既升今任,竟不赴,因賦詩雲:「京華歌舞新南極,野哭泛瀾舊帝星。」日閉門朗讀,人服其高。時薑給諫應甲、 【崇禎戊辰,金華人。】 李侍禦模 【天啟乙醜,太倉人。】 見時事日非,俱堅辭不出。東平伯劉澤清請宥周輔延儒助餉贓銀疏,時議不欲在外武臣幹與朝政,故暫停不下,欲令發自言路,後久無言者,乃票發部覆。
予崇禎時曾題潁國公傅友德、 【宿州人。】 宋國公馮勝 【鳳陽人。】 贈諡,為禮科徐都諫耀所格。南渡後,複疏請,始贈友德麗江王,諡武靖,勝寧陵王,諡武莊。陳給諫子龍 【崇禎丁醜,青浦人。】 言於予,謂宜入功臣廟,予複為題允。忽一夕,予稚兒夢兩官人入謁,呼童索茗甚急,雲是功臣廟來謝者。一軀長麵赤,一軀稍短麵圓,皆有喜色,聳立以俟。旦告予,予訝而詢之,乃入廟日也。後予得寧陵像於其家,果長而赤,但未知麗江像如何。蓋二百餘年之靈不昧,而假靈於牧人之夢若此。二王入廟日,曆冬至、歲暮、春分,三祭而國亡。
祖宗法製多為牽製,如眾典疏請下吏部,選司核其銓除,功司核其功業,封司題與贈蔭。祭葬題於禮部,得請,以葬事移工部。至與諡,則詞臣擬二,兼作諡議呈禮部,禮部又呈閣,閣具揭請,上禦點,下禮部,外人罕見者。南渡後,顧宗伯錫疇【萬曆己未,昆山人。】 俱一手握定,後雖各還職掌,惟擬諡不由詞臣,請諡亦不藉閣揭,止部疏題請而已。然部疏奉旨,人得共見。而開國、殉難、慘死三案,累累數百,得以數月告竣者,亦緣轉折少也。但非祖宗其難其慎之意,恐滋徇濫。
張少司農有譽 【天啟壬戌,江陰人。】 先曆任漕儲道,上召對時,撫寧侯朱國弼力爭漕運總兵不可罷,有譽不與辨,惟曆陳漕事原委,洞如指掌,國弼一語不能對,頰赤而已。至是,以周司農堪賡【天啟乙醜,寧鄉人。】 久不到任,轉升有譽為之。識者謂且啟阮大铖等轉升漸也,勸有譽力辭,不能從。
於忠肅謙 【永樂辛醜,錢塘人。】 子應天府尹冕無嗣,徽人於嵩冒稱謙族子,得世杭州千戶奉祠,後改世錦衣衛。黃侍禦澍亦由徽籍移杭籍,遂為嵩後之英謀求改伯,徐塚宰石麒等疏,即澍草也。予獨以為不可,曰:「以忠肅功,即公侯之,非濫,而況於伯?然非其後。獨不見開國功臣廣德侯華高【和州人。】 卒無子,納券墓中乎!乃以加遠不可知之族裔耶!」時陳中允之遴 【崇禎丁醜榜眼,海鹽人。】 心黨之英,又援安鄉伯張興 【壽州人。】 侄勇世襲例,張都諫希夏【崇禎戊辰,蒲州人。】 折之曰:「勇隨興有血戰功,之英有此否?」議遂詘。
馬輔士英與薑輔曰廣同詆上前,曰廣曰:「皇上以親以序當立,若何功?」士英厲聲曰:「臣無功,以爾輩欲立屏藩,絕意奉迎,故成臣功耳。」時朱統錩【南昌寧府裔。】 以宗貢寓京師,遂疏糾曰廣,疏不由通政司,以他竇而入。
顧宗伯錫疇署銓日,複諸言官起廢疏,如金僉憲光宸、楊編修廷麟、 【崇禎辛未,清江人。】 詹侍禦爾選, 【崇禎辛未,樂安人。】皆一時名流。他如徐侍禦殿臣 【崇禎甲戌,鄞縣人。】 以年例,胡大行麒生、 【崇禎戊辰,德清人。】 胡秋曹江 【崇禎戊辰,孝感人。】 以部擬科員,俱未蒙欽點,而概與賜環。又如陸樞曹奮飛【崇禎辛未,宿遷人。】 以耳重久廢,為懷遠侯常胤緒 【開平王裔。】 薦,而亦與起用,又於複疏後自薦馮侍禦明玠 【天啟壬戌,青浦人。】 等數員,一並題用,尤非禮。若沈給諫迅,已蒙毅宗環召,獨不入啟事,後闔門殉難。
馬輔士英初亦有意為君子,實廷臣激之走險。當其出劉入阮時,賦詩曰:「蘇蕙才名千古絕,陽台歌舞世無多。若使同房不相妒,也應快殺竇連波。」蓋以若蘭喻劉,陽台喻阮也。
顧宗伯錫疇署銓,為章都諫正宸、熊給諫汝霖疏謫,後以削溫輔體仁諡,為張侍禦孫振糾,又以署銓不簡,為何侍禦綸糾。正宸與孫振等皆不同道,兩路夾攻一人而已。
部起孫宣督晉戶部右侍郎,命另推,內旨也。先二日,內傳王文選重至,雲欲換本,既而止。及推晉疏下,已點複挖,補痕宛然。聞阮大铖語人曰:「我阻之也。」內傳起升阮大铖兵部添設右侍郎,從安遠侯柳祚昌言也。時馬輔士英謂大铖冠帶已複,且因薦叢議,意稍懈。至是,忽因祚昌薦,傳升今官。說者謂李司禮承芳發南都時,因失勢無與交者,獨大铖杯酒殷勤,意甚感。此番傳升,實係承芳,士英不知也,頗慚恨。
陸給諫朗家居留都,以例推留用,人疑其重賄內臣得之。若徐太宰石麒所雲奉差督餉,挾妓飲西湖,則風聞誤也。石麒疏朗通內,被留,朗亦疏詆石麒巧織贓汙,並及章都諫正宸,以正宸書朗名於掌示石麒,故例轉也,卒得留。先是,江陰李令皙【崇禎庚辰。】 未入都,有妾弟主內臣田成家,不告令皙,托為求吏部,致公言於朝,稱敝門生。又有中城兵馬司朱陽,先以郭寺丞維經 【天啟乙醜,龍泉人。】 薦,得與考選,又托內臣孫元德為求禦史,故石麒以此詆朗。
陸給諫朗留後,複疏糾徐塚宰石麒,有「不可寬斧鉞之誅」一語。時熊給諫汝霖 【崇禎辛未,餘姚人。】 素敢言,朗同籍同官也。以差行,陳中朝敝政甚悉。一日,朗餞汝霖於家,適科鈔至,朗一讀一擊節,及讀至「一官外遷,輒訾當事為可殺」二語,相視默然,旁觀者笑之。
徐塚宰石麒疏糾陸給諫朗,侵及內臣,及予告,閣臣知內臣恨之,擬旨甚峻。上曰:「塚臣猶塚子也,當以優禮遣耳。」遂得溫旨歸。
文正一諡,舊不諡死節者,倪宗伯元璐弟與予書曰:「曾子雲得正而斃,孟子亦雲順受其正。何必不諡死節者?以諡先兄可乎?」予言於管少宗伯紹寧,以為然,遂與劉中允理順俱諡文正。方侍講孝孺【洪武征辟,寧海人。】 諡文正仿此,亦以先有正學先生稱也。
建文諸臣贈官,皆予與張儀曹采 【崇禎戊辰,太倉人。】 所定,采議贈魏國公徐輝祖王爵,予以光山擬,采撫掌稱快。華銓曹允誠【天啟壬戌,無錫人。】 慎重王封,乃改贈太師。時金川門卒龔詡獨未得諡,采以為恨。予言之管少宗伯紹寧,紹寧謂不便續請,予曰:「卓忠貞 【名敬,洪武戊辰榜眼,瑞安人。】以私諡作公諡,采輿論耳。今詡私諡安節,但須吏部贈官時,援忠貞例,題作公諡可矣。」采請於允誠,遂得諡。又靖難諸臣予諡幾百餘人,皆紹寧所定。或疑此案太濫,宜稍裁,予曰:「若自我輩手定,當少為貴耳,既予複奪,可施之諸忠耶!且此案鬱勃已久,與其靳也寧溢。」遂止。內臣,自有明二百餘年,無諡者,得之,自王忠湣承恩與李恭莊鳳翔始。然承恩從先帝縊,破例非過,鳳翔雖城破自刎,止依嘉靖贈雲騎例可也。
予請諡開國、靖難、慘死三案,格於崇禎時禮垣徐都諫耀,成於弘光時管少宗伯紹寧,耀與紹寧皆寡學,然耀恥下問,每與言三案,堅執不行。獨紹寧虛懷,初欲以諡建文諸忠一案,托予擬稿,予以各有司者力辭。及諡此案,後聞人議其稍濫,遂親過予寓,以諡開國及慘死兩案懇予擬稿,予嘉而允之。後諡惠宗諸子弟亦然,皆得報可。視耀度量,真天淵也。
開國、慘死二案人少,題覆較易,惟建文諸忠一案,多至數百,禮、吏二部艱於繕寫,故久閣。予時為工垣都諫,力言修祠是某職掌,移文屢促之,且言於二部諸司官,始題允。祠猶未及修,予以升任奉差,而國旋亡矣,若稍遲之,便成諸忠一大缺典。
薑輔曰廣力爭阮大铖不可用,與張九齡先見何異?但疏內曆暴毅宗用人行政諸失則過,人臣以身殉國,猶當因其大節,諱其宿過,況人主乎?
上之得立,實由四鎮。然當日欲舍上立潞王者,乃薑輔曰廣、呂少司馬大器與錢宗伯謙益等也。若仿英宗 【正統、天順。】罪援立外藩事,加以王文 【永樂辛醜,束鹿人。】 等之戮,諸臣何以自免?乃上不惟不加譴責,且加擢用,其大度亦不可及。
上寬仁,即位後從不追咎異議。一日,馬輔士英言及立潞王事,上曰:「朕叔父立,亦其分耳。」
黃儀曹端伯 【崇禎戊辰,新城人。】 考選時,初擬授科,以生平喜釋,中用二釋語,故得部,後卒死難。
章奏,外官由通政司,京官則由皇極門實封奏聞,文書房內員收之,例無副本。九月間,新考選科道,內員忽索副本,雲「恐內中有言及馬相公與我內員者。」【鈔本甲作「雲恐內中有言及馬相公與我內裏底」。】 後為前輩台省執不與,已之。然亦足知內臣權臣之橫矣。
宣城人劉振,著書甚富,經年矻矻,予見其所著國史,雖筆非高健,然已有成書。又振嚐言:「東林所持挺擊、紅丸、移宮三案皆非。彼三朝要典之假借,當非其所借之人,不宜非其所借之言。」又言:「劉學士三吾,【洪武征辟,茶陵人。】 因懿文太子薨,太祖欲立燕王,以「置秦、晉二王於何地」對,故惠宗得立。今惠宗既上廟諡,三吾亦宜諡。」言頗可采。
管少宗伯紹寧諡建文諸忠,皆準殉國忠紀,周儀曹鑣所纂也。內左僉都禦史司中不屈,成祖命以鐵帚掃其肉,死最烈,殉國忠紀內遺此一事,遂不得贈諡。
世廟時,革諸戚臣世襲,爵止其身。至是,皇太後弟鄒存義封大興伯,予世襲,非製也,人無知者。
郭侍禦貞一 【崇禎庚辰,惠安人。】 考選時,以俸未及瓜,擬部旨改道,人疑馬輔士英有力。後糾劉納言應賓, 【萬曆癸醜,沂水人。】犯士英所昵,被謫,人始服其正。貞一謫後,以辨疏上,內臣以為謫官疏應從通政司入,宗納言敦一 【崇禎辛未,宜賓人。】 以為故侍禦,仍應從皇極門入,疏遂不得上。貞一首糾從闖諸臣,後降北,仍為禦史。
往例,閣中票擬,必請裁首輔,故鮮矛盾,馬輔士英為首相,終不曉此製。如諸舊臣子孫紛請贈諡,王輔鐸以為杜其蔭則自絕,故多駁,乃士英又票允,如北都公侯先降闖賊見殺者,俱請恤,懷寧侯孫惟藩【天順時都督孫鏜裔,大同人。】 子請恤不許,乃以同降同死之新建伯王先通又同日批恤,甚至贈成國公朱純臣 【永樂間都督朱能後,懷遠人。】 王爵,比之張輔, 【英國公,祥符人。】 殊駭聽聞。一蔭而允駁殊,一贈而予奪迥,其顛謬乃爾。
弘光元年正月朔,上退朝,諸寺人設宴為上慶賀,在某宮,值天晦,上意不懌,諸閹競趨下堂除窗格,上曰:「不必除,朕此處坐不久。」諸閹失色,聞之政府,皆駭為不祥,後果驗。
顧宗伯錫疇署銓,開單坐缺,批送王選司重,重概不從,以手書與,亦不答。錫疇怒,疏糾之,鹹謂曲在錫疇。吏科章都諫正宸疏留重,然猶密語予曰:「吾疏中不敢許者清耳。」予問故,曰:「渠先任北都銓曹時,素有物議。」後重卒以正宸有異言,告病去。
阮司馬大铖自受事以來,凡察處降補各員,賄足則用。嚐語沈都諫胤培曰:「國家何患無財?即如撫按糾薦一事,非賄免即賄求,半飽私橐耳。但命納銀若幹於官,欲糾者免糾,欲薦者予薦,推而廣之,公帑充矣。」又雲:「某人求監紀,初饋金五百,不納,再贈千金,亦不納,直至二千,用以充餉。」又語人雲:「考選某某,以二千金相送,推之不去。往我居省垣時,兩人各送一缶,皆白物耳,今則黃爵二進或二對,不納不已。」無恥孰甚。噫!若輩無恥固應厭薄,然身實為貪作此,鄙夷奸狠,出人意表。
管少宗伯紹寧署禮部,初擬諡孔輔貞運文恪、文恭,奉旨有「既無瑕德,亦無表見」等語,不允。至是,紹寧忽改擬文忠。貞運為相,醇謹無短長,且以天年終,何雲義憤?因駁加美,伊子夤緣力也。前二諡當。
往時南糧南餉以給官俸軍糧,常苦壓欠不給,上即位後,楚鎮及四鎮 【劉澤清、劉良佐、高傑、黃得功。】 頻以匱告,而司兵惟務姑息,不知汰無用,核虛名。楚鎮兵五萬餘,需銀一百八萬,四鎮兵各三萬,需餉二百四十萬,本色一百萬。五鎮不足恃,且還為我虞。居重馭輕,有京營六萬,需餉一百二十萬,鎖上遊,控江北;複有江督、安撫、蕪撫、文武操江,鄭鴻逵、鄭彩、黃斌卿、黃蜚、卜從善等八鎮,共兵十二萬,計餉二百四十萬,合之七百餘萬,而川、楚、東、豫督撫鎮不與焉。然而監紀多鎮撫所題,以備使令,且皆齷齪下流,敢有核虛冒一議汰練乎?借警咆哮,甚而截劫。乃大司農綜計所入,止六百萬,關榷俱在焉。而七百萬外有俸祿國用之增,六百萬內有水旱災傷之減,太倉既無宿儲,內帑涸無可發,漕糧改折,此盈彼詘。至利臣言利,當軸以為奇謀,力主童生納銀,沿海開洋之說,喑嗚叱,力詆人為迂腐,而決行之,所入幾何?而珠池,一內臣屯洋,兩撫臣數道臣及中軍取用,不可勝計。其供饋役使,所縻尤不貲,於兵餉所濟幾何?
自燕京定鼎,南都宮闕墜而不新,衙宇亦日從凋落,而外解錢糧,率急大農而緩水衡。上嗣立金陵,百役並作,部庫如洗,不得不開事例,副貢納貢。已,恐後來壅仕途,中秘減銀,納者群至,繡衣大扇,招搖道途。至後府部首領、郎官,寄徑也,二千金即得之。待詔清華,府判民牧,一千金即得之。光祿之署,設官數倍,有官有俸,不免陰償。迨大工既畢,中外執例關請,嚐閱司空劄放從工垣掛號者,軍火器械,十不及一,而內員之請討,十居六七,衙宇之修葺,十有二三。如銀作局工匠千名,人日給工食銀一錢二分,每月支銀三千六百兩,工食如此,所打造金銀又當如何?錦衣監房修造,至價銀一千五百兩,光祿寺廚房至八百兩,獨無可節可緩乎?其餘監局靴帽,冬至獸炭,至銀二千。種種皆援全盛舊製,泥沙之用,終為名器之濫耳。後府判為銓部執停,府部首領、待詔盡改中書,然不免為失大信而愚小民矣。
婚禮錢糧,出戶工二部,合京兆,共措至二萬餘,內府執言不足。禮冠需貓睛、祖母碌,又重二錢珠及重一錢五分者數百粒,又一錢及五分珠千粒,監臣商人估價數十萬,司空、工垣言之,俱不允。後司徒合司空、京兆公疏:「會計目前所入,止六百二十萬,養軍所出至七百餘萬,通計每年正項缺一百五十萬,乞上減定冠價。」得旨,定為三萬,所減不啻十之九。
京師選淑女,人疑為宮嬪,競規避,後知備後選,方競出,五城每城不下百人,命監臣匯選。乘輿魚貫,金彩紅紫奪目。初得之人,言一黃氏為冠,入內,以失投推算人一刺,作祟退出。再選,內豎坐名索馬中書女,聞此女色藝雙絕,選時故欹其頸,作斷尾犧雞,亦不入選。
彭樞曹遇(風豈) 【崇禎癸未,沂州人。】 以內傳忽改授禦史,巡按浙江,除授不自銓部,題差不必總憲,馬輔士英所為,欲布心腹以箝潞王也。或曰遇(風豈)通內,徑取上傳耳。遇(風豈)既得旨,凡浙紳謁賀銀幣悉納,足跡未離國門,筐篋燦然矣。
王齊撫燮、王東撫瀠 【萬曆丁未,益都人。】 辭朝後,皆恇怯不行,觀望淮上,雖疏糾旨催,充耳而已。予言於馬輔士英,謂國法宜振,士英但曰:「人言我憒憒,後人當思我憒憒。」
北使左少司馬懋第等之遣也,書稱大明皇帝致書北國可汗,又賜吳薊國三桂及陷北諸臣詔諭,通和意。懋第將行,予以同籍至交與深語,問使指若何,以不屈對。予曰:「成事貴於死事。君不聞富鄭公對遼使語乎?昔北使時方臥病車中,聞北詔至,即起拜,凡以圖成事也,時予以今日之事,自立為貴,所以通和,為緩兵計耳。不用詔用書,以敵國待。若至彼國時,以代先皇帝複仇為辭,廷謝之。待其情意漸洽,方與議和。若驕蹇不從,則罵敵而死,未晚也。」言未竟,懋第慨然曰:「彼吾屬夷,非遼與宋比,雖富鄭公膝,亦不可屈。」予服其理正,遂不竟所言。至燕京,議見攝政禮,同行總兵陳洪範等皆言欲全國以全身,必屈膝乃可,獨兵部司務陳用極曰:「吾輩千秋氣節,皆係於此,何言屈膝!」懋第亦以書內有「不屈膝即為不辱命」語,故持初議甚堅。而洪範畏禍,且潛通攝政左右,故獨得南旋。懋第等已遣,複追還,改館太醫院,題其院門曰:「生為大明忠臣,死為大明忠魂。」後有續議遣使者,上曰:「我往被拒,祗取辱焉,但圖內治可矣。」然空言無益也。
左少司馬懋第等北使,為犒師,為祭山陵,訪東宮二王 跡。其奏:「據探官探視,先帝梓宮以三十六人、周後以十六人,舁至田貴妃墳上,民醵錢四十千,開隧道安厝。此山陵局也。」東宮二王,鈔有「北示雲,有一男子自稱太子,至周奎家,入見公主,主為先帝手砍折臂,未死也,此人掩麵哭,公主不相識。奎入奏,令侍書朱國詔等及為太子醫癬內官等辨認,皆以為非,惟一管魚【「魚」字依抄本甲補。】 池內監三武侍衛武臣以為是。及見袁貴妃,貴妃雲,太子有四虎牙,牙根甚黑,今無此,非也。發刑部審, 【此下抄本甲有「雲魚池太監進魚入朝,侍衛官侍班遙望,皆不的」十九字。】因欲置偽太子死,恐真太子藏匿,故留之,令父兄出首。此東宮之局也。」二王杳然。後陳洪範歸,言皆為闖殺,亦未確。
忻城伯趙之龍有疏薦逆案陳常少爾翼, 【萬曆丙辰,山陰人。】戶科吳給諫適 【崇禎丁醜,長洲人。】 時移署吏科,鈔參其非,之龍怒,疏爭之。然張太宰捷不顧也,仍奏起用爾翼。時楊納言維垣 【萬曆丙辰,文登人。】 由逆案雪,然不欲多雪,每語人曰:「若不應雪而雪,則雪者不光。」故爾翼雖題用,終不登啟事。
蔣侍禦拱宸,先帝時疏侵劉東平澤清,澤清遣人刺之途,以不遇免。至是複官,澤清出不遜語,故獨不登啟事,鎮臣之能奪權臣柄如此。又先任宋少司農之普,曾薦錢宗伯謙益等,冀取容門戶,複為章都諫正宸厭薄,鈔參之。至是,夤緣張侍禦孫振、黃侍禦耳鼎疏薦求起用,亦以見惡澤清寢。後仕北為戶部主政,忽堂忽屬,又澤清惡得其正者。
解司寇學龍再以從逆六案上,兼謂停刑,蓋為光時亨與周鍾緩須臾死也。恐馬輔士英不悅,或再駁,適士英援例乞罷,方注籍。學龍不過,止過王輔鐸密商。疏上,批允,有「詳慎平允」褒。迨士英見揭,則旨已下矣,疑學龍欺己,會訊僧大悲獄,阮少司馬大铖與張太宰捷怒楊銀台維垣等,言早晚當有疏,學龍遂移病。初,大铖入士英幕,多微服小輿,每學龍以和衷語進,大铖輒屬垣聽,乘機中之,有以也。
阮少司馬大铖語人雲:「皇上早朝宴罷,何雲溺聲色?乃門戶諸奸以此誣蔑君德耳。」又張侍禦孫振雲:「皇上禦諱為十八,所雲「十八孩兒與胡戰者」,非讖乎?此萬年祚也。」其相率蒙飾類是。【禦名由崧。】
少司馬大铖意氣軒驁,侵撓銓政,其門如市。馬輔士英稍和,然亦以銓部為奇貨,或有未經考授徑補推知者,或有曾經補官,合入大選,而入急選以便掣缺者,重以劉文選應賓賣官鬻爵,恃二人為牆壁,張太宰捷畫題而已。或夜榜大铖門曰:「闖賊無門,疋馬橫行天下;元凶有耳,一兀直犯神京。」又為對曰:「闖用牛,明用馬,兩般禽獸;清用銓,明用铖,一塊金錢。」其為人惡若此。
少司馬大铖為都諫時, 【此句古學匯刊本作「阮都諫大铖」。】 與魏都諫大中 【萬曆丙辰,嘉善人,諡忠節。」】 以吏部一缺相迕,然大铖資俸居先,迫之去者,過章都諫正宸嚐言之。至魏忠賢殺大中,謂為大铖陰行讚導者,亦深文也。但一出而悍傲貪橫,鋤正引邪,六十老翁複何所求?而若敖已餒,何不留千秋名,乃遺萬年臭?讀恢複防江二疏,良為惋惜。若張太宰捷,居官清幹,居家孝友,尤不當抑。及為塚宰,追怨東林刺骨,且以諸勳臣及士英、大铖薦己,一切推升,悉聽頤指。又起用張侍禦孫振、袁侍禦弘勳。【萬曆己未,慈溪人。】 以亂國是。若非一死,不免鮮終。
崇禎癸未歲,左帥良玉憚賊勢鴟張,托言餉不足,將就糧南畿。阮司馬大铖時猶為民,以招其年侄侯生方域與交不赴,素恨之,遂言方域與良玉善,將內應。方域貽書誚之,內雲:「執事忮機一動,長伏草莽則已,萬一得誌,必至殺盡天下以酬其宿所不快。」至是乃驗。
吳學士偉業以奉差行與阮戎政大铖別,大铖曰:「上仁柔主,一切生殺予奪,惟予與數公為政耳。歸語聲氣諸君,猿鶴夢隱,定不起同文之獄也。」又曰:「周鍾、光時亨自有公論,周鑣無死法,惟雷演祚當正大法耳。」其橫恣如此。
王選司重既與徐太宰石麒相繼去,以張太宰捷代。捷雖有守,勳臣、柄臣、中人、要人挾恩勢為請托,更承以委靡多欲之劉選司應賓,閩浙監司盡行變置,一應人托,一飽己欲。初尚價廉,漸之湧貴,如閩中一道,一農部以七百金幸得之,命甫下而丁艱。一候補監司,即以李元功力,用千五百金得之,命下三日,暴亡京邸。不三日,一人又以二千金轉補。價日增而取如券如此。以後凡係道缺,價率三千金,缺美更增,遂無複公道。至於卑秩,推升截選,非官 利,即吏受財。又台省公疏雲:「計典廢錮,斷不容推用,以遵祖製。明旨方允,而察處閑住各外官,或補或升。中人敢為請托,銓部敢於違製,應賓竟得美轉,不數月自常少而掌銀台。郭侍禦貞一抗疏糾之,反謫,朝政如是,何得不亂?」
劉選郎應賓狼籍,每以關說籠絡言官,欲箝其口。予醜之,絕不往見,應賓心疑。一日,遇予於張都諫希夏座,問曰:「不見數月矣。」予曰:「言官多見則苦銓部,公欲自求苦耶?」應賓默然。
予以謁客過阮司馬大铖門,見一司閽者,問曰:「主人在否?」閽者對曰:「若主人在,車馬闐咽矣,如此寂寂耶!」予為一歎。
韓讚周以守備首翌戴掌司禮,而從龍則有屈尚忠、田承,來自流離,甚貧,故好賄,且多妄動。而自北來者亦皆窘甚,競乞差討缺,非營催錢糧,則開缺【按古學匯刊本無「缺」字。】 廠。往有乞三考缺者。至此,竟開單送選司,雲某人乞與考選,某人乞與某府,某人乞與某道。雖一時哄然,然徐塚卿石麒去,而此輩益張,當軸更與之比。讚周雲:「我未見閣臣與內臣稱雁行飲酒者,可歎也。」
吏部起原任唐總憲世濟 【萬曆戊戌,烏程人。】 原官,管左都禦史事。李總憲沾 【崇禎戊辰,華亭人。】 方現任,忽起一先任者,為逐沾地也。時掌道張禦史孫振貪橫,目無堂官,文移直達吏部。或勸沾疏糾,以一去爭之,於名高,沾不能從。
舊例,現任加銜,升任即停。張侍禦孫振加仆少,複援登極恩例,以三品服供奉,至是蒙封二代,功司無敢駁者。
王輔鐸當高、薑共事時,持內傳與廠甚力,又力言蔡奕琛、 【萬曆丙辰,德清人。】張捷等不可用。每指其文集語諸同誌曰:「吾錚錚自樹,則此集傳,否則覆瓿耳。誓不學周、溫輩以貪奸貽唾也。」及奕琛等秉權,意稍折。至是,以票擬從逆為公疏,暗摘劉侍禦光鬥,又昌言攻之。不得已,一日三往,兼調停於內,方留中。至是宣諭入閣。
王輔鐸工於詩,然票擬非長,擬旨或四字,止曰煩聒可厭,或單句,止曰入監者何其太多。何侍禦綸 【崇禎丁醜,英山人。】疏陳文體,票有「鬼語四六,不雅不奇,一味漢人胡語」等句,皆笑柄也。一日,票外廷諸疏皆爾之,薑輔曰廣從容言曰:「外人以爾同內臣呼如何?」鐸大怒曰:「書言「爾有嘉謨嘉猷」,「入告爾後」,亦內臣耶?」是日諸疏票爾者不絕,他類此。
舊例,銓曹一缺,必用部屬及推知之無議者。自武樞曹備 【崇禎丁醜,蘭陽人。】 以謫處舊令陪推,反蒙欽點,而此例遂破,同鄉王輔鐸始也。若熊樞曹人霖,【崇禎丁醜,進賢人。】 以察處舊令點,尤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