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吳家富一天比一天活泛,最先發現這點的不是革美、不是父親自己、不是史桂花,而是那些天天起早到公社讀初中的孩子們。他們先覺得吳勝水的爸爸越來越時髦了,有一個禮拜天回來,他們看到吳勝水的爸爸穿著一件四袋中山裝,乍一看,跟幹部似的,過了一兩個月,他們在放學的路上蹲在溝裏烤山芋的時候又遇到他,吳勝水的爸主動打招呼說:放學啦?多學文化沒壞處。這些孩子長到十三四歲,還是頭一回聽到吳家富說話,而且不像別的大人一看到他們拿著彈弓,揣著木槍,蹲在溝裏烤土豆就端著大人架子訓他,他隻是說:
就要想法子多吃。
不僅像幹部,又像個外頭人。
馬蘭英死了好幾年後,大夥才相信吳家富和史桂花其實是很般配的。他倆一個主外,一個主內,配合得好才會比旁人發得更快。
最近一直有人在猜測,吳家富家到底有多少錢?
一麻袋沒有,也有半麻袋。
大夥明明知道就算有半麻袋,吳家富也不會承認的。槍打出頭鳥,哪個曉得暴露出來會有什麽後果呢,過一兩年又會倒黴也說不準!
一聽到有人議論這些,史桂花就很緊張。婆婆活著的時候,到處哭窮、裝窮,她自己呢,吃了這頓沒下頓,卻偏偏笑著下地,唱著幹活,氣死她。現在呢,她突然明白婆婆的謹慎是對的了。江心洲人對富貴生活懷著潛在的向往和外在的嫉恨。一個大隊幾百口,有些人,到冬天沒棉襖,夏天沒草帽,三十多歲還打光棍。這些人要是盯上你了,有多少都會被偷了去,就算不偷,三天兩頭來借,你有多少也不夠他們眼饞。
現在史桂花也跟婆婆一樣,到處哭窮:我家家富那個腦袋,那張嘴你們不是不曉得,跑買賣要能說會道的,你瞧鎮上那些賣百貨的哪個不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我家家富有這種出息?
但是大夥對吳家富以及這個家庭的看法全部變了。而且馬蘭英死後,大夥才發現吳家富其實不是原來的吳家富,原來的吳家富不是他自己,吳家富實際上比較狂。
有回吳家富到地裏去掰老玉米,歇腳的時候,有人當麵猜測他是本大隊最有錢的人。
是的。
吳家富出乎意料地嚴肅地點點頭:
我肯定是第一,我家錢多得確實沒地方放了。有一大包都發了黴,剛才我跟兒子抬麻袋出來曬時,把腳還給崴了。
說著他的腳果然跛著走了起來。可是到挑起玉米來,他的腳又恢複正常,大夥這才發現這家夥跟他們玩了回“將計就計”,這樣一來越讓人摸不到深淺了。
摸不到深淺肯定就是深唄。
吳家富的門前“突突”開來兩艘水泥船。水泥船上的堆滿了準備蓋房的磚瓦、水泥和石塊。細心的鄰居們發現吳家富家的磚不是土窯裏燒出來的青磚,而是從幾十裏外的大窯廠買回來的紅磚。原先那些不相信吳家富真發的人現在看到堆在坡邊上的這些東西,也不得不相信吳家富那天抬麻袋出來曬錢真把腳崴了。
二油子開玩笑,大家都知道是玩笑;老實人開玩笑,大夥都往真裏麵想。這以後,隻要吳家富門口堆著麻袋,明知裏麵裝的是喂雞的糠,還有人上去捏兩把,有回史桂花挑著兩袋曬幹的雞糞去肥地,也有人盯著她的袋子看。
我還能把錢放糞袋子裏?
那可說不準。
史桂花頭兩回也當大夥反過來開她的玩笑,時間一長,她心裏直打鼓。可是傳言自己會飛,吳家富富裕的名氣已經翻山越嶺到了十裏墩。許多年不來往的家倉家有來跟他借買豬崽的錢,借給孩子上學的錢。史桂花心裏不平衡了:
這些鬼親戚,長了千裏眼、順風耳不成?
過不久,就連一貫將姐夫形容成“爛狗屎”的大舅子史得福也過來借了。不久,剛滿十八歲的小舅子史得壽也頻頻上門,在酒桌上,他傷感地告訴大姐夫:
我這輩子要是有一副墨鏡,有一件風衣,手上拎一隻雙響錄音機,然後能坐一回摩托車,我就死也值得了。
真的?吳家富問他。
真的!史得壽肯定地告訴姐夫,要是你能成全我一下,我下輩子就為你做牛做馬!
滿身豪氣的吳家富瀟灑地點了點頭。很快,一副墨鏡和一件風衣買了來,一隻收錄兩用機買了回來。吳家富跟鎮上的照相館借了一輛用來拍照的不能發動的摩托車,把收錄機掛在摩托車上交給了史得壽,史得壽顫抖地跨上摩托車,他誤以為摩托車跟牛背一樣天生是平衡的,所以鬆開雙手,對著鏡頭理了理頭發。他的手一鬆,身體就失去了重心,一下子摔倒在地,隨後倒下的摩托車結結實實地朝他砸了下來,在眾人的合力攙扶下,他才爬起來,不好意思地告訴姐夫:
這鬼東西,沉得很!
史得壽對這個貌不驚人的姐夫產生了強烈的好感,他回到家,把吳家富的豪情壯舉添油加醋地一番吹捧,史家莊許多多年不走動的親戚也開始向江心洲湧來。他們有的來借錢買磚,有的來借錢看病,也有的想跟在吳家富後麵發家致富。傻了眼的吳家富早已從親戚的奉承話裏清醒過來,這才明白父親幾十年前說過的一句話:
人怕出名豬怕壯!
史家親戚一走,吳家的親戚肯定就要上門。史桂花恨恨地想:
我們快成唐僧肉了。
史桂花決心裝窮,正巧方達林來借錢買化肥,當著許多人的麵,史桂花歎著氣告訴方達林:
你哥上一趟虧了本,家裏幾個錢這趟都帶出去了。
方達林走後,史桂花慶幸地想:
幸虧家珍跟吳家斷絕了關係。
可是第二天史桂花從地裏回來的時候,剛放下行李的吳家富正在向鄰居們展覽自行車。他先從後麵慢慢上了車。在門前繞了一圈後,告訴鄰居:
這是男人的上法,還有一種比較斯文的。
這回他讓右腳從坐墊前麵跨過去,溜了一圈後告訴圍觀的:
一般城裏的女人就這麽騎。
史桂花氣不打一處來,她沒好氣地接過話頭:
你見過城裏女人騎自行車?你是不是光顧著看城裏女人騎車,把自己的姓都忘了呀。
吳家富被打斷了興頭,他大度地揮揮手,很有風度地打了個招呼:回來哪,辛苦啦。說著就伸手去接史桂花肩上的扁擔。史桂花一扯,他被撥拉到一旁,他仍然不惱,繼續笑著發問:
哪根火柴把你點著啦?
這話不像吳家富,不像生產隊裏的任何一個人,倒像他死去的姐夫田會計。鄰居們哄一聲笑了起來,吳革美也跟著笑起來。在一片笑聲中,吳革美頭一次發現父親居然有一口雪白的牙齒,他燦爛的臉龐無限溫和,在夕陽的照耀下尤其生動。多少年之後,她仍能清晰地記得父親那自信從容、柔和微笑的臉龐。
晚上沒人的時候,史桂花還念念不忘家富白天的神氣勁:你不要這樣顯擺,你媽老早就說過,顯擺沒什麽好處。
我的哪分錢不是我自己掙來的,我一沒偷,二沒搶……
過去那些跪在台上批鬥的人都偷過、搶過?
哪能跟過去比,這點眼光我還是有的。吳家富仍然心平氣和地跟史桂花解釋。他的耐心和溫柔如同一注細雨,澆熄了史桂花衝到頭頂的火苗。
自行車的出現,第一次讓江心洲人覺得,日子不是以往那樣往前走,而是在向前衝,要衝到金光閃閃熱氣騰騰的地方去,衝到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去。
立冬前後,吳家義從堂屋西牆的那條裂縫裏,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蓋房的夢想被弟弟吳家富實現了。在家富蓋新房的兩個月,他幾乎每天都靜靜地站在門前觀望,他的臉上掛著嚴峻、痛苦和大惑不解的神情。表麵上,他對眼前的熱鬧和興旺沒發表任何看法。他看上去是一個正常的漫不經心的兄長,他甚至已經表現出不想幹出什麽事搞出什麽新氣象的模樣。然而,範文梅明白,他的舌頭被酒精麻木了,但他的心還沒死。家富的新房給了他一個不小的刺激。過去這些年,他從沒把家富瞧在眼裏。他的野心、他的智慧和他的幹勁沒一樣不在家富之下。可現在,難以置信的是,他看著家富的大宅子一天天築高;看著一根根木頭豎起來;一排排磚牆砌起來。還有比這更受罪,更上火的事?吳家義清楚,這幢房子不是房子這麽簡單,它是能力的證明。它更是一個象征,為江心洲開創一個新階段的象征。
家富的房子每高一尺,家義的怒火就高一寸,家富家逐漸高去的房沿,遮住了家義眼前的陽光,也遮住了家義出人頭地的希望。可是懷著這麽一股旺盛的怒氣也沒使他有什麽作為。他喝得更多了。
年前,吳家富三間樓房竣工了。他的房子有一個敞亮的小客廳,每個房間都裝了帶雙保險鎖的門,每個房間都裝上了寬大的玻璃窗,窗戶上掛著大紅窗簾,白天黑夜都展開來,讓外頭人能望到窗簾布上的大牡丹花。院子裏栽了一棵挺大的迎客鬆,房子因此而顯得神聖高雅。不過,最讓人津津樂道的一個地方就是廁所——吳家富讓泥瓦匠在樓下的左邊房外頭,接了間三個平方大小的房,門上寫了兩個毛筆字“廁所”。
江心洲戶戶在壩上挖一個坑,埋一個缸貯糞,在這隻缸沿上搭兩塊木板,人隻需要蹲在這兩塊木板上解決問題,等到糞缸滿了,把木板挪開,拿一隻糞桶把糞舀掉就行。吳家富家的廁所裏隻有一個葫蘆瓢大的洞,拉的屎撒的尿進了這個洞口後,再舀一瓢水一衝,水就由一根管子淌到了坡下的那隻糞缸裏。
江心洲人一致認為吳家富聰明,刮風下雨寒冬臘月解決大小便就不要出門了,蹲在家裏拉,屎和臭氣卻能淌到外頭。
直到老顧說起,大夥才明白這主意不是家富自己想出來的,他在學城裏人。當初老顧剛下放,不習慣到坡下大便,在家裏備一隻桶,還讓江心洲的人笑話了很久,他也是好幾年後才習慣上茅房的。
這以後,吳勝水站在自家的屋頂上對著大輪船比畫時,不再做一個瞄準的姿態,而是挺起胸膛,盡量把身子向前傾,他想讓輪船上的人看清他自己——這幾十裏江岸邊唯一樓房的主人!
上梁那天,家富請了鎮上的放映隊來放了兩場電影。一場是《上甘嶺》,一場是《小兵張嘎》。聚在家富門前等電影開始的時候,老顧幫吳家富算了一筆賬,蓋這幢樓房的費用差不多有八九千了。
這麽說,我們村也快有萬元戶啦?有人立刻驚呼。
當然了,這不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嘛!老顧說。
不對,就算他以前是萬元戶,眼下他的錢不是全都花掉了嘛。錢成了房子,他就不能叫萬元戶了。
一樣一樣,房子也是錢。
房子就是房子,房子怎麽是錢?房子是黃沙水泥石灰和磚。
這些不都是錢買的嘛!
所以嘛,錢沒了。他不是萬元戶了唄!
老顧說,真是對牛彈琴。
水泥地澆好後,公社書記到江心洲來視察工作,他站在房前,仰著頭嘖嘖稱讚:
縣裏的大江劇場也不過如此。
盡管吳家富已經走南闖北見過世麵了,他知道這房子絕對不能跟縣裏的劇場相提並論。但既然書記這麽抬舉,他也就不能否認,錯上加錯地回答說:全是黨的政策好,全是領導操心。
吳家富受寵若驚,拿出“大前門”香煙,雙手合起來遞到鄉長手裏。他帶著鄉長從樓下往樓上參觀。在樓梯口,鄉長對樓梯下麵一塊地方產生了疑問:這地方做什麽用?
做雞籠!
書記把頭探進雞籠愣愣地望了許久。雞籠還沒正式使用,裏麵水泥地平平整整,一扇通風的玻璃窗亮堂堂的。他的沉默使吳家富大氣不敢出,不知道書記腦子裏在想些什麽。好半天,書記清清喉嚨,粗聲粗氣地說了一句:
他媽的,我還住在土坯房裏呢,你家的雞都住進磚瓦房了。
他的聲音裏既有對自己轄區社員脫貧致富的喜悅和自豪,也有對自己落後處境的委屈和失落。
這以後,上頭領導來視察工作,隊長老早就叫大龍帶信過來給吳家富,讓他把家裏收拾得幹淨一些,供區領導參觀:
區領導不是沒見過這麽大的房子,他們就住在樓房裏。他們是沒見過我們村有這樣的房子。你是在替我們村臉上爭光。
大龍把公社幹部的話轉給舅舅聽。吳家富是見過世麵的人,不需要多做工作;關鍵是史桂花工作難做。吳家富在外頭跑,家裏地裏的大事小事都是她,三個孩子兩個念書,就一個吳革美還算不上好幫手,是個倔脾氣怪孩子。現在無端多出這些事,她能想得通?大龍一走,她就發作起來:
他們上我家吃飯是給錢還是直接給米給肉給柴?
算我們請他們吃。
憑什麽?應該當官的給便宜老百姓占,哪有當官的來占老百姓便宜,我不燒。
吳家富想這回我終於曉得什麽叫頭發長見識短了。他說,你這叫不識抬舉,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張臉。家裏來有臉麵的客人吃你幾頓算什麽?他急得直跳,恨不得喊史桂花姑奶奶:
我求你了,他們要是來了,看我家冷鍋冷灶,這後果不堪設想。
連哄帶騙,史桂花總算開始逮雞、拔毛,吳家富指揮勝水到江邊的漁船上去買魚,自己則急急地往鎮上買肉。
幹部們的嘴巴是很刁的,這一點吳家富很清楚,他姐夫就吃過許多好東西。好在史桂花對吃有先天的愛好,做起菜來也就無師自通,三下五除二就能搞出一桌三葷五素來。
史桂花每次忙得滿頭大汗把幹部送走後,都要衝吳家富發一通牢騷:
都是你,蓋這麽大的房子來招這些麻煩上來,你瞧,這頓飯又花了三十多塊。
吳家富白她一眼,說你不懂你就不懂,他們能白吃我們的?
怎麽,給錢了?
錢錢錢!你除了錢能不能看到點別的?
錢是沒給,好處肯定是會給的。再說了,你瞅一眼,整個第二生產隊,哪家招待過幹部,而且還是公社幹部?
按你這麽說,給人白吃白喝還要笑?
事情果然像家富說的那樣。過年分魚的時候,魚塘裏那條最大的魚不曉得怎麽就上了史桂花的手,史桂花拎著魚樂得直蹦,一回到家,吳家富就提醒她:這是村幹部在暗地裏照顧咱家。
這以後,村子集體砍樹、築堤壩,吳家富算一個半工,史桂花算一個整工。別的婦女能算八分工就知足了,史桂花身板不比人家厚,走路不比人家快,算工分白白多出兩分工,她終於曉得這是村幹部在暗地裏幫她。
和幹部的親近使史桂花膽子也大了許多,每次大隊幹部酒足飯飽離去之後,她在鄰居跟前抱怨:
這些狗日的,九個菜一個湯一筷子菜都不剩,害得我家勝水扒兩碗白飯去上學。這些當官的肚子就是比一般人大!
史桂花傳達出的是她能與大隊幹部平起平坐的榮耀。
她甚至能說出更多老百姓不知道的秘密:
張書記為什麽整天戴著帽子,因為他頭頂一根毛也沒有。
在和大隊幹部平起平坐之後,史桂花發現了他們的本來麵目。她告訴吳勝水:大隊幹部是芝麻官,不值得一提。我聽說下三天三夜的大雨,城裏人照常能穿皮鞋出門,水泥路就跟鏡子一樣平,存不住水。
水到哪裏去了?勝水問他媽。
水到農村來了呀!史桂花告訴兒子:聽你爸說,城裏人不望天吃飯,不望江吃飯,幹一個月拿一個月錢,旱澇保收。
這邊吳家富把他的發現傳播給史桂花,那邊史桂花傳播給沒來得及出門的同村婦女。其他婦女還在想著怎麽跟得上史桂花,史桂花已經有了更高的念想:就算有吃有喝有得住又怎麽樣?住在城裏才是人上人!
在丈夫的激發下,她情不自禁地樹立了更大膽的生活目標:
我要讓兒子當人上人!
本來,當人上人不過是嘴裏喊的口號,是所有江心洲的父母在勸兒子好好念書時的口號。眼下,到了史桂花這裏,變成了理想,是下一個目標,是走在人前的證明。
可是吳勝水沒家長那麽意氣風發。小學的時候他對數學恐懼,到了中學,他恐懼的東西又多出了數理化。他整天垂著腦袋怯生生地在家和學校之間穿梭,他完全沒有那種有錢人家的孩子該有的嬌氣和霸道,他沒覺悟到自己有可以驕傲的地方,更沒能利用父母對自己的寵愛多做一件不該做的事情。每天早上,史桂花五點多就起床,頭一件事是淘米煮稀飯,同時放進去一隻雞蛋。米剛剛煮開的時候,她會舀出一碗幹飯,撈上那隻雞蛋。史桂花不止一次小聲告訴吳勝水:
城裏人早上也隻吃這個!
當優越和享福的城裏人的向往讓史桂花加重了對兒子的愛護。她曉得不念書休想進城。她每天反複強調城市的好處,而她的大女兒吳革美除了燒飯、掃地、洗衣、擔水之外,還要下地勞動,即使如此,她也隻允許大女兒和自己一樣喝稀飯。當吳革美抱怨稀飯不經餓時,她便拿出她婆婆的表情來:
多喝兩碗就是了,你出門瞅瞅,哪家早上吃幹飯?
如果這時候吳勝水的幹飯還沒吃完的話,她便會掉過頭來溫情脈脈地叮囑一句:
讀書真傷腦子。好像她曾被狠狠地傷過。
史桂花就是用這種方式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兒子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也用這種方式讓吳革美對她以及吳勝水的不滿日勝一日:
我也願意傷腦子!
我還願意上天呢!史桂花滿臉不屑地盯著這個酷似馬蘭英的大女兒。吳革美斤斤計較的性格常常令她怒火萬丈。吳革美死死地瞪著史桂花的胸口。仿佛要用眼珠子把史桂花的偏著的心掰到正中去。史桂花被瞪得渾身不自在,她一火起,劈頭蓋臉朝吳革美一陣亂捶,捶得自己氣喘籲籲才罷手。
打歸打,罵歸罵,早上一起上工,晚上一起燒飯,施肥,下種,栽棉花,樣樣離不開這個丫頭。吳革美是史桂花唯一的幫手,她個頭不高,一張酷似馬蘭英的臉,卻沒有馬蘭英的俊俏和小巧,經過長年的日曬雨淋,她肩背結實,腰身有力,手腳麻利,幹起活來有一股子舍得下力的狠勁。
就是疼不起來。史桂花無奈地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