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幾乎小跑起來。向著太陽落下去相反的方向,沿著水溝邊的堤壩,她聽到自己的腳步越來越陌生和粗礪。路看上去那麽多,通向家的路卻隻有一條,而那一條現在恰恰不在眼前。要命的是,她不斷地看到各種各樣的超市。這些超市遍布城市的每個顯要位置,任何人想到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忽略的位置,它們的招牌比這座城市最好的樓房還要高大,招牌的顏色比世上最鮮豔的顏色還要奪人眼球。
她加快速度。內心焦躁不已,一路上,她不斷地聽到母親抓撲三十多樣打折商品時卯足勁的哆嗦聲,聽到收銀員手上掃描商品的“嘟嘟”聲,聽到裝滿貨物的推車摩擦地麵的呻吟聲,她聽到自己腫脹的喉嚨裏發出的喘息聲以及——時間在她前麵一路小跑的“咚咚”聲,她甚至聽到了孩子們發出呼吸不暢的哭聲,這個她小心翼翼愛惜著的孩子一眨眼的工夫現在就和陌生人攪亂在一起,一種巨大的不安充滿了她的腦子,她邁開步子,狂奔起來。
沒有再詢問,她終究拐回了大馬路上,她現在清醒地知道自己所處的位置,家其實已經不遠了,在經過玻璃櫥窗前,她看到了自己的模樣,汗珠在她前額和上唇亮晶晶地閃耀,她的身上就像含著一股熱火,這股熱火透過玻璃窗很快變成了一股凜冽的寒氣,在這六月的黃昏,她的神色,她垂著雙臂的樣子不像一個回家的女人,而像一個迷路的恐慌不已的孩子。
她已經看得見自己的房子了,不過,若想到達這直線距離不足一千米的地方,從地下人行通道過去是非常耗時間的,而穿過車行如梭的立交橋,也要承擔很大的風險。最終,為了盡快到達,她厚著臉皮,假裝沒有看到橋麵上的輔警,小跑著上了立交橋,可是一上橋麵她就感到一陣不祥,擦肩而過的汽車帶給她的驚懼遠比想象的大,橋麵在空中劃了一個巨大的弧度,愈往高處走,視野越開闊,可以看到右側樓房的屋頂,從高處能清晰地看到,從橋麵上下降的灰塵悄無聲息地往樓頂上落,那水泥鋼筋的玩意兒顯得很是荒涼,跟人差不多高的幾株小樹有氣無力地搖擺,了無情趣,她的肩膀盡量貼著橋欄杆,她的手也不知覺地貼著欄杆,也正是如此,她吃驚地發現,這防護人安全的欄杆也跟她一樣瑟瑟發抖。終於有一個出口可以離開橋麵,她的雙腿仍然不停地顫動著。她的喉頭發緊,隨時都有放聲大哭的可能,但那顯然於事無補,盡快趕回家才是唯一的要事。
她漸漸接近了自己的房子,熟悉的地域使腦子漸漸清醒起來,不安被驅散了,想著一會兒就能進去休息了,還可以和新的朋友聊聊新鮮的話題,緊張的心情開始放鬆了,離家越來越近,已經可以看到樓下那堆沙丘了,那是專門給小孩子玩扮家家遊戲用的細沙,沙子細膩沒有灰塵,這個沙丘上蹲著許多充滿著想象力的孩子們。正在這時,從路的另一頭,跑過來一個氣喘籲籲的人,那個身影越來越近,她終於看清那個人就是自己的小阿姨,小阿姨一看到她,就忍不住高聲哭了起來,便哭邊問她:
你媽媽呢?
她傻愣愣地看著小阿姨半天,才聽出她哽咽著表達出的意思:
在超市做促銷員的小阿姨,剛剛接到老家的電話,她的外婆,也就是母親的母親,剛剛在老家去世了。
她隱約看到的東西從記憶裏擠了出來——小時候泥巴牆上的蜂窩、外婆納鞋底的節奏聲、兩個孩子在江心洲岸邊壘起沙子做長城、大門上的對聯、九月九集市邊滾燙的油鍋裏的油條、煤油燈在小風裏晃悠的夜晚——這些都仿佛不是記憶,而是另一個空間裏的東西。她也是從尺把長長大的,她也曾目睹過家裏的老狗生崽時的血腥場麵,還有那烈日下的滾滾灰土。她也有過在河溝裏睡著的情景,她沒有挨打,被悄無聲息地抱起放在**,早上起來的時候,泥巴粘住頭發,母親惱怒地看著灰頭土臉的她,幸好那時外婆精神矍鑠,她得到了庇護。
多少年來,這些東西像是被石灰覆蓋住了,現在卻又統統陳舊地露出星星點點。她內心湧動起對親人的深深的眷戀,然而,覆水難收。她此刻如夢方醒:
啊,原來外婆剛剛去世啊,我還以為她已經去世多年了呢!
一陣錐心的酸楚瞬間擊中了她,她慢慢地蹲了下來,蹲在孩子們經常蹲的沙丘旁,忍不住發出長長的抽泣,這抽泣聲久久不息,像一條細流向遠處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