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德烈一家過的那種窮困的日子,用當地的話來說:麻袋繡花,底子太差。
人們常說的:“開門七件事,油鹽柴米醬醋茶。”其實對甄孝賢一家來說,開門根本就沒有七件事。梁德烈兄弟幾個不知道醬油是什麽東西,更不知道醋是什麽味道,每天有三餐粗茶淡飯就很滿足了。
家裏那把銅勺子可能用了好幾代人,銅勺子左半邊已經出現了一個很大的凹槽,就像是一張大嘴咬了一大口蘋果的形狀。舀稀飯或麵湯時,不停地往下流。看似一個有小碗大的銅勺子,往飯碗裏舀那些稀稀湯湯的東西時,要舀好多次才能將碗盛滿。
甄孝賢從嫁到梁家來承擔著耕耘勞作、操持家務等等一切重任。她過的是隱瞞性情、忍淚裝笑的生活。在那艱苦的生活環境裏,不論是在家裏還是在外麵,沒有聽到她對這個貧寒的家庭有一句抱怨。
因家中勞動力少,張嘴要吃飯的人多。每到春荒的時候可以說是家中無餘糧,人無換身衣。
老二梁德科已經懂事了,看到家裏這光景,他心裏有說不出的難受。看到嫂子從嫁過來後,無怨無悔地為這一家操勞,從內心更加敬重嫂子。
新的學期開學他就初三了,他將所有新發的課本和作業本的名字全部改寫為梁思恩。
班主任黃軼民是教數學的,他要教幾個班學生的數學課,在批改作業時,發現有個叫梁思恩學生的作業本,感到很奇怪。這時,他停下手中批改學生作業的筆,一隻手撐著腮幫,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誰。
第二天上課前給學生發作業本時,黃老師故意大聲喊梁思恩名字,梁德科站了起來。
黃老師對梁德科這個學生是很器重的,他喜歡這個學習刻苦、遵守校規的學生,但對他在沒有事先告知老師的情況下,擅自給自己改名的行為很不高興,並在全班批評他:“名字雖然隻是一個人的符號,但也不能想改就改。要是全班的同學都像你一樣,想改成什麽名字就改成什麽名字,那不就全亂套了……”黃老師還在喋喋不休地批評他。
過了好一會,梁德科很禮貌地說:“黃老師,我擅自改名是不對,是我幼稚無知。但我為什麽要改名是有原因的,等下課後我找您說明原因好嗎?”梁德科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黃老師意識到,他要改名可能是另有情由,所以沒有再批評,接著就開始上課。
下午放學後,梁德科主動去找黃軼民老師。他向黃老師談起了自己的家庭情況,特別告訴黃老師,他的嫂子從嫁到他家以後,對這個家庭的無私付出。他現在隻有,也隻有以這種改名的方式,表達自己對嫂子的尊敬和感激。
黃老師聽到這裏,被他嫂子的賢德深深感動。他語調很平和地對梁德科說:“聽完你家,還有你嫂子的情況,我對你嫂子也很敬重。我現在對你擅自改名的行為也表示理解,你是一個知道感恩的人。但你在沒有告訴任何人的情況下擅自改名,我們當老師的怎麽知道梁思恩是誰呀,你說對吧?你這種做法,我還是要提出批評。”
梁德科很誠懇地回答:“老師說得對,我的做法是不妥和幼稚,您批評我是應該的!”
黃軼民老師接著說:“事已至此,我去與教你們班各科課程的老師都通告一下,免得他們又一次要理清這事。”說完他又補了一句:“我還得給校長說說,讓他知道本校有一個已改了名的學生現在叫梁思恩。放學已經很久了,你回家吧。”
梁思恩這時給黃老師道了一聲謝,將胸前的書包往背後推了一推,就告別黃老師回了家。
第二天,班主任在上課前向全班同學宣布:“梁德科同學由於有些特殊的客觀原因改了名,同學們以後就叫他梁思恩。”班主任這一宣布起到了一石雙鳥的作用:一是讓同學們都知道了梁德科現在已改名叫梁思恩;二是他擅自改名的行為學校已認可。從這以後,老師和同學們都叫他梁思恩,但家裏人和村裏的人還是習慣地叫他的原名。
梁思恩學習刻苦,除了自身有良好的求知欲望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他想到大哥,特別是與他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嫂子,在家庭那麽困難的情況下供他上學的不容易。如果不好好學習,他感到對不起大哥,更對不起嫂子。
梁思恩想到糧食的金貴,他寫了一首《惜糧》的詩,在同學們中爭相傳誦。
這首詩是這樣寫的:
炭黑火紅灰似雪,穀黃米白飯如霜。端碗方知農人苦,奉勸世人要惜糧。
有的老師說,這是一首新的“憫農”詩,但不見有半點模仿的痕跡,同時還賦予了符合時代特征的新內容,是一首好詩。
轉眼間,梁德科初中畢業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更加懂事。看到家中這種光景,初中畢業後雖然考上了高中,但他不準備再上學了。
甄孝賢知道他的想法後很是著急,她讓梁德烈去勸說也不管用。她心裏很明白,二弟書讀得這麽好,現在決定不上學了,是為了減輕家裏的負擔。她認為家中的困難是暫時的,隻要全家人都咬牙堅持,是可以渡過目前這個難關的。如果輟學,就會耽誤他一生的前程。婆母去世後的那幾年,家中那樣的困難都熬過來了,現在的情況比婆母剛去世時要好一些。人隻要有誌氣,就沒有過不去的難關。
甄孝賢要求梁德科繼續上學是發自內心的,在家人勸說無效的情況下,她專程去梁德烈舅舅家,讓他舅舅來勸說。
這個當舅舅的從姐姐去世後,很少到他們家來,對幾個外甥也少有關照。是不是因為外甥家太窮,怕沾上他了,那也不好說。
舅舅讀過幾年書,嘴也能說。這次外甥媳婦來找他,讓他對二外甥進行勸說。一個嫂子對這事都這樣上心,如果當舅舅的對此不聞不問,從情理上確實說不過去。
舅舅見到梁德科後,他是以先肯定後否定的方法進行勸說。首先肯定了他不想繼續上學,想減輕家裏負擔的想法沒有什麽錯。爾後再采取否定的方式同他交談:即令你不上學了,你也不能改變你家的現狀。如果繼續上學,自己不但將來有個好的前程,到那時還可以真正幫助家裏解決一些實際困難。
舅舅見外甥坐在那裏低著頭不吭聲,繼續苦口婆心地對外甥勸說:“我聽說,為了感謝你嫂子在你這個家的辛勞,你把自己的名字都改了,這證明你是一個知道感恩的好伢。你的嫂子聽說你不想繼續上學,在我家說起這事時,流下了眼淚。你要是真的心疼你嫂子,你要是真的知道感恩,你就要繼續上學,而且還要更好地學。多少人想上高中沒有考上,你考上了不繼續上,你說家裏人怎麽不生氣?”
舅舅坐在堂屋裏勸說了半天,最後用右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右膝蓋,邊起身邊說:“一言不中,萬言無用。我說了那麽多,你把我說的話好好考慮一下。”
舅舅這種先肯定後否定方式的勸說,倒是讓梁思恩聽進去了。
梁思恩晚上躺在**,回想舅舅說的話,他認為舅舅說得很有道理。為了不讓嫂子傷心,為了讓這個家庭能夠擺脫目前這種困境,他最後確定還是要繼續讀書。
第二天一早,他對哥嫂說:“大哥,嫂子,我聽你們和舅舅的,我同意上高中。”
梁德烈自己也沒有讀多少書,他勸弟弟繼續上學,隻不過是為了盡到一個當大哥的責任。但對讀書的重要性,他在腦子裏沒有很清晰的概念。
甄孝賢本人是體會過輟學之苦的,當她聽到二叔子同意繼續上學後,高興得樂以忘憂。連聲說:“二弟,這就好,這就好!”
當地有個說法,大村子的親,扯不清。農村人的聯姻範圍不是很大,一個村子裏是扁豆芽拌黃豆芽,勾勾連連的都能串上親戚。
甄孝賢嫁到梁家莊幾年後,甄家莊一個叫甄潤芬的姑娘也嫁到了這個村子。但按甄家的輩分論,甄孝賢比她高一輩。但按梁家的稱謂,甄孝賢要叫她小嬸子。這種情況見麵時很別扭,彼此之間見麵後都不帶任何稱謂,隻是敞口說話,但雙方都能理解。因為都是一個村子嫁過來的,她們的關係很密切。隻要下雨或下雪天家中沒有什麽要緊的事,甄潤芬都要到甄孝賢家裏來串門。
甄孝賢嫁到梁家莊與本村的婦女很投緣。她的手很巧,她繡的花就像是高手畫出來似的。剪鞋樣、納鞋底有一定的技巧,特別是緔鞋底,如果緔不好,鞋子就不服帖,穿著走路不舒服。村裏有個別針黹較差的婦女隻要來找她幫著緔鞋底,她都是很熱情地給人幫忙。農村婦女幹的活,她基本都不擋手。
那時候的人不知道也不懂得如何避孕,所以家裏的孩子都很多。有的小孩子長到幾歲了也沒有學名,他們反倒認為取個賤名好養活。所以都按出生的順序取名為大狗、二狗、三狗,家裏如果沒有讀書的人,直到上學後,才由老師給他們取個學名。
梁家莊有個人四十多歲了,村裏好多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名。長輩都是很習慣性地叫他三狗子,晚輩也是稱呼他三狗子叔。他也不介意,因為多少年來別人都是這樣叫他,自己也習慣了。
梁家莊的人有個特點,喜歡給人取綽號。就像梁山泊的一百零八將一樣,凡是男人大多都有綽號。
他們所取的綽號,有的是根據長相。比如:有個人臉較長,給他取為“馬臉子”;有個人很瘦,脖子長,就叫他“長頸鹿”;有一個小夥子眼皮常年耷拉著,眼睛好像睜不開似的,有人給他取了個綽號是“沒天亮”。
還有的是根據他們的性格或行為特點給起綽號。有個叫梁財旺的年輕人,話特別多。村裏人說他就是碰上一個樹樁子,也要站著說上半個鍾頭,所以給他取的綽號是“破竹篙子”。有的婦女也取有綽號,有一個婦女手腳不太幹淨,喜歡偷瓜帶菜,隻要見了別人的東西不偷手就發癢。村裏人說她是:逮不住雀兒就掏蛋,摘不到瓜就拔蔓,給她取的綽號叫“空不回”。
村裏也有人給甄孝賢取有綽號,叫她“穆桂英”。當然,給她取的這個綽號是帶褒義的,是佩服她有一種巾幗不讓須眉的精神。
甄孝賢對不孝順老人的晚輩很是反感,這與過嗣哥哥不孝敬母親有一定的關係。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討厭和尚,恨及袈裟。本村有一個叫梁歲華的人對自己的母親很不孝順,他有些做法實在是愧對他們家的先人。
梁歲華與梁德烈是平輩,他在外地當工人,每月有三十多元錢的收入,令農村人很是羨慕。
梁歲華是母親守寡養大的,而他母親的炒菜鍋已經有了破洞,他也不給換新的。看到梁歲華的不孝,甄孝賢真想當麵說他幾句,但又怕別人說她多管閑事。不說吧,又擔心他們兩口子這種不孝的行為教壞了後人。
有一段時間,甄孝賢有意與梁歲華的媳婦接近,有時還去梁歲華家裏找她媳婦聊天。
有道是:會說話的人說得讓人笑,不會說話的人說得讓人跳。甄孝賢在農村婦女中算是一個有文化的人,她比一般農村婦女要有心機。她與梁歲華的媳婦接觸了一段時間後,認為時機已到,就對他媳婦說:“嫂子,我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我們倆就不要那麽見外,有什麽話就直說吧。”梁歲華媳婦說這話時麵帶微笑。
“說起來我這是在多管閑事,不說吧我覺得對不起你大嫂。因為村裏有人在背地裏說歲華哥不孝,他在外麵當工人,老娘是用一口破鐵鍋炒菜。破鐵鍋炒菜時,灶膛裏的柴火灰難免會飛到鍋裏,再說破鐵鍋就是蓋鍋蓋也不管用。但我倒是沒有聽到有人說你的不是。那就證明嫂子在村裏人眼裏是一個明事理、講孝道的人。你看能不能讓歲華哥自己節省點,少抽幾包好煙,給他媽買一口鐵鍋。”聽到這裏,梁歲華的媳婦麵帶愧色地回應道:“他是當家的,他不給老娘買,我也沒有辦法。”
“他可能在外麵忙,把這事給疏忽了。你把話給他說到,把當兒媳的孝心盡到就行了。”
人有臉,樹有皮。在甄孝賢給梁歲華媳婦說了這事以後,她也思忖著:一口鑄鐵鍋就幾塊錢,老人隻要還用這破鐵鍋炒菜,村裏人免不了在背後要戳他們兩口子的脊梁骨。丈夫休假回來後,他們到離村不遠的供銷社給老人買了一口新鐵鍋。
甄孝賢的嘴特別嚴實,有的事她做了也不說。因為她管這閑事,不是為了在村民麵前邀功擺好,是實在看不過眼。隻要老人能正常生活,心裏就把這事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