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德武在母親在世時,也常惹母親生氣。母親去世後,更像土裏刨食的雞,過著野生放養的生活。隨著年齡的增長,頑劣的性格一點都沒有改變,走路喜歡踢石子。在他這個年齡,根本不知道女人做一雙布鞋是多麽的不容易。一雙布鞋穿不到兩個月,鞋尖就被踢破了,腳的大指頭露在外麵。
農村人白天幹了一天的活,隻有在晚上才能好好地休息一下,第二天還有更繁重的農活在等著去幹。甄孝賢晚上也不能休息,她還得在油燈底下給梁德武做鞋。她是怕別人看見小叔子穿的是露出了腳指頭的破鞋,在背後說她的閑話。
村裏有的人看到她這一家日子過得這樣艱難,對甄孝賢很是同情,她卻笑著說:“叫花子打狗,邊打邊走。生活再艱難,這日子還得過。再苦再累,我也要把幾個未成年的,特別是最小的叔子撫養成人。”
甄孝賢從嫁到梁家來,特別是婆母去世後,為了省錢償還賒棺材欠下的賬,日子過得有多艱難,蛇鑽的窟窿隻有蛇知道,別人看到的隻是表麵上的現象,暗中所遭受的那些苦難,村子裏多數人根本不曉得,因為她從不在人前哭窮訴苦。她心裏很明白,在人前哭窮訴苦,僅僅隻能換來同情,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生活的重擔無人替你分擔,隻能靠自己左肩換右肩。
梁德武已經過了上學的年齡,甄孝賢這天對丈夫說:“讓四弟去上學吧,在學校裏有老師管教可能會懂事一些。再說他已經過了上學的年齡,再不讓他去上學就遲了。”
“9月份開學時就讓他去吧。”梁德烈邊用竹篾修補破了的箢箕,邊對甄孝賢說。
窮則思變,甄孝賢為了盡快還清欠賬,她總是想辦法省錢。為了給梁德武做一套上學的衣服,第二天,她到供銷社買了夠縫一套衣服的白棉布。因為沒有錢染布,讓二弟梁德科把煤塊倒在石臼(10)裏,用鐵錘把煤塊砸碎倒上水後,把白棉布放在黑煤水裏浸染一晚上撈起來,再埋到黑泥裏幾個小時,然後到池塘裏反複捶打揉搓,直到洗不出黑水為止。待用煤染的布幹了以後,甄孝賢利用兩個晚上,給梁德武手工縫製了一套上學的新衣服。
那時候農村孩子上學,學校是不配桌凳的。每學期開學時,學生們都是各自從家裏往學校搬桌凳,放假時再扛回家。當時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張三同學拿桌子,李四同學配凳子。
有位無名氏,針對當時農村孩子的學習條件和生活狀況作了一首很長的打油詩。
這首打油詩真實地反映出了當時農村孩子的學習及生活現狀:
農村孩子多,衣服穿得破。生在土瓦房,吃飯小方桌。炒菜不見油,清湯一大鍋。稻草墊床睡,兄弟同被窩。衛生不太好,跳蚤特別多。瀉肚和感冒,不用針和藥。長到七八歲,抱凳去上學。排座分高矮,大個坐後桌。寫字用樹枝,沒有鉛筆盒。一盞煤油燈,兄弟圍一桌。習題自己做,老師不補課。隻有兩本書,語文和數學。最愛看電影,遠村也奔波。畫圈占地方,晚了背麵坐。小時盼過年,從心往外樂。寒暑假期到,割草喂豬鵝。女娃跳繩樂,男伢打陀螺。外麵打了架,回家不敢說。
農村孩子上學,有的家裏確實沒有桌子,即使有張好一點的桌子,也舍不得讓孩子搬到學校去當課桌,主要是怕弄壞了。甄孝賢想到讀書沒有一張好的課桌,就沒法寫字,毫不猶豫地把她當年出嫁時母親給她陪嫁的三屜桌子拿到學校去當課桌。新生報名那天,甄孝賢親自把他送到學校,辦理了入學手續,又到教室將課桌放置好後才離開。
有的學生根本沒有課桌,就拿一塊破門板,兩頭墊上幾塊土磚就成了課桌。整個教室的課桌高低、寬窄不同,就像是“嶙峋崎嶇的山丘模型”。在全班學生中,隻有梁德武家最窮,但他的課桌最好。
在外野慣了的農村孩子,受不了學校紀律約束。老師每天來上第一節課,班長喊“起立”,別的同學都起立後,梁德武伸長脖子假裝站立,屁股不願離凳子。老師批評他,他還強嘴。隻要放學,他是一路狂奔,把路邊的雞、狗嚇得四處逃竄。
他的調皮好像是與生俱來的。上學不到三個月,老師就讓同村的同學帶口信,讓梁德武的家長到學校裏來。
老師見到甄孝賢後,從年齡上不好判斷她與梁德武是什麽關係,試探地問“你是——?”語調拉得很長,很長。
“我是他的嫂子。”
“他父母親怎麽沒有來?”
“老師,他父母都去世了。”
“怪不得他那麽調皮,還是因為少小失教。”
“老師,您這話說得不對!他雖然沒有了父母,但有我和他哥在教育他,隻是目前對他的教育不成功。再說像他這個年齡段的男孩子,正是調皮搗蛋的時候。他在學校不聽老師的話,我們根本不知道。我相信隨著他年齡的增長,又有學校老師的教育,他慢慢會懂事的。”
甄孝賢說的話是有理有節,無懈可擊。
老師僅聽她說的幾句話,就知道這是一個柔中有剛的女人,連忙用一種道歉的語氣說:“對不起,剛才是我口誤。你作為一個嫂子,能對小叔子這樣操心,真的讓我肅然起敬。”
“你應該上過學?聽你說的簡短幾句話,我就知道你是一個知書達理的人。”老師接著又問她。
“老師,因為我家裏窮,沒有讀多少書。知書達理根本談不上,隻不過在舊社會讀了幾年私塾。”
老師聽到這裏,對眼前這位女性更是刮目相看。他以一種真誠的表情對甄孝賢說:“我們交談幾句後,我就知道你讀過書。沒有讀過書的人,有的話說得不會那麽得體。我看你是一個很明事理的人,就給你把有些事說得徹透一點吧。我教了20多年書,沒有見過像梁德武悟性這麽好的學生。有的學生一個問題教三遍五遍還弄不懂,但梁德武隻要一點就通。但話又說回來,我也沒有見過這麽調皮的學生,他隻要一眨眼,就是一個壞主意。我今天請家長來,主要是有的事他做得實在太出格了。有一天下午放學後,他與幾個同學在乒乓球室打乒乓球。因為天在下雨,他不去廁所,就在乒乓球室裏小便。他有時還搞一些惡作劇,有的事我還真不好意思給你當嫂子的說。有一次下課後,有個男同學在前麵走,他在後麵雙手並攏,往那位同學肛門上猛一插,疼得那位同學哭爹喊娘。你說說,如果人家家長知道了,是不是要來學校找我們老師的麻煩?”
老師見甄孝賢聽得很認真,他接著又對她說:“我今天請家長到學校來,並不是隻為一兩件事。他做壞事時,有時還帶著別的同學。有一次下午放學後,他叫班裏幾個男同學,從教室裏抬出了三張課桌疊起來後,人站在上麵去掏教室後簷的八哥窩,要是掉下來摔傷了怎麽辦?!學生隻要是在學校摔傷的,我這個當老師的也有責任的呀!”老師說這話時,將一雙手掌朝上,不停地上下抖動。從老師這個無可奈何的動作中,可以看出他對這個調皮的學生是多麽的頭痛。
甄孝賢聽到這裏以道歉的語氣對老師說:“老師,真的對不起,讓您費心了。”
“這個學生叫我怎麽說呢,他要是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好學生。如果教育不好,長大了可能要走歪路。你說他壞,但他從來不去幹那些嚴重違背道德的事。你說他不壞,每次幹壞事總有他。我很敬佩你這個嫂子,得知你家的情況,真的讓我對你是十分的敬佩。教書育人是我們的職責,我們共同來教育他吧。”老師這時說話的語調有些緩和。
因為他們交談得很投機,甄孝賢也給老師說出了心裏話:“老師,我也很為難。從我婆母去世後,他根本不怕我丈夫,也就是他的大哥。他年齡雖然不大,但畢竟是個小叔子,我也不好管得太嚴。他在村子裏也是這樣,有幾天不做一點出格的事,好像他心裏就難受。您說他在學校調皮搗蛋,我是完全相信的。”
“你不好對他管教,我能理解。”老師笑著說。
甄孝賢與梁德武雖然是叔嫂關係,但她是盡著母親的責任。從老師請她到學校去了以後,擔心梁德武會跟品德不好的孩子學壞。有時他上學時,甄孝賢悄悄地跟在後麵,看他經常與村裏什麽樣的同學在一起。如果發現他跟有不好行為或壞習慣的孩子在一起,她悄悄告訴梁德烈,讓他大哥去教育他。
婆婆去世後,甄孝賢心中最大的負擔,是盡快還清當年賒棺材欠下棺材鋪的錢。她省吃儉用,隻用了兩年多的時間,還清了當初婆母去世時賒欠的棺材錢。
這天,一家人在吃中午飯時,她高興地對全家人說:“我們把母親去世時賒欠別人的壽材錢還清了,我們不欠別人的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