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人之間存在著差異,這是無法否定的客觀規律。
民間有句口頭禪:一娘生九子,連娘十個樣。即令是一母所生的同胞親兄弟,他們在性格、智商、興趣愛好等等各方麵也會存在一定的差異。
春秋時的柳下惠坐懷不亂,但他的弟弟蹠卻穴室樞戶,驅人牛馬,搶人婦女。
梁桐柏的四個兒子從麵相上看基本相像,但在性格稟賦上有著很大的差別。老大梁德烈天賦並不出眾,但他老實本分,吃苦肯幹;老二梁德科敏而好學,深明事理;老三梁德文少年老成,性格溫厚;老四梁德武小小年紀古靈精怪,遇事情急智生,但生性頑劣。老四與幾個哥哥在長相上雖然有些相像,但他有一個最明顯的特點:他的頭上有三個旋兒,手指很粗,伸開小手,五個手指就像排列著的五個小胡蘿卜。
當地有個說法:一旋善良發渦正;二旋呆滯性格愣;三旋打人不要命。梁德武是村裏同齡的孩子王,個別年齡比他大幾歲的男孩子也怕他。
每到夏天,待大人下地去幹活後,他就帶上幾個年齡差不多的男孩到附近水庫或者是港汊裏耍水,他遊泳是在玩耍中學會的。他最初用“狗刨勢”遊了一段時間後,慢慢地學會了“蛙泳”和“仰泳”,並且他每次比別的男孩遊得遠,遊泳的姿勢也比別的男孩好看。
梁德武從母親去世後,他的行為更加桀驁不馴。雖然曾在母親病床前表示要聽話懂事,無奈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有幾天不做點渾事,心裏就不自在。一個沒有父母管教又不太懂事的男孩,就像脫韁的野馬。
甄孝賢對這個最小的叔子確實很頭疼,他在外麵做了渾事,也不好管他,畢竟是小叔子。正因為不好管,他一點都不害怕甄孝賢。他做了壞事,甄孝賢要是告訴他的幾個哥哥,他挨了打,又怕他記恨她這個當嫂子的。總之,從婆婆去世後,甄孝賢對這個最小的叔子,就像豆腐掉到灰裏,吹也吹不得,拍也拍不得。
有一次,一個爆米花的人來到村子裏。因排隊爆米花的人較多,到了晚上還在繼續爆。梁德武趁著黑夜就搞惡作劇,他將紮緊爆米花布袋底的繩子悄悄解開,待那爆米花的人用鐵管將爆米機的鍋蓋用力撬開時,隨著“嘭”的一響,爆米花撒了一地,小孩子都在地上撿著吃。
客觀地說,他做這些壞事,並不是有意要害人,而是覺得很好玩。
事後,甄孝賢到那家又是道歉又是賠償。那家人說:“他是害人都不看日子。壞孩子我見過,但沒有見過這麽壞的。別人想都想不到的壞事,他都能做得出來。”
像這樣搞惡作劇的事很多,農村人養的小公雞長到一定的時候,每家都要將大部分雛公雞騸掉,隻留一隻不騸的公雞打鳴。有一次,一個騸雞的人來到村裏。五六個男孩蹲在騸雞人跟前圍觀,梁德武見騸雞的人從雞的腹腔內取出來兩個小睾丸丟在地上時。他對蹲在旁邊的一個小孩說:“你張開嘴大聲‘啊’一下,吸進去的風是涼颼颼的。”
小孩子雖然可塑性強,但分辨真假能力差。他剛張開嘴準備要“啊”時,梁德武不失時機地,從地上撿起兩個剛騸下來小公雞的睾丸撂進他的嘴裏。那睾丸因為是剛從小公雞腹腔裏取出來的,還冒著熱氣。那小孩將嘴裏小公雞的睾丸吐出來後,大聲地哭罵,他早已跑得無影無蹤。
梁德武不是上山追野兔,就是上樹掏鳥窩。更殘忍的是,看到公母狗**時,他用木棒打,或者用石頭砸,打得那正在**的公母狗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村裏一位老者見到此情景,對他大聲嗬斥才罷休。
梁德武玩耍喜歡動腦筋,他用綠菜葉拴在線上釣青蛙。為了捉蒼蠅玩,他將空火柴盒抽出的另一頭拴著長線,將裝有食物的火柴盒打開,火柴盒上麵壓著一塊小石頭,人與火柴盒保持一定的距離。當蒼蠅爬到火柴盒裏麵時,他將線一拉,蒼蠅就關到了火柴盒裏麵。
成人想不到的辦法他能想到。有一次他叫來幾個小夥伴一起玩耍,他在一根棍子上拴一根緔鞋底用的粗索線,躡手躡腳地走到樹底下。看到有隻母雞站在樹蔭底下閉著眼睛時,他用線將雞的腳慢慢纏繞,纏繞多圈後,將棍子往上一提。雞因線索纏著腿而倒地,他環顧四周沒有大人時,再用粗線將雞勒死,裝到扁籮裏,上麵蓋著青草。他與幾個孩子一起到離村較遠的地方後,就指揮一個孩子跑到別人菜地裏采摘一些南瓜葉,用多層南瓜葉將雞包裹好,又指揮另一個孩子到稻田裏挖來稀泥巴,將稀泥巴包裹在南瓜葉外麵,另外幾個孩子到附近撿來了一大堆幹枯了的樹枝。然後挖個土坑,將用稀泥巴裹好了的雞架在柴火上燒。待泥巴燒得幹裂後,將燒得幹裂了的泥巴敲開,拆開裹在雞身上一層又一層的南瓜葉。此時雞毛全部燒光,他用手在雞身上邊拍邊用嘴使勁吹,待表麵上的灰燼吹幹淨後,就撕著分給小夥伴們吃。
村裏年齡差不多的小孩喜歡跟他玩,是因為他玩耍時鬼點子多,他很會籠絡人心。雞是他拿來的,但在雞燒熟了以後,兩個雞腿分給了別的兩個小孩吃,他壓根沒有想要多吃多占。
那個年代,公雞用來打鳴,母雞生的蛋是農家人吃鹽、點燈買煤油的經濟來源。那家丟雞的人來到梁德烈家,十分氣憤地向梁德烈訴說梁德武偷吃他家雞的事。
“有人看見是他嗎?”梁德烈問那人。
那位村民說:“這種事隻有他能做得出來,他燒雞刨的土坑,還有吃雞的骨頭都在。如果你不相信,我帶你去看看。”
梁德烈這時苦笑著對他說:“我不用去看了,你看這樣好嗎?你看上了我家哪隻母雞你就捉去,算是我對你的賠償。”
自從母親去世後,他感到這個最小的弟弟既可憐又可嫌,平時他在外麵做了壞事,隻是說他幾句。這次實在是忍無可忍了,打了梁德武一耳光。
男人打人沒有輕重,梁德武臉上頓時出現了幾個鮮紅的指印,鮮血從嘴角裏流出,耳朵裏“嗡嗡”作響。他的脾氣十分倔強,不論打得多重,他從來不哭,也不會告饒。
甄孝賢看到打得這麽重有些心疼,對梁德烈喊道:“你下手怎麽這麽重?他是一個沒有父母疼愛的可憐孩子。你教他下次不去幹那些壞事就行了,往死裏打呀?!”
“你給他講道理,他能聽得進去嗎?他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管教他時,你最好不要吭聲!”梁德烈這是從甄孝賢嫁到梁家後,第一次對她瞪著眼睛喊叫。
梁德武對嫂子的嗬護並不領情,他右手捂著被打疼了的臉,對甄孝賢喊了一聲:“你不要假裝好人!”
甄孝賢麵對這個不知好歹又不懂事的小叔子,感到既尷尬又無奈。
古人雲:子大父難做,叔前嫂難為。從婆婆去世後,甄孝賢理所當然地成了內當家的,她更加體會到了油、鹽、柴、米的金貴,持家過日子更是精打細算。平時很少吃米飯,大多都是喝玉米糊糊。盡量多省下稻穀到鎮上去賣,攢錢還母親去世時賒棺材欠下的錢。有時在春天青黃不接的時候,玉米糊糊也喝不上了。早飯是紅薯幹加野菜,中午飯是野菜加紅薯幹,晚飯還是中午飯的重複。
饑餓,使不好吃的東西也覺得很好吃。勞作了一天的人回到家,隻要能填飽肚子就行。沒有條件,也沒有理由對吃食去挑三選四。
甄孝賢知道,農村的男人每天幹的農活比女人還要累,幾個小叔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她在給丈夫和幾個小叔子舀飯時,盡量多舀些紅薯幹。有時梁德烈又把稠的食物撥到妻子的碗裏,他們推讓的好像是山珍海味、燕窩參湯。
這天中午,梁德武看到吃的又是紅薯幹加野菜,他根本不知道家裏已經是吃了上頓愁下頓了,很不滿意地說:“怎麽天天都吃這種喂豬的東西!”說完將碗倒扣在飯桌上。
甄孝賢一聲不吭地把扣在桌麵上的食物,橫著筷子往自己碗裏扒。
梁德烈看到這個小弟弟越來越不像話了,本來性格比較溫厚的他,麵對這個混賬的弟弟,很惱怒地對甄孝賢說:“扒到你碗裏幹什麽?倒在他碗裏讓他吃!”
“我不吃!”
“不吃你是沒有餓,滾!”
“我滾,你也滾!”
村裏的人有時也對梁德烈說,梁德武這孩子真的太不懂事。梁德烈對別人說的這話雖然沒有表態,其實他對這個混賬的弟弟,心中十分的懊惱。
中國語言含意深刻,比如說某人“不懂事”,可以理解為“不孝順”“不知好歹”“不知進退”“不懂規矩”等等多方麵的意思。村裏人說梁德武太不懂事,就是說他不知好歹,是個混世魔王。
貧窮的生活對正在長身體的人,確實也會引起營養不良的症狀。有一段時間梁德武由於缺乏營養,得了一種叫“夜盲眼”的病。
他得的這種病,是在傍晚雞快進籠時,眼睛看不清。這讓甄孝賢很是著急,擔心的是他小小年紀,要是治不好怎麽辦?看到四弟那消瘦的身體,她對這位小叔子有時在吃飯時發脾氣,有了一定的原諒。特別是想到他沒有了父母親,從內心就產生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梁德烈因為要去一個親戚家幫忙蓋房,第二天甄孝賢是連哄帶嚇地把梁德武帶到了鎮醫院。因為是眼病,到醫院後甄孝賢以一種很緊張的神態問醫生:“大夫,他這個病不太要緊吧?”
“這種病如果不及時治療,可能會影響視力。如果住院治療效果要快要好些。”大夫對她說。
甄孝賢這時借故把梁德武支開,悄悄地對醫生說:“大夫,他是我的小叔子,他父母親都去世了。說句不怕您見笑的話,我們家真的拿不出錢來住院。”
大夫聽她說是帶沒有父母的小叔子來尋醫問診,很是感動,對她說:“這樣吧,我給你開點維生素A,這藥不貴,你讓他按時服用,再到中藥店買點蒼術給他泡水喝。另外多吃點豬肝和菠菜,效果更好。”
其實這種病名義上是缺乏營養,醫學上認為是缺乏維生素A。甄孝賢也許是病急亂投醫,她又打聽到了一個偏方,用鬆樹針葉煎水喝,再吃動物肝髒有較好的效果。經過近一個月的治療,基本好轉,這讓甄孝賢懸著的心放下了。假若小叔子的眼睛真的落下了病根,會有人說是婆婆去世後,當嫂子的對這個最小的小叔子不關心才得的病。人的舌頭是扁的,有人背後想怎麽說,就可以怎麽說,你也不可能去堵著別人的嘴。
小事無小失,即使是很小的事,甄孝賢都做得讓人稱道。她是個熱心腸,隻要別人有事找她幫忙,她都是高興地應承。
她抻臉的水平很高,這個技能是她在娘家跟母親學會的。
村子裏婦女臉上的汗毛多了,都來找甄孝賢抻臉。抻臉,當地也有人叫“開臉”。先是在被抻臉女人臉上抹上粉,然後用一根白線弄成交叉狀,用嘴咬住線頭,將兩根線絞到一起後,然後將線搭在被抻臉女人的臉上。兩手很靈活地抻開或收攏白線,線一鬆一緊,就把臉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扯掉。這樣抻臉扯掉的汗毛,很長時間不容易再長出來。
別人喜歡找甄孝賢抻臉是因為她抻臉不疼,而且她很有耐心,抻得很幹淨。再一個原因是可以借機在一起聊聊天,加深彼此之間的感情。
村裏有位姑娘臉上的汗毛很重,嘴唇上還有毛茸茸的唇毛。一個還沒有出嫁的姑娘,嘴唇上有毛茸茸的唇毛,她感到很不美觀,也來找甄孝賢抻臉。甄孝賢剛說了一句:“我不能給你抻臉。”還沒有等她把話說完,那姑娘誤以為甄孝賢是嫌麻煩,很生氣地扭頭就走了。
人世間沒有不被人評說的事,也沒有不被誤會的人。甄孝賢在梁家莊村民中的口碑雖然很好,但人活一世,哪個人前不說人,哪個背後無人說?就為這點小事,那位姑娘很不高興,在村裏大姑娘小媳婦麵前說甄孝賢的壞話。
有位婦女聽到後,告訴她:“你傻呀?凡是抻臉的不是老婆娘、就是小媳婦,哪有姑娘去抻臉的?”
那位姑娘這才知道,甄孝賢不給她抻臉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