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莊的地理環境可比不上甄家莊好,這個村子很窮,外村自身條件好的姑娘都不願嫁到這裏來。
新中國成立後,全國有80%的人口在農村。也就是說有80%的人在農村生產糧食,但在青黃不接的時候,缺糧的情況梁家莊比別的村子更為突出。
人們為了生存,是想方設法節省糧食。有一次,村裏一位老婦人將粥快煮熟了,老伴從地裏幹活回來,看到鍋內煮的粥有些稠。為了節省糧食,他不由分說,用水瓢從水缸裏舀了一瓢水倒到鍋裏,氣得老婦直哭。
因為窮,梁家莊的光棍不少。農閑時男人們就聚在一起聊天,他們談的話題自然離不開女人。特別是那幾個光棍,隻要到一起,是靠說葷話來過過嘴癮。
當然,年輕人在一起說得最多的,就是村裏兩個死了男人的寡婦。
一個生理正常的男人,到了一定年齡對異性的渴望是無法抑製的。村裏有個快四十歲的光棍,因為家裏太窮,一直沒有娶上女人。這光棍閑著沒事時,喜歡在本村一位寡婦門前屋後轉,總希望蒼蠅能叮上有縫的雞蛋。
村裏的年輕人嘲笑他是:色大膽小怕花錢,寡婦門前打轉轉。
村裏還有個叫梁玉貴的光棍,沒有娶上媳婦不僅是因為窮,還因為他太髒。生活上很不講究,如果鼻涕流出來了,他擤完鼻子以後,就用手一抹,再在兩個手掌之間搓一搓就完事。
這天,天氣很熱。在傍晚的時候,梁玉貴轉到一位寡婦後門時,聽到這位寡婦正在洗澡。他輕輕把門往內推開一條門縫,用一根小木棍慢慢地撥開門閂進屋後,就像餓狼見了肉一樣,把那位寡婦從洗澡盆裏拉起來,靠在木梯上強奸了。那寡婦為了保全名聲,沒有告他。梁玉貴後來膽子越來越大,經常去糾纏,直到那位寡婦拿起菜刀以死相脅才罷休。
女生外向自古定,女兒不能陪娘過一生。農村的女孩子對個人婚姻問題是沒有選擇餘地的,她們就像被風吹起的種子一樣,風吹到哪裏就在哪裏生根,哪裏就是她一輩子安身立命的地方。
甄孝賢的未婚夫叫梁德烈,他的祖上也曾出過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的三太爺名叫梁顯軒,是清末一位巡撫的幕僚。村裏老人們隻要提到他,都認為這是本村的一種榮耀。因為在本村上下百年,也隻出了這麽個人物。
人世間的事,有時真的說不清楚。有的人其實很無能,但活得有滋有味。有的人雖然才能出眾,但最後的結局不是很好。梁顯軒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原因,一生未娶。後來被那位巡撫辭退後,在武漢中山公園種花種草,晚年在孤獨和寂寞中死去。
關於這位巡撫辭退梁顯軒有兩個說法:一種說法是這位巡撫的老婆對她的丈夫說:“這個人太能幹,用這種人不太保險,說不定哪天會危及你。”還有一種說法是:梁顯軒長得一表人才,氣宇軒昂,與這位巡撫的老婆有染。巡撫為了顧及麵子,沒有對外聲張,盛怒之下將他趕走。究竟哪種說法是真的,誰也說不清,因為都沒有真憑實據。但梁顯軒的聰明能幹以及他晚景淒涼這是真的,死後是親屬去武漢就地草草安葬的。
人常說:一代當官,三代搬磚。這句話在這一家族中,算是得到了驗證。從梁顯軒以後,到梁德烈父親那一輩,整個家族再也沒有出現一個出人頭地的後生,都是在土裏刨食的普通莊稼漢。
常言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梁德烈的父親梁桐柏去世幾年後,他的老伴梁查氏又重病臥床不起。家裏有四個兒子,分別是:長子梁德烈;二子梁德科;三子梁德文;四子梁德武。四個孩子中,除了梁德烈外,其餘的三個兒子都未成年。梁德科在上初中,梁德文上小學,最小的兒子梁德武才五六歲。
因為家裏沒有一個女孩,侍候重病臥床的母親多有不便。在梁家的一再央求下,甄方氏與幾個伯、叔商量,同意將甄孝賢嫁給梁家。
甄孝賢出嫁時,母親隻把她當年陪嫁的兩口樟木箱和一張三屜桌作為嫁妝,因為家裏再也沒有可作陪嫁的物件。即令有也不敢多給,現在家裏有了過嗣的兒子,她要極力維持好與兒媳之間的關係。這樟木箱製作倒是比較考究,四角都包著黃銅片,活頁也是黃銅的,鎖牌是蝴蝶形,做工很精致。由於甄方氏用得十分愛惜,沒有任何破損。平時經常擦拭,用了幾十年竟然沒有一點銅鏽,鋥亮鋥亮的。她家族的幾個伯、叔也湊錢給置辦了兩床棉被,還有一些日常生活用品,這是甄孝賢出嫁的全部嫁妝。
南方農村有哭嫁的習俗,一般在出嫁前要哭嫁三夜。陪哭嫁的除自己的母親、親房的嬸、娘和堂姊妹外,還有與她一起長大的關係比較好的本村姑娘。
隻要是來哭嫁的,不論是親房的嬸、娘和堂姊妹,還是村裏關係要好的姑娘,她們的哭泣都是發自內心的。有幾個與甄孝賢關係特別好的姑娘,想到從此再也不能在一起幹活,再也沒有機會在一起說心裏話了,哭得也很傷心。
甄方氏想到與自己相依為命近十八年的女兒,從此要離開自己了,好像一把尖刀直刺進她的心裏,五髒六腑都破裂了。幾天來的哭泣,嗓子都失聲了,眼淚奪眶而出,然後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甄孝賢也是相擁著母親抱頭痛哭,在即將要成為別人新娘的時候,許多往事在她的腦海裏一幕一幕地浮現在眼前。她想起十多年來,母親獨自把她撫養成人的不易。想到她出嫁後,擔心過嗣的哥哥和嫂子對母親不孝順。想到這些,她又轉向嫂子,邊哭邊向嫂子泣訴,希望她能夠照顧她那苦命的母親。
人世間有相同情懷的人,但他們絕不會有相同的故事,相同的人生。由豆蔻年華的少女,到即將成為人妻,甄孝賢這一步走得太匆忙,也不是很理想。
她與梁德烈之間不說沒有談過戀愛,甚至與即將成為丈夫的他,沒有見過幾次麵,更沒有單獨說過一句話。
出嫁那天,一望無際的原野上,新枝冒出尖尖嫩芽。天空藍得像美麗的青花瓷,沒有一絲雲翳。大自然雄渾靜謐,到處充滿著勃勃生機。因為前幾天下過一場大雨,樹上的樹葉就像用濕抹布抹了一樣,翠綠可人。
吉日擇定,良辰已到。在準備起轎時,甄方氏依依不舍地拉著女兒的手哽咽地說:“麥香啊,在家敬父母,出嫁孝公婆。你到梁家後,一定要全心孝敬好你那臥病在床的婆婆。你不要放心不下我,你哥嫂會照顧我的。”
甄方氏說這些話時,梁瓦亭兩口子就在跟前。但他們麵部沒有一點表情,似乎沒有聽見,也好像母親說的這些話,與他們沒有任何關係。
在即將起轎時,村子裏有的人為甄孝賢嫁到這樣的家庭感到惋惜,有一位婦女說:“就憑甄孝賢自身的條件,腳都能踢得出飯來。”言外之意,嫁到這樣的人家,對甄孝賢有些不公平。
甄孝賢不滿十八歲就嫁到了梁家,從出嫁的那一天起,她從此走上了新的人生曆程,也意味著她將徹底地告別青澀的少女時代。
一個女人嫁到另一個村子,不但要麵對全新的生活環境,還要盡快適應這裏的生活習慣。
甄家莊與梁家莊比起來,不但地理環境不同,就是生活習慣上也比梁家莊要好。
梁家莊根本沒有男女廁所之分,有人在進廁所之前要幹咳一聲,這是在給廁所裏麵的人打招呼。如果廁所裏有人也幹咳一聲作為回應,意思是內麵有人。外邊的人就會聞聲止步,這已經成了一個約定俗成的習慣。
甄孝賢剛嫁到梁家莊不久,有一次她在廁所裏,廁所外麵有人有意幹咳了一聲,她在裏麵沒有做出回應,她根本不知道是這裏的規矩。結果本房的一個堂叔走進了廁所,出現了十分難堪的場麵。甄孝賢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見到這位堂叔都感到很難為情。
一個不滿十八歲的姑娘,嫁到梁家後,麵對的是病人要錢治,好人要吃穿,一般的新媳婦是難以接受的。但是甄孝賢必須接受,這已是無法回避的現實。
梁查氏得的這種病更不好侍候,她腰間有拳頭大的潰爛傷口。有的地方可以看到白白的肋骨,發出一種惡臭味。一般人都不敢近前,甄孝賢每天至少要給她清洗兩次。
那時候,農村缺衣少藥的情況十分普遍。有了病,請土郎中用土方土法來治療。
梁查氏可能是受疾病的折磨,性格也變得很暴躁。不是嫌飯菜涼了,就是說甄孝賢給她喂的藥湯太燙,有時還罵她沒有將潰爛的地方洗幹淨。
甄孝賢受了委屈,隻有將眼淚往肚子裏咽。她從來不與婆婆頂嘴,她也很體諒婆婆這種受病痛折磨的可憐人。
白天,甄孝賢要到地裏幹活,還要為全家人做飯,漿衣洗裳,晚上還要侍候病人。半年多下來,人明顯瘦了許多,她不敢回娘家,怕母親看到後心疼。
村裏有個小孩子得了肺結核,這小孩是他母親改嫁帶過來的。他剛得病時臉色蠟黃,經常咳嗽、咯血、盜汗,全身乏力,吃不下飯,人一天比一天消瘦。後來高燒不退,呼吸困難。平心而論,不能說是這位有病小孩的繼父梁崇柏無情。在那個年代,根本沒有錢去醫院醫治。得了這種病,命大的可以活下來,大部分患者等待他們的就是死亡。
梁崇柏從繼子得了這病以後,到處打聽民間的偏方。後來聽說吃貓頭鷹的肉可以治好,他不管這個偏方靈不靈,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到處尋找貓頭鷹。
這位繼父很盡心,經過幾天的尋找,他終於在離本村很遠的一個山洞裏發現了一個貓頭鷹的巢穴。
貓頭鷹白天視力很差,一般都是晚上出來捕食。梁崇柏這人有個特點,就是愛動腦筋。他遇事喜歡琢磨,幹什麽像什麽。為了防止被貓頭鷹抓傷,特地用破衣服做了個隻露兩隻眼睛的頭套還縫製了一雙布手套。
這天清晨,遠方的天際剛剛露出魚肚白,雲彩趕集似的聚集在天邊,像是浸了血,顯出淡淡的紅色。
天還沒亮時,梁崇柏就從家裏出發了。到了山洞以後,他將一張破漁網掛在山洞口,拿著手電進到山洞開始捕捉。有的貓頭鷹在手電的強光照射下一動不動,他便伸手去抓。有的貓頭鷹往洞口亂飛,結果被洞口張開的破漁網牢牢地網住,這次共抓了六隻貓頭鷹,其中四隻是雛鷹。
20世紀50年代初期,雖然野生鳥類還比較多,但好多人還沒有近距離地看到過貓頭鷹。
村裏人聽說梁崇柏抓回了幾隻貓頭鷹,都到他家去看稀奇。
一個叫梁秋晨的姑娘來到甄孝賢家,相約一起去梁崇柏家,看他抓回來的貓頭鷹。此時,甄孝賢正在給婆婆擦洗。
甄孝賢將她潰爛的地方剛剛清洗過,梁查氏人舒服一些,對甄孝賢說:“你也去看看吧,我活到這個歲數,還沒有近距離地看到過貓頭鷹是什麽樣子。”
甄孝賢同梁秋晨到了梁崇柏家時,堂屋裏已經來了八九個人。有人要求將貓頭鷹放開一隻,讓大家好好看看它飛行的樣子。他們將堂屋的大門關上後,剛放開一隻,那貓頭鷹飛起來就抓著了甄孝賢辮子,嚇得她發出了很大的驚叫聲。一個年輕小夥子連忙將那貓頭鷹從她頭上捉了下來。
這是一隻老貓頭鷹,別人把它從甄孝賢頭上抓下來後,還使勁撐張著翅膀,兩隻腳不停地在空中撲騰。
堂屋裏有那麽多人,貓頭鷹偏偏抓著她的辮子。甄孝賢感到很不吉利,她之所以忌畏這件事,不僅是怕貓頭鷹抓傷她,而是因為當地人認為,貓頭鷹是一種不祥之鳥,並且家裏現在還有病人。
在農村還流傳著聽到貓頭鷹叫就要死人的說法,何況貓頭鷹還抓著了她頭部。此時她麵帶愁容地對在場的人說:“貓頭鷹抓著我的事,請你們千萬不要給我們家任何人說。我婆婆有病,要是家裏人知道貓頭鷹抓著了我,家裏人會認為我把晦氣帶回了家。婆婆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全家人都會怪罪我。”
“你放心吧,我們是不會說的。”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確地表示。
婆婆的病越來越重,也許是受不了病痛的折磨,有時罵幾個兒子,當然挨罵最多的還是甄孝賢。因為平日裏,隻有她與婆婆接觸最多。為了盡量不讓婆婆生氣,不管她罵得對與不對,甄孝賢要麽一聲不吭,要麽麵帶微笑地給她賠不是,並且更加小心地侍候重病在身的婆婆。她心裏很清楚,婆婆這是被病痛折磨得無處發泄。
甄孝賢的婆婆得的這種病,在當地民間叫“氣水腫滿”。這種病就是腰間的肌肉慢慢地開始腐爛,並且腐爛的範圍不斷地擴大。按家庭當時的經濟條件,根本沒有錢去住院醫治。
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隻有請當地的土郎中來醫治。隨著病情的加重,免疫功能嚴重下降。這種病靠土郎中是根本無法治愈的。但是救人要緊,家裏的人還是抱著能治好的一線希望。
甄孝賢那兩條又粗又黑的大辮子,是梁家莊的大姑娘小媳婦都十分羨慕的。為了有更多的時間打理家務和照顧重病在身的婆婆,她讓人幫忙,狠了狠心將兩條大辮子剪成了齊耳短發。這樣每天可以節省梳頭的時間,有的年輕姑娘看她將那令人羨慕的大辮子剪了以後,感到十分可惜。
婆婆得病這幾年,確實把整個家給拖垮了。那時農村養的土雞開膛破肚後,一隻也就一斤多重,那土郎中來看一次病,就要吃一隻雞。
有一次,那土郎中又來看病。梁德烈準備宰殺一隻大公雞,這位土郎中見這隻公雞紅冠黑尾,胸脯高挺,抓在手上時叫聲清脆。他很喜歡這隻公雞,就對梁德烈說:“雞你就不要宰了,我帶回去,就算是你們給我吃了。”
這位土郎中可以說醫術一般,但醫德很差。如果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看到這家人為給病人治病,已經是窮得快揭不開鍋了,他也不會每次來要吃一隻雞。但他每次都能心安理得地吃下去,從來沒有聽到他說過一句體諒人的客氣話。
家裏養的雞吃完了,就到別人家去買。有病的人也需要營養,梁查氏實在想吃一點有營養的東西,梁德烈用提籮提上幾升小麥到鎮上去賣,再買上半斤左右的豬肉回來燉湯給母親吃。
在梁查氏有病的那幾年裏,全家真是赤貧如洗,度日如年。說得更形象一些,就是小偷到這個家裏,也會流著眼淚出門。
這天,甄孝賢雙手端著一碗剛煎好的湯藥走進來,輕輕地喊了一聲:“媽,起來吃藥吧。”
“我不吃,讓我死了算了吧。我不死,這個家一定會讓我拖垮的。”梁查氏說完,將頭往牆壁那邊轉了過去。
“媽,您隻要堅持吃藥,會好起來的。”甄孝賢邊說邊把藥碗放在床邊的桌子上,慢慢地把婆婆扶起來,靠在自己胸前。一手端著藥碗,一手用湯匙舀著藥湯,小心翼翼地喂給她喝。
梁查氏喝完湯藥,甄孝賢又忙著用土布手巾擦著從她嘴角上流出來的湯藥水。
梁查氏含著眼淚有氣無力地說:“兒媳啊,是娘的病連累你了呀!從你嫁到我們家來,就沒有過上一天舒心的日子,沒日沒夜地伺候我。我有時還對你發脾氣,確實是心煩控製不了自己,你不要記恨我。”
甄孝賢邊把她往**輕輕地放平邊說:“媽,您又說這話了。人吃五穀雜糧,誰也不敢說自己就不會得病。得了病隻要好好調養,慢慢會好的。”
她的婆婆接著不停地“咳——咳——咳”,一邊咳嗽,一邊用右手去按著腰部,因為一咳嗽腰部病區疼痛加重。
甄孝賢是在十分艱難的情況下,度過一天又一天,送走一個又一個日月星辰。
男人穿戴如何,能看得出家裏女人是否勤快、利索,是否能幹要強。甄孝賢雖然要侍候重病的婆婆,梁德烈和幾個弟弟的衣服十分破舊,但洗得很幹淨。每個補丁補得很妥帖,這都得益於母親從小對她的言傳身教。
針尖大的眼,鬥大的風。梁德烈家住的是百年老屋,四處透風。當她侍候完婆婆回到自己房間裏躺在**不一會,從牆縫裏吹進來的陰風,把煤油燈的火苗吹得忽閃忽閃的。她好像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麵帶懼色地對梁德烈說:“我今晚怎麽心裏亂得很,母親不會有什麽事吧?”
她說完準備翻身起床,梁德烈說:“我去,你休息吧,你太累了。”
梁德烈起床不大一會,隻聽到他在母親的房間裏大喊:“快來人啊!”
聽到喊聲,甄孝賢、梁德科、梁德文、梁德武幾個都趕到了母親的房間。隻見梁查氏脖子上勒著褲帶,口吐白沫。梁德科看到母親是打了個死結,他連忙轉身找來了剪刀,將拴在母親脖子上的褲帶剪斷。可能是剛勒上不久,勒著脖子的褲帶剪斷後能正常呼吸了,隻聽到梁查氏長長地“啊”了一聲,吸了一口長氣。
甄孝賢侍候婆婆時間也不短了,怎麽偏偏在今晚會有這種預感?是不是真的有神靈感應?她自己也說不清。如果再晚三五分鍾,全家就要為母親準備後事了。
甄孝賢這天晚上如果稍有疏忽,後果不堪設想。她半跪在婆婆的床前,哭泣著說:“媽,如果是我哪裏做得不好,您就跟我說,我盡量去做好。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村裏的人首先就會說,是我這個當兒媳的不孝,才逼得你要走絕路。德烈兄弟幾個從今往後,在村子裏也不好抬頭做人了。”
“我要走這條絕路,與你們哪個都無關。特別是與你無關,我實在是被病痛折磨得不想活了。你也不容易,新媳婦剛過門就侍候我這個臥床不起的病人,我有時還罵你。”梁查氏斷斷續續地說。
梁德烈說:“媽,您不要說話了,靜靜地躺一會兒。”
梁德武站在母親床前不停地哭,他用手背擦著眼淚說:“媽,你不要死,你死了我怎麽辦呀?”
梁查氏這時慢慢地伸著手,把他往床前拉了拉,對他說:“四兒啊,你也應該懂事了。要聽哥嫂的話,特別是要聽你嫂子的話。”
梁德武這時向母親點了點頭,可能是看到今晚全家人都在床前,梁查氏用一種愧疚的表情對家裏人說:“我前輩子是作了什麽孽呀,把這個家拖累成了這個樣子。我恨自己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成,老天爺為什麽要這樣折磨我呀!我再不死,我們這個家真的要把鍋掛在牆壁上了。我不死,這個家是不會安生的。”說完將頭轉向牆壁那邊,自己傷心地哭了起來。
過了大約兩個月,梁查氏已是病入膏肓。臨終前,她拉著甄孝賢的手說:“兒媳呀,你嫁到我梁家讓你吃苦了,我是活不了多久了,我死後這個家就全靠你了。”
她說話時很乏力,盡管是上氣不接下氣,但似乎要把肚子裏的話說完才放心。她緩了一會,接著又斷斷續續地說:“古人說父母愛幼子,爺奶疼長孫。老四最小,又從小就沒有了父親,讓我給慣壞了。我也知道慣養出拗子、肥田出癟稻的道理。但一想到他年齡小,不像別人家孩子有父親的疼愛,總是順著他。沒想到他這樣渾,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他。如果他調皮不聽話,你就告訴德烈,讓德烈教訓他。他有時在我麵前都犯渾,我死了以後,他可能也會為難你,你一定要多擔待點。委屈你了,我死前隻有這一個要求。”
甄孝賢這時流著眼淚對婆婆說:“媽,您放心。四弟跟我一樣,是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我會照顧好他的。您不要想得那麽多,這個家離不開你,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如果您老人家真的有那一天,請您放心。我嫁到梁家來,就是梁家人,我和德烈會撐起這個家的。四弟是年幼不懂事,長大了慢慢會明白事理的。”
又過了近一個月時間,梁查氏撒手人寰。她這一離去,也許是蒼天對她的一種慈憫,也是一種解脫,讓她不再忍受病痛的折磨。
有的兒女父母健在時不孝不敬,在老人去世後哭得肝腸寸斷,希望能博得鄉親們的好評。但他們在做這樣的表演時,就沒有明白一個淺顯的道理:在生不把父母孝,死後就是哭得再悲傷又有什麽用?
人品高低,不在於自稱多好,而在於眾人的公認度怎樣。甄孝賢在侍候婆婆的近一年裏,確實吃了不少的苦,也承擔著一般人無法忍受的勞累,但在全村人心中贏得了很好的口碑。
梁查氏的離去,甄孝賢的哭泣是發自內心的。她感到婆母忍受著病痛的折磨,而自己沒有什麽辦法來為她老人家減輕痛苦。特別是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瞬間就到了另一個世界,這一輩子再也不能見麵了。如今已是天人永隔,她頓時感到了人生命的脆弱。
梁德烈兄弟幾個跪在母親遺體前哭得是哀天叫地,捶胸頓足。村裏一位姓蘇的大嬸勸梁德烈:“德烈,人死不能複生,每個人都是要經過閻羅爺這一關的。你不要哭了,還是想辦法辦你母親的後事,讓她入土為安吧。”
一文錢逼倒英雄漢。因為家裏實在沒錢買棺材,屍體在家裏已經停放了三天。
順水推舟人人會,患難與共卻很難。親房的人看到他家窮得揭不開鍋,有的是怕借給梁德烈錢,一時半會還不上,在那裏裝聾作啞。有的確實是沒有錢可借,就說借給他家幾鬥小麥或黃豆。人死了,當務之急是要借錢買棺材,幾鬥小麥黃豆,在這時候能起到什麽作用?
人死了因為沒有錢買棺材下葬,這是一件很悲慘的事。本村一個叫梁祥瑞的老人實在是看不下去了,由他作擔保,到一個棺材鋪賒賬,拉回了一口薄板棺材,讓逝者盡快下葬。
梁祥瑞老人在他們家最困難的時候,所做的這件急人所急的善事,梁德烈兄弟幾個和甄孝賢是感激不盡。
做好事,就有好事在。
多年以後,他們兄弟幾個沒有忘記對這位善良老人的報答。梁祥瑞老人離世時,梁德烈兄弟幾個像親兒子一樣,在他們家忙裏忙外料理後事,一直幫著他的家人把後事全部處理停當。
話又說到梁查氏下葬以後,村裏人估計他們家是各人顧各人,甄孝賢十有八九要與幾個小叔子分家。但其結果與別人所預料的恰恰相反,她還是一如既往地挑起了操持全家生活的重擔。
日落月升是一天,二十四節是一年。寒露已過,轉眼又是一個深秋時節。一陣秋風吹來,大地的主色調變成了黃色,樹葉變得發黃而稀疏。候鳥南飛,隻有烏鴉在低空盤旋,秋蟲漸唱漸衰,這些自然的景象預示著冬天快來了。這是婆母去世以後的第一個冬天,照顧好幾個小叔子、特別是最小叔子的責任,義不容辭地落到了甄孝賢的身上。
甄孝賢能幹且聰明,縫縫補補,裁衣做鞋的活根本難不住她。
家裏雖然窮得捉襟見肘,但甄孝賢對過冬的準備工作提前打算。她不想讓別人說,沒有娘的孩子可憐,她最上心的是四弟梁德武。因為他年齡太小,不會照顧自己,需要更多的關愛。
俗話說:“千層單不如一層棉”。她要在冬天到來之前,抓緊給幾個小叔子縫棉褲、補棉襖,將梁德武的舊棉衣拆開加大,絮上一層新棉花。
父親梁桐柏的離世,家裏就像是倒了一根頂梁柱。梁查氏身患重病幾年來,這個家窮得就是晚上敞開著門,也不用擔心任何想謀財的人進來。
為了還清賒欠棺材的錢,一家人更是省吃儉用,隻滿足於維持最基本的生存。人一窮,也沒有辦法講究。早晨洗臉,堂屋放著一個木製的臉盆架,一家人共用一個洗臉盆,一條土布的洗臉巾。不是他們不想講究,也不是不願意多燒一些洗臉水,而是因為灶裏燒的也很緊張。
為了節省家庭開支,甄孝賢有時連兩分錢一盒的火柴都舍不得買。她讓梁德烈將紅薯藤丟到池塘邊泡上七八天,撈起來曬幹後捶打,再搓成繩子。每到做飯的時候,看到鄰居誰家煙囪在冒煙,就拿著紅薯藤繩去那家借火。
甄孝賢不論到左鄰右舍哪家借火,別人都是笑臉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