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易時移,甄孝賢母女倆同全國人民一樣得到了翻身解放。在共產黨的領導下,廣大老百姓再也不受壓迫和剝削了,各級政府對農村文化娛樂活動也比較重視。
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轉眼間,甄孝賢已經有十五六歲了,出落成了一個漂亮的大姑娘。她身材高挑,皮膚白皙,大大的眼睛,睫毛又卷又長,梳著兩條又粗又黑的大辮子。
農村人封建思想意識還存在,有的人瞧不起唱戲的。特別是上了年紀的老人,認為唱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但農村沒有什麽別的文化娛樂活動,隻要附近有哪個村子唱戲,那些看不起唱戲的人,還是忍不住要跟著別人一起去看。
甄家莊自古以來就有唱戲的傳統,這大概是因為“八尺戲台,能演繹天下奇聞軼事;三句台詞,能夠訴說人間真情”的緣故。
村子裏建有一個古戲台,這戲台具有鮮明的東楚特色。戲台為歇山式屋頂,飛簷翹角,穩重中透著秀逸。由於修建的年代很久,有些破舊,但整個戲台的修建頗費心思。
戲台前上方的橫梁上雕刻有精致的木雕,雕刻的內容都是勸人棄惡崇善的曆史故事。戲台分為前後兩個部分,後部分是化妝室,雕花方窗,還有兩間男女演員的更衣室。化妝室前麵是戲台,戲台正前方的兩根大木柱上刻有一副楹聯。
左邊是:文成武就金榜題名空富貴。右邊是:男婚女嫁洞房花燭假風流。戲台的正前方,是一個收割時用於打場的大稻場。
這個稻場很大,可以容納好幾百人。
據村裏上了歲數的老人講:這戲台是道光年間本村一位在京為官的人捐資所建,這位官員全家後來遷居京城。這位京官在戲台建成以後就沒有再回來過,與村子裏的人也失去了聯係。村裏人隻知道他在京城做官,至於做了個什麽官?他的後代今在何方,村裏人都不得而知。但這位官員慷慨解囊,個人出資建這戲台,確實是為甄家莊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
舊社會把唱戲的人稱為“戲子”,雖然帶有一定貶義,但要當好一個演員,唱好一台戲很不容易。當地就有“聰明戲子,蠢道士”的說法。每位唱戲的演員在排一部新戲時,要很快把各自的台詞、對白背下來。道士幹了一輩子,做道場時還要現場翻書。再說一個村子要排好一場戲,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首先,他們沒有專業的導演,全憑參與演出的人根據劇情自己去琢磨。其次,他們大多文化程度不高,劇本上有的字都認不全。
在天下初定的農村,找個粗通文字的男人還不是太難,但要找一個有一定文化的女性,那可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像甄孝賢這樣上了五六年學的女孩子,在當時的農村真可謂寥寥無幾。因為她長得漂亮,又有文化,就理所當然地被選上唱戲。
大凡參加演出的演員,有的雖然文化程度不高,劇本中有好多字都不認識,他們都是憑下苦功背誦。全村有幾千人,挑選的隻有二十幾個人,凡是能挑選上的人,大都從心裏感到很有麵子。所以凡是參加演出的人,都是竭盡全力地要把戲唱好,他們在排練時都很用功和努力。演員在背誦台詞時,隻要有人讓甄孝賢教劇本上不認識的字,她都是耐心地輔導。
誰都知道戲台上是殺不死的演員,考不死的書生。但人們還喜歡去看,是因為農村沒有比看戲更好的文化娛樂活動。甄家莊隻要唱戲,附近村莊的村民也來觀看。
稻場站不下了,有的年輕人為了看得更清楚、更真切,便爬到稻場周圍的樹上觀看。
演員在舞台上的表演是活靈活現,觀眾看的是如癡如醉。特別是他們村保留的《打漁殺家》《梁山伯與祝英台》《殺狗勸妻》等這幾出折子戲,多少年後還被上了年紀的老人所稱道。
甄玉朗不但有文化,還多才多藝。每次唱戲,他都是一個大忙人。在演出前他在後台幫著主要演員化妝,正式演出時坐在戲台上操琴。有的演員因病或有急事來不了,他還要急忙化好妝去補台救場。
甄玉朗是一個有心人,整場戲所有演員的台詞他都記得比較清楚。雖然臉上有幾顆麻子,但化好妝後根本看不出來。他五官端正,身材挺拔,有時補台時雖然扮的是女角,但一招一式動作到位,讓熟悉他的人稱奇叫絕。
毛澤東同誌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明確指出:“我們的文學藝術都是為人民大眾的,首先是為工農兵的,為工農兵而創作,為工農兵所利用的。”農村基層幹部在學習毛澤東同誌“講話”的指示精神後,不準舞台上再演傳統劇帝王將相、才子佳人了,演出的都是當時農村民眾喜聞樂見的文藝節目。有的還結合現時政治形勢的需要,自編自演貼近政治、貼近當地現實的文藝節目。
他們除了演唱《革命愛我好大腳》《解放區的天》《十送紅軍》等歌曲外,還演唱了《小女婿》《龍船調》等節目。這些歌曲旋律優美抒情,曲調純樸動聽,很受農村人歡迎。尤其是甄孝賢與一位男演員演唱的《肩背雨傘到姐家》的節目很受觀眾的喜愛。
這個節目不但曲調好聽,內容也讓觀眾很容易看得懂。再加上他們在舞台上演出時配合得十分默契,台下觀眾不時發出叫好聲,甄方氏坐在台下看得也是哈哈大笑。
《五愛大腳》原是一首大革命時期流行於東楚地區的革命民歌。當地師範學院教音樂的一位老師,在全校開展“民歌獻寶”的活動中,聽到一個學生唱了這首歌後,如獲珍寶。他記完譜曲後深入到農村實地采訪,回來後又進行整理,就是這首民歌經過反複的演唱和打磨,不僅唱出了黃石,唱響了湖北,還唱進了北京,後來這首歌的歌名又改成《革命愛我好大腳》。經過多次修改,歌詞最後定為:“一愛那個大腳新年過,說起那個大腳笑嗬嗬。小腳之人真難過,走起路來受折磨。各位同誌都愛我,愛我一雙好大腳……”這首歌是安排甄孝賢獨唱,因為她小時候曾經親身體會過裹腳給女性所帶來的痛苦,唱起來是聲情並茂,情真意切。
甄孝賢的母親聽到女兒唱這首歌時,比別人更高興。她高興的是,這首歌唱出了小腳給女人們日常生活所帶來的不便和痛苦,也為當初沒有堅持給女兒裹腳感到慶幸。
演唱這些歌曲很受觀眾歡迎外,還有一首《不忘階級苦》的歌曲,村民也很喜歡。台上的演員在演唱這首歌曲時,有的婦女在台下掉淚。
鄰村有一個小青年看了甄孝賢幾次演出後,就產生了愛慕之意。托人來說媒,明確表示想娶甄孝賢。像這樣的大事,一般都是甄孝賢家族裏的三個伯、叔來做主,甄孝賢的母親是不能拋頭露麵的。
甄孝賢父親兄弟四個,她的父親排行老二。在長輩的幾個兄弟中,凡是家族中牽涉到大事,拿定主意的不是老大,也不是她的四叔,而是三叔甄靜徠。他性格豪爽,見多識廣,處世豁達。
甄靜徠對前來說媒的媒婆說:“我的侄女早已開親(8)了,並且他們的屬相也很相合。我們不能拆散這個姻緣,讓別人戳我們這個家族的脊梁骨。”
農村的人對聯姻十分講究,不管兩人自身條件多麽相配,但隻要屬相相克,那就不能結合。民間也有“金雞怕玉犬,豬猴不到頭”“蛇虎如刀銼,白馬犯青牛”等說法。就是說屬雞的男人,不宜討屬相是犬的姑娘當妻子。如果兩人的八字掐指算來十分理想,屬相又相合,不管本人願意不願意,家人或媒人會極力撮合。因而這種包辦的婚姻,也會造成許多怨偶。隻是因為當時人們的思想還很封建,離婚在當時的農村,好像是一件很見不得人的醜事。有的夫妻倆明明是貌合神離,同床異夢,也要湊合過一輩子。
農村人雖然窮,但講究很多。人的屬相雖好,但出生的月份不對也認為不吉利。如果是屬羊的認為最好出生在春、夏兩季,因為春夏時青草茂盛,羊有草吃就不會挨饑餓,秋冬的羊就苦了。其實這些說法純粹是無稽之談,根本沒有科學依據。
村子的舊風俗、舊習慣不但體現在男女結合的屬相上,就是小孩出生的日子不對,也認為不吉利。重男輕女的惡習幾千年來在農村是根深蒂固,都想生男孩。有男孩的家如果再生的還是男孩也不嫌多,沒有男孩的更是望眼欲穿。
農村人大多沒有出過遠門,因而也沒有多少見識。他們在一起閑談的大多都是附近村莊的事,並且談本村的事較多。歸根結底是他們對外麵的世界知道得太少。除了閑聊自己所熟悉的人和事外,再也找不到別的話題。
有兩個人在談到甄安淳這個人時,有一位說:“甄安淳是想生四個兒子。”
“這種事你是怎麽知道的?”另一位村民感到很奇怪地問他。
“你沒有看到他給兩個兒子取的名字嗎?大兒子叫福如,小兒子叫東海,現在隻差‘壽比’和‘南山’了。你說他是不是想有四個兒子?”那位在說這話時,臉上表現出一種怪怪的表情。
農村人都喜歡要男孩,奇怪的是,如果生的是男孩,但出生的日子不對也不高興。
每年的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在當地被稱之為是“四絕日”。本村有一家生了個男孩,因為是在立夏的前一天生的,他的爺爺就很不高興。認為這孩子出生在“四絕日”,會給他們家帶來“晦氣”。這孩子出生後,接生婆恭喜這位爺爺生了個孫子時,他隻是漫不經心地回答了一句:“曉得了。”
農村人大多沒有什麽文化,但是很講誠信,隻要與人開了親,不論窮富,哪怕對方家有變故或遭遇災難,都是不能悔婚(9)的。
農村青年男女聯姻,媒婆說媒是一個主要的渠道。在農村能當媒婆的人有兩個特點:一個是信息靈通。哪個村子姑娘年齡多大、長相如何,哪個村子後生家境怎樣、兄弟幾個、是什麽屬相她都一清二楚。二是能說會道。在個人利益的驅使下,為了把一門親事說成,她可以把山雞說成鳳凰,說起假話時,是麵不改色心不跳。
如果要觀察一個人是不是在說謊,人們的習慣性動作,就是注意觀察對方的眼睛,因為眼睛是不能隱藏謊言的。但凡是當媒婆的人,她在誇大其詞地介紹對方優點時,眼神中也不會透露出半點不自然的表情。這也是在農村當媒婆的必須具備的真本事,一般婦女是當不了媒婆的。
這位來為甄孝賢說媒的媒婆,也是如此。她的舌頭好像裝有彈簧,說起話來像打機關槍。她雖然沒有什麽文化,但說話邏輯性很強。即使是現編現說的事,她也能夠自圓其說,前後不會出現自相矛盾或露出破綻。
這男方家請她來說媒,很大程度上是看上了她比別的媒婆更能說會道的特點。這位媒婆雖然已經知道甄孝賢“開了親”,但還是沒有半點放棄的意思。究其個中原因,是看中了男方給她豐厚謝媒禮的承諾。
這位媒婆對甄孝賢的幾個伯、叔說:“一家有女百家求,這是好事。再說你侄女與梁家隻是開了娃娃親,他到現在並沒有來上門。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從古到今誰都明白的道理。”為了說成這樁婚事,她說得嘴唇都磨起了繭,但幾個伯、叔還是不鬆口。
這位媒婆將這一情況回去告訴男方家裏人後,小夥子仍不死心,還要她再來,並承諾如果這樁婚事說成了,他們家還要加倍重謝她。
這件事情按照常理,已是沒有了回旋的餘地。人是無利不起早,當媒婆知道男方家還要加倍給她謝媒錢,又厚著臉皮來到甄家莊,並給甄孝賢的三個伯、叔帶來了酒煙等禮物。
大凡窮人是很講誠信的,背信棄義的倒是那些飛黃騰達之輩。甄孝賢的四叔很不高興地對媒人說:“你怎麽又來了,我們不是給你說清楚了嗎?”
媒婆說:“那一家人,特別是那小夥子確實是相中你家侄女了,再說那小夥子人真的不錯,長得是濃眉大眼,也精明能幹。他們兩人八字和屬相也很般配,他的家境在方圓幾十裏也是數一數二的。你的侄女嫁過去,那是天生的一對,地合的一雙。你侄女隻與梁家開了親,但並沒有來上門。隻要你們不同意,那隻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甄孝賢的四叔這時有些生氣地說:“我們更不能因為那家的家境比梁家好就反悔,我們如果這樣處事,我這一大家子在世上還活人不活人啊?!我給你再說一遍,我的侄女早就與人開親了,雖然他們還沒有來上門,但那是遲早的事。我們雖然窮,但窮要窮得有誌氣,我這個家族不能背上一個嫌貧愛富的罵名。”
那媒婆在準備離開時,甄孝賢的幾個伯、叔堅決讓她把帶來的禮物拿走。
媒婆回去將甄家的意見告訴那小夥子家後,那小夥子還是不甘心,並表示隻要甄孝賢同意嫁給他,她母親的晚年由他來贍養。
“大凡做媒的人,都是希望能說成。再一再二不再三,我都去過兩次了。我也這把年紀了,我不能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你就是給我金山、銀山,我再也不會去當這個媒人了。”那媒人說的這幾句話,確實是發自內心的。因為從她做媒多年的經驗來看,這件事不會有半點回旋的餘地。
不久,那小夥子生病了。待病好了一些後,他的家人還是不死心,到處打聽能說服甄孝賢伯、叔的人,終究沒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