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方氏隻有甄孝賢這一個女兒,她把全部的關愛都傾注在女兒身上,既愛又嚴。

甄方氏根據甄孝賢年齡的增長,對她教育的方式和內容隨之改變。這是農村沒有文化的婦女,別說做到,就是想都想不到的事。

晚上母親教她“賢良歌”:“一勸賢娘做好飯,做飯要比別人強。煮飯不舀滿升米,飯熟莫把口來嚐。先盛兩碗公婆吃,後盛一碗丈夫郎。大叔小叔都盛好,丟了自己不慌張。丈夫要走親戚去,漿洗一套好衣裳。丈夫穿到人家去,哪個不誇我賢良。”

甄方氏心裏明白,女生外向,女兒終歸是要嫁人的。如果不教育她怎樣與不同性格的人很好地相處,將來嫁到別人家去就會很孤立。如果一個農村女孩子不會做針線活,將來嫁到婆家要受氣。

本村有個婦女就是因為個性太強,又不會做針線活,持家過日子也不會精打細算,全家都不把她當人。這位婦女就是丈夫心情不好時的發泄對象,時常對她拳打腳踢。

甄孝賢平時做完作業後,甄方氏就有意教女兒做鞋、做衣衫、打袼褙、剪鞋樣、上鞋底,學刺繡。甚至給本村婦女抻臉時,也讓她在旁邊觀看。除了教她學針黹,還教她紮笤帚,打草鞋,隻要是她自己會的,隻要是日常生活中能用到的勞動技能,她都要耐心地教給女兒。

甄孝賢長到十一二歲時,就像牡丹著雨,明眸皓齒,特別是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像滴進了露水,含滿了,要溢出來。

在母女倆相依為命的那艱難的歲月裏,隨著年齡的增長,甄孝賢更加體會到了母親的艱辛。

夏天星期天不上學,她就去田邊地墈捋艾葉,然後送到街上蚊香廠去賣。曬幹後的艾葉,每斤雖然隻賣三四分錢,廠家有時還嫌不幹拒收。她隻好鋪在地麵上曬,待廠家認為達到收購的要求後,已是半下午。想到母親含辛茹苦供她上學,舍不得花幾分錢去買一個餅子吃,而是餓著肚子回家。

甄方氏接過賣艾葉的幾角錢時,感到女兒長大了,能為她分憂了。當得知她還餓肚子時,心疼地說:“麥香啊,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你為什麽不花幾分錢去買個餅子吃呢?要是把胃餓壞了,要害你一生。”

幾個伯叔、嬸娘對這孤苦伶仃的母女倆也是盡可能地給予關照。農業生產季節性較強,特別是早稻插秧的季節,農時一刻也不能延誤。當地有個俗語:“千犁萬耙,不如早栽一夜。”(4)他們就是想幫忙有時也顧不上。

甄方氏是小腳,不說犁田耙地,連在水田裏行走都很困難。每年隻要到了插秧的季節,像犁田耙地這樣必須是男人幹的農活,幾個伯、叔都是幹完自家農活後,主動地利用晚上或清晨的時間來幫她們娘倆幹。

節氣是大自然帶給人們的信息。轉眼間,涼風開始向廣袤無垠的大地不停地吹拂,將秋天的那份絲絲涼意帶到了人間。樹葉慢慢地變黃,紛紛從樹上落下,滿山遍野都是入冬的景象。

古人說:“寒露霜降水推沙,魚藏深潭鳥歸家。”到了深秋季節,風吹夜深寒,秋葉落兩肩。廣闊的原野上薄薄的霧氣,似一層薄紗籠罩著,朦朧而淒迷。

寒露一到,霜降隨之而來。蟬的鳴叫聲早就消失了,遠處傳來了秋雁的哀鳴。上了年紀的老人,有的早已穿上了夾衣,這就預示著寒冷的冬天不久就要到來。

人與動物是一樣的,要貯存物品準備過冬了。

久居北方的人隻知道南方的夏天很炎熱,並不是所有的北方人都知道,南方的冬天也很寒冷。當地民諺說得好:“一九二九不算九,三九四九凍死狗”。甄方氏想到女兒的棉褲實在是太短了,小腿以下都是空的,她就翻出自己當年出嫁時穿的嫁衣,拆開給女兒做一條棉褲。由於這幾件衣服存放的時間太長了,有的地方稍一用力就撕破。甄方氏手巧,在破的地方再剪上一塊布將窟窿補上。沒有棉花,她將墊了多年的舊棉絮撕開,彈鬆後再絮到棉褲裏麵。甄方氏畢竟是舊社會過來的人,頭腦裏還有些封建思想。她認為:灰土築不了牆,女兒養不了娘。她考慮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決定要過嗣一個兒子。盡管家族中有人認為這件事決定得太匆忙,但她這次很固執。

甄方氏用一種很平和的語氣,對甄孝賢的幾個伯、叔說:“瘦馬不騎,牽著好看,我老了也要有個依靠。”

這件事決定下來後,甄方氏考慮到如果在本房侄兒中過嗣一個,有的事情不好處理。再說如果這個過嗣的兒子不盡孝道,將來麻煩會更多。最後決定在離甄家莊不遠的一個同祖共宗的甄姓本家,過嗣一個叫甄瓦亭的小夥子當兒子。

甄孝賢這天放學回來,見家中來了一個陌生的小夥子。他長方臉,臉色黑裏透紅。皮膚顯得很粗糙,個兒挺高,寬寬的肩膀,身體很結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身強力壯、能幹農活的年輕人。

這小夥子穿著一件青色土布上衣,前襟和肩膀上補有幾個補丁,下身穿的也是土布褲子。褲腿上還沾有泥土,腳上的布鞋不但破舊,還沒有穿襪子,給人一種蓬頭垢麵的感覺。

甄孝賢在看他時,他雙腳的腳指頭在破布鞋裏麵不時地朝裏抓動,表情上很不自然。

甄方氏讓甄孝賢叫他哥,甄孝賢馬上意識到:眼前這位,可能就是過嗣來的哥哥。因為母親曾對她說過,準備要過嗣一個哥哥的事。麵對這位突如其來的陌生小夥子,她輕聲地、很不習慣地叫了一聲“哥”,但叫得很勉強。對方也隻是朝她看了一眼,並沒有應答。

甄方氏從甄瓦亭過嗣來後,更是省吃儉用,不久就給他娶了媳婦。

農村人傳宗接代的思想意識很濃厚,她也想早些抱上孫子。婆媳之間不好相處,這是一個普遍性的問題。為了盡量避免與兒媳發生衝突,甄方氏在甄瓦亭新婚不久,就很明智地提出分家,讓他們兩口子單過。母女倆到另一處的一間小房子裏住。

甄孝賢現在也懂事了,她心裏很明白“親戚要好結遠方,鄰居要好高打牆”的道理。從甄瓦亭過嗣來後,為了盡量避免與哥嫂產生矛盾,她有意與他們保持適當的距離,怕的是接觸多了發生摩擦,讓母親在中間為難。

甄孝賢小學畢業後,堂哥甄玉朗來到二嬸家,麵帶微笑地對甄方氏說:“二嬸,我是教不了妹妹了,讓她到鎮上讀中學吧。她很聰明,是一塊讀書的料。”

甄玉朗與甄方氏說話時,甄瓦亭也在跟前。他敞口對嬸侄倆說了一句:“隻見拿錢糴穀,沒見過拿錢買字。女伢能認得自己名字就行了,還想考女狀元呀!”他說完將臉一轉,用眼瞅了甄玉朗一眼,很不高興地從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然後扭頭就走了。

甄瓦亭冷不丁地說的這麽一句不輕不重的話,再加上他那十分不滿的表情,甄方氏知道,這個過嗣來的兒子反對他的妹妹繼續上學,是怕增加他的負擔,這事已經沒有回旋的餘地了。

甄方氏不敢得罪這位過嗣來的兒子,自己的後半生還想靠他養老送終。隻好違心地對甄玉朗說:“她年齡也不小了,應該回來幫著家裏幹活。再說一個女伢能認得幾個字,會算簡單的賬就行了,讀那麽多書也沒有什麽用。”

甄孝賢很聰明,她心裏更清楚,這不是母親的心裏話。想到母親將來還要靠這位所謂的哥哥給她養老,她也不敢得罪這位過嗣來的哥哥。

此時她微笑著附和道:“我正好也不想再讀了。”

在那個民不聊生的年代,天災、人禍、貧窮、歧視、困難,哪一樣都得讓窮人家的孩子輟學,何況一個農村的女孩子。甄瓦亭的一句話,讓甄孝賢結束了學生生涯,依依不舍地告別了老師和同學們。

為了怕母親傷心,甄孝賢表麵上對不能繼續上學表現得若無其事,其實內心很痛苦。一想到母親為了生計,一雙走路都走不快的小腳,還要在田間地頭勞作。自己不上學後,有些苦活累活可以不用母親去幹了。想到這裏,她心裏又好像找到了一個自我安慰的平衡點。

農村聯姻都喜歡在親戚間進行,當地流傳有“姑舅親,輩輩親,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說法。所以有好多是姑舅結親,兩姨聯姻。

甄家莊村子很大,有時村東頭發生的事,村西頭的人根本不知道。

農村的婦女大多沒有文化,個別人的素質也很差。村裏有個叫柯翠霞的婦女,綽號“烏鴉嘴”。一開口講話,露出滿嘴黃板牙,口腔裏噴出難聞的氣味。她的牙齦跟別人也不一樣,不是鮮紅的,而是青紫色的,給人的感覺身體不太健康。她十分邋遢,頭發經常掉在嘴角邊,有時眼角裏還有眼屎。

平心而論,柯翠霞這個人心眼倒是不壞,就是嘴賤。她根本不知道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能說,並且什麽好話經她的嘴一說出來就變味。

這天,柯翠霞路過甄孝賢家門口,見到甄方氏後就說:“方嬸,甄家和的新女婿今天來上門了(5)。”

甄方氏很自然地問了一句:“新女婿長得精神吧?”她馬上接過話茬:“嘿!長不像一個冬瓜,短不像一個葫蘆,連頭帶腳也炒不了一缽子。”說完還覺得沒有過好嘴癮,又補上了一句:“我看那新女婿不但矬,他上身長,下身短。這種人不是饞,就是懶。”

甄方氏有個特點,凡是牽涉到具體的人和事,她從不發表自己的意見,聽完一笑了之。

她這種處事之道,深深地感染著甄孝賢。

農村人大多沒有什麽文化,也沒有什麽業餘文化娛樂活動來分散這類愛嚼舌頭根子的婆娘們的注意力。她們聚到一起不是說東家長、西家短,就是說哪家的媳婦不洗碗。

甄方氏的侄兒甄玉平和村裏幾個小夥子站在她的山牆下,也在評論今天這位新上門的女婿。有一個小夥子說:“看來我們甄家莊的姑娘是嫁不出去了,找了個土行孫(6)似的女婿,這門親事真的不合適。”

又有一個青年接著說:“有什麽合適不合適的,三尺解縉(7)七尺妻,隻管鬥齊公母榫,不管兩頭齊不齊。”他剛說完,惹起了眾怒,有一個年輕人怒斥他:“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你罵的是我們甄家的姑娘!”

這個年輕人也感到自己剛才說的這話是有些不妥,用一種道歉的語氣說:“對不起,這話真的不能這麽說,我說錯了。”

甄方氏聽到自己的侄兒與幾個小夥子在自己的山牆下說這些不著調的話,就出來對自己的侄兒說:“玉平,快到吃飯的時候了,還不趕快回去,免得家裏人找你。”

甄玉平轉過身來對甄方氏說:“我知道了,二嬸。”說完,也沒有與他們幾個打招呼就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