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孝賢為了一家人的生計,到村子南麵的飛鵝山去給人挑石頭燒石灰。挑石頭對男人來說也是一種重體力活,不但累,還很危險,山上滾石砸傷人的事偶有發生。

甄孝賢挑石頭時,隻在石灰窯左側的石料場裏挑。右側石料場雖然比左側要近些,但她從不去那裏。因為那年公社開礦挖煤透頂,在右側山洞裏衝出了十幾個清朝時的屍體。

據本村一個綽號叫“破竹篙子”的人,看完現場後回來給村裏人講:公社為了發展集體經濟,在這山裏開煤礦。當在山坡上掘進近百米深的時候,將清朝時期曾經開采過一個煤礦的井巷挖通,頓時滾滾的水流在巨大壓力下直往外湧,隨即衝出了十幾具屍體。

衝出的那些死人都留著長辮子,有的上身穿著破爛的衣服,有的是上身赤膊,腳上沒有穿鞋。那些死人剛被水衝出來時,皮膚呈淡紅色,有的舌頭向外伸出,全身腫大,眼球凸出。有的嘴張得很大,手裏還握著鐵鎬,保持著死者生前掙紮的模樣。

發生這事後,市地礦局也來人做過現場勘查。專家勘查完現場後分析:是因為當時井巷發生嚴重“冒頂”,大量的水排不出去,再加上嚴重缺氧而造成遇難者窒息死亡。

“破竹篙子”的口才很好,這在全村是有名的。他在給村裏人講述他看到的現場的情形時,還有意添枝加葉,說得活靈活現。甄孝賢聽得毛骨悚然,那天晚上還做了一個噩夢。所以她挑石頭寧願遠一點,也不敢到那邊去。

在一起挑石頭的人,得知甄孝賢是從山背那邊過來的,對她還比較關照。經好心人介紹,每到放工時,甄孝賢將挑石頭用的工具,放在離石灰窯附近的村子一位石彭氏老人的家裏。過了幾天,她就和這位老人家熟悉了。

甄孝賢與石彭氏老人接觸多了,老人對甄孝賢的家庭情況也有了一些了解。得知她二兒子還小,出來幹活不放心時,石彭氏老人讓她每天早晨將最小的孩子帶過來放在她家,她給照看。

從這以後,甄孝賢每天早晨帶著梁熙台,翻山到這裏來,讓這位好心的老人照看孩子。

梁秋迎現在也長大了,放學回到家就給幾個叔叔做飯,照顧大弟弟梁四維。

梁熙台從小也是在哭聲中長大的,現在有了老人照看,算是進了天堂。在老人家照看他幾天以後,可能是對這裏的環境熟悉了,不哭也不鬧,這讓甄孝賢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

石彭氏老人曾經也有一個與甄孝賢年齡相仿的女兒,在八九歲時不幸夭折。隨著彼此之間交往的密切,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甄孝賢與這位老人的女兒真的有幾分相像,這位老人越看甄孝賢越像她死去的女兒,想認甄孝賢做她的幹閨女。同甄孝賢一起幹活的人,知道老人有了這個心願後,都勸甄孝賢認下這個幹娘。

在當地拜幹娘有個規矩,在征得雙方當事人同意後,別人隻要燃放了鞭炮,拜的幹閨女就要請客。

石彭氏是一位很仁慈的老人,看到甄孝賢挑一天的石頭也掙不到多少錢,她叮囑甄孝賢:“別人如果嚷著要放鞭炮,你不要讓他們放。要是放了鞭炮,你不答應請客,別人就要你撿燃放後的鞭炮紙,那是一件很沒有麵子的事。”

甄孝賢也許是因為這位素昧平生的老人義務給自己帶小孩,還可能是通過長時間的接觸,看到老人家心地善良。她麵帶愧色、輕輕地說了一聲:“您老說的話我記住了。”

石彭氏有一天高興地對甄孝賢說:“我的女兒叫珍愛,以後我就叫你心愛吧。”

老人隻有一個兒子,這個兒子很“講禮體”(20),他對母親給自己認下的這個幹妹妹很是親切。從這以後,他們就以哥妹相稱,甄孝賢叫石彭氏老人媽媽。

人世間,水總是向下流。長輩給晚輩再多,總感到還有很多虧欠。晚輩給長輩雖然很少,老人會高興地認為這是一片孝心。

石彭氏從認下這個幹女兒後,對她的冷暖更是時刻掛在心上。相比之下石彭氏付出的要多,但這位老人從沒有計較過得與失,看到甄孝賢挑石頭有時肩膀都磨出了血,石彭氏讓兒子給妹妹買了一個擔石頭的墊肩。

這個墊肩對別人來說是一個平常物,但甄孝賢很是感動。她認為這是母親和哥哥對自己的特殊關愛。

甄孝賢承受著身心疲憊和經濟上極度困難的雙重壓力,雖然偶然身患小病,她硬扛一段時間就自愈了。

穀雨時節,風生水起。大地氤氳,枝綠葉翠。此時正是采椿芽的時候。農諺說:“清明麻,穀雨花,一棵麥子擴兩叉。”這個季節是樹木開叉長芽的時候。

梁家莊村子四周椿樹很多,村裏人都在這個時候去采椿芽,回來用開水一焯,炒雞蛋特別好吃。

這天甄孝賢特地回來較早,讓梁德烈兄弟幾個去采椿芽。幹這種事梁德武倒是很樂意,他人靈活,爬樹也是他的強項。他爬到一棵樹上將椿芽采摘完後,又像猴子一樣爬到另一棵樹上。大約用了近兩個小時,摘了一大筐。

第二天,甄孝賢給家裏留下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全部帶給了幹娘和哥哥。

石彭氏見到椿芽很是高興,對甄孝賢說:“心愛,這個東西炒雞蛋很好吃,你中午早點回來,我給你炒著吃。椿芽一年也隻有這幾天采的能吃。時間放長就壞了,很可惜。”

老人對她平日裏的關照使她感到虧欠老人很多。苦於家裏窮,拿不出好東西孝敬這位善良的老人,家裏隻要有拿得出手的東西,她都要送給幹娘。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端午節到了。江南一帶都有在門外插菖蒲、艾葉的習慣,據說是為了辟邪。農村人都知道端午節要吃粽子,但有好多人並不知道吃粽子與紀念屈原有關。恰好家裏有點糯米,端午節的前一天,甄孝賢用水將糯米浸泡好後,又去采來了新鮮的粽子葉。

她包粽子也是跟母親學的,粽子不但外形包得好看,味道也好。每個粽子快包好時放入一顆幹紅棗,這樣既好看,紅棗的味道透到糯米裏更好吃。

第二天,她給幹娘帶了六個粽子,石彭氏老人看到後很是高興,邊剝開粽子葉邊說:“心愛,這是好東西,我有好多年沒有吃上粽子了。咱這地方沒有粽子葉,村子裏也沒有幾個人會包粽子。”

“媽,要是裏麵再放點臘肉就更好吃了。隻要您喜歡,明年我再包著給您吃。”

老人家高興的不單是在端午節吃上了粽子,更高興的是看到了幹閨女的一片孝心。

甄孝賢在這裏挑了半年的石頭,隻因長期在外,丈夫和幾個小叔子都不太會做飯,梁秋迎畢竟年齡還小,隻能湊合著把飯做熟。一家人長時間饑一頓飽一頓,她怕弄壞了家人的身體,再也沒有去挑石頭了,但與石彭氏老人的聯係從來沒有中斷。

那年月農村還沒有通電,如果要放電影,就要配一台小型發電機來發電。所以在那時候,農村人能看上一次露天電影,那是求之不得的事。

電影《劉三姐》上映後,在全國引起了強烈反響。石彭氏老人村子裏有一位是鎮上的放映員,近水樓台先得月。鎮上放完這部電影後,就首先到自己村子來放。石彭氏讓人帶信,要甄孝賢母子幾個來她村子看電影。考慮到住宿問題,她隻帶小兒子去外婆村裏看電影,讓梁秋迎和大兒子不要去。梁秋迎一直是很乖的,母親不讓去就不去。梁四維也許是長大了,也開始懂事了。他知道母親不讓他去,肯定有不讓去的理由,倒是沒有哭鬧。

梁熙台聽母親說要帶他到外婆家去看電影,很是高興。因為外婆帶過他幾個月,他與外婆是有感情的。

農村人一年看不上幾次露天的電影,隻要聽說哪個村子要放電影,附近村子裏的年輕人都要趕過去看。梁熙台見到外婆後,邊喊外婆,邊向老人跟前跑過去,讓這位老人高興得合不攏嘴。

看完電影後,甄孝賢問梁熙台:“兒子,你知道電影裏演的是什麽嗎?”

“不知道。”梁熙台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接著他對母親說:“媽,那個女的唱歌真好聽。”在他這個年齡,對電影的內容根本沒有看懂,他隻是圖了個新鮮,看了個好玩。

甄孝賢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她對幹娘在她最困難的時期給她的幫助銘記在心。老人的後半生,甄孝賢承擔著女兒的責任,一直堅持給老人縫衣做鞋,直到老人去世。

兩個兒子還有梁秋迎在她的教育下,也很孝敬這個外婆。他們長大以後,經常來看望這位曾經幫助過他們一家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