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是愁生不愁長,梁四維已經七歲了。他與同齡小孩相比個子不算矮,但比較瘦。他留著短短的頭發,長得顧盼生神,俊俏的臉盤上長著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鼻梁高高的,五官端正,是個人見人愛的男孩子。

梁四維有個特點,看到不明白的事喜歡向大人發問。有一次他跟爸爸從自留地裏回來,見一頭牛臥在大樹底下。這頭牛的前麵沒有草,但它嘴裏不停地嚼動。

他感到很奇怪,抱著一種好奇的心理問:“爸爸,那牛前麵沒有草,它在吃什麽呀?”

梁德烈告訴兒子:“牛與別的動物不同,它先是把草很快地吃進去。在沒有草吃的時候,再把胃裏的草倒出來吃進行消化,這叫‘打回嚼’。”

梁四維有好多需要探究的奧秘。有時他問的一些問題,大人還不好回答。但不回答也不行,因為這樣會扼製孩子探尋未知問題的興趣。小孩在成長的過程中,有好多的知識,就是在向大人發問中明白的。

新的學年開始,梁四維也上學了。每天上午上第一節課前,同學們都要站起來齊聲唱:“準備上課了,大家快坐好。大家都坐好,準備上課了。某某老師快來給我們上課了。”如果是張老師來上課,就喊張老師。如果是李老師來上課,就改喊李老師。

梁四維對這個場景很感興趣。有一天,一家人在吃飯,梁德武問他:“四維,你長大了想幹什麽?”

“當老師!”他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為什麽想當老師?”梁德武聽到這裏感到奇怪,就追問他。

“因為當老師很好玩,我們每天上第一節課的時候,都要給老師起立。”

甄孝賢聽到這裏哈哈大笑,笑的是小小年紀這樣虛榮,笑的是兒子想法不一定對,但從中可以看出他有上進心。

在嫂子笑過之後,梁德武糾正梁四維的想法:“當老師的好處不隻是讓學生給你起立,而是能教小孩子識字。”

梁德武很喜歡兩個侄兒,特別是對梁四維更要親熱些,因為在他這個年齡段,相互之間容易進行交流。

小孩隻要上學了,就意味著告別了玩耍的童年。晚上梁德武見侄兒寫字不按筆順寫,就很有耐心地教侄兒:“四維,要按規矩寫字,不能寫倒筆字。寫字的筆順是:先橫後豎,先撇後捺,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先外後內。比如:國字,要先寫外麵的框,再寫裏麵的‘玉’字,如果先寫裏麵的‘玉’字,那就不對。你寫字時,一定要記住這些規矩。”

梁四維平時雖然比較聽話,但他不願意去甄家莊外婆家,因為怕外婆村子的“白毛子”。這是一個得了白化病的人。

梁四維去外婆家,如果外婆不在家,這個“白毛子”在村裏小孩的慫恿和唆使下來嚇唬他。有一次梁四維嚇得直跳,越是害怕,“白毛子”越是往他跟前走。

當然“白毛子”嚇外甥的事,別人不給他外婆說,外婆就不知道。有一次“白毛子”嚇唬他走了後,梁四維還在那裏哭。這次外婆才知道“白毛子”來嚇唬外甥了,外婆很心疼把他摟在自己的懷裏進行撫慰。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梁四維上學以後,能幫著家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轉眼春節快到了,甄孝賢用小提籮裝了約半斤肉、幾塊豆腐讓梁四維送給甄家莊的外婆。

梁四維不願意去外婆家,甄孝賢先是哄:“細伢勤,愛死個人。細伢懶,狼吃沒有人管。隻有聽話的小孩,大人才喜歡。”

這次,無論甄孝賢怎麽哄他就是不去。甄孝賢實在是氣急了,大聲訓斥他:“你外婆那麽疼愛你,讓你給外婆送點過年的東西,為什麽不去?”

梁四維這時才說出了實情。他哭著對母親說:“媽媽,外婆村子裏有個‘白毛子’。每次去外婆家,村裏的壞小孩都叫她來嚇唬我,我很害怕。”

外婆一個人住在一間小屋裏,她與舅舅的家相距較遠。“白毛子”嚇唬外甥的事,舅舅家裏的人可能並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不一定太當回事。因為隔根紗,差幾差,這外甥從血緣關係上來講,與舅舅家裏的人沒有任何關係。

梁四維稍為長大了一些後,就有自尊心了。他還不願去城裏一個親戚家。那時候,城鄉差別十分明顯。農村的小孩隻要進城,從衣著和麵部表情上就可以看出來。農村的小孩穿的衣服破舊,隻要進城,看到什麽都感到新鮮,麵部表情上還有些木訥。

有一次,母親讓梁四維給這位城裏的親戚送一些糍粑去。到城裏後,他在前麵走,幾個城裏的小孩就跟在後麵喊“鄉巴佬!鄉巴佬!”。還有的小孩在後麵唱:“你是農村土克西,來到城裏看稀奇。”從此,他就再不願意到城裏親戚家去。

梁四維成人以後,凡是看到城裏人欺負農村人就很反感。如果有人惡意欺負農村人,隻要他碰上了,就要站出來為農村人助威或伸張正義。

男孩子的模仿能力很強,不上學時,三五成群地學著電影裏打仗。他們折下柳枝繞成圓圈戴在頭上。一方扮演成八路軍,一方扮成日本鬼子。但他們有規定,作戰的武器以樹枝為刀槍,不準往脖子以上的部位戳,以田裏的泥巴為手榴彈,不準用石頭或土疙瘩,也不準打頭部。以攻戰對方陣地為目標,活捉到對方“司令官”為勝利。

別看小孩是玩耍,還真的有點像模像樣。“司令官”是大家推選出來的,“司令官”學著電影裏的指揮員事先在“戰場”上的布陣,還真的有點像即將開戰的氛圍。

各方的士兵都是竭盡全力地保護自己的“司令官”不被對方捉住。他們從不讓“司令官”走在前麵或最後,一旦有情況可以讓“司令官”逃脫。

當然,這種玩耍也難免有失手的時候,頭被打破,鼻子被打得流血的情況有時也會發生。一旦頭被打破,鼻子流血了,到池塘裏洗一洗就完事,也不會發炎。被打傷的小孩一般都不會去對方家裏向他家大人告狀。如果有人向對方家長告狀,造成了對方小孩挨打,以後大家都不跟他玩了。

男孩子天性較野,有時玩高興了很晚也不回家,隻有聽到某家大人呼喚自家小孩回家吃晚飯後才散夥。

在這呼喚聲中,有時還夾雜著大人生氣的叫罵聲。在農村晚上大人找孩子,喊夜是最普遍的辦法。有時喊了半天還沒有回來,大人便出來找。夜裏看不見,隻是放開嗓子村頭村尾的喊回家吃飯,但都不喊小孩的名字。隻是喊他快回來,因為自家的孩子都聽得出家裏大人的聲音。

大人們在黑夜不喊他自己小孩的名字,是有意的。在當地有一個說法。如果在黑夜裏喊自己孩子的名字,鬼祟會利用名字勾了魂。有時喊回來了,就要挨一頓打,特別是男孩子,挨打是常有的事。

在農村有很多講究,比如:晚上人在家裏,如果外麵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在沒有十分確定對方是誰的情況下,也是不能隨便應聲的。

甄孝賢對兒子很疼愛,但從不嬌生慣養。從梁四維上學開始,早早就要他起床,經常教育他:早起三光,晚起三慌。因為有母親的嚴格要求,梁四維按時早起已經養成了習慣。

男孩子做了壞事,他並不是真壞,而是覺得好玩。有一個要飯的叫田家發,他是一個年老的光棍。這個人多少年來,都在附近的村子要飯,大人小孩都認識他。有一次,田家發又到村子裏來要飯,梁四維與村裏幾個小孩喚狗嚇唬他。

甄孝賢知道後十分生氣,把梁四維叫回家後狠狠地打了一頓,並教育他:“小孩碰到要飯的要好臉相對。他那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才出來要飯的。要是有一點辦法,誰把臉麵不顧,來幹這種營生?”直到梁四維承認了錯誤,並保證再不重犯,才停止對他的打罵和訓斥。

那時候農村小孩沒有什麽玩具,女孩子用樹枝在地上畫成九個格子,就是“跳房子”的遊戲。

遊戲開始前,參加者先通過猜拳決出玩遊戲的順序。遊戲開始後,第一個將瓦片扔在第一個格內,隨即開始單腳跳,在兩格橫排並列處用雙腳跳,跳至第七、八格時,雙腳同時躍起向後轉身再往回跳,跳至第二格時,彎腰撿起在第一格的瓦片,再由第二格躍到第一格外,但不得在“房子”格內久留,將瓦片扔在第二個格,最後站在第三格裏拾起瓦片,並跳躍至第一格跳出。如果中途失誤,在下一次輪換時,可從失誤格開始繼續往下跳。遊戲最後,誰占的房子最多誰就獲勝。這些孩子雖然是在玩耍,但都能自覺遵守規則,在這方麵比有的成人都講誠信。

男孩子不是打玻璃球,就是打陀螺。梁四維看到別的小朋友在稻場上打陀螺,他要四叔給他做一個。

梁德武這個人脾氣雖然有些倔強,但對兩個侄兒是百依百順。侄兒向他提出什麽要求,隻要能做到的,他不講任何條件盡量去滿足。

梁德武找來一根長約十厘米,直徑七八厘米的木頭。先用斧子砍出一個底部帶尖的粗樣,再用小刀精心地削製。然後用砂布將其磨光,在帶尖的底部挖一個小坑,鑲嵌上一枚鋼珠,頂部的平麵上用蠟筆染上不同顏色的螺紋。陀螺旋轉起來五顏六色,讓人看得眼花繚亂。這個陀螺不但好看,關鍵是重心居中,不容易產生離心力。因為在陀螺的下尖部鑲嵌上了一枚鋼珠,減少了與地麵的摩擦力,所以轉動的時間較長。

小孩在一起比賽時,梁四維的陀螺旋轉的時間最長,這讓梁四維很得意,也從心裏佩服四叔。

窮則思變,是人類的生存法則。因為窮,也派生出了很多手藝人。農村的小孩都比較野,吃飯都喜歡端著碗到外麵與鄰居的小孩一起吃。有時不慎將碗摔破,大人除了把小孩打一頓後,破碗也舍不得扔。而是放在家裏,等到有鋦碗的人到村裏來,花上幾分錢讓他鋦。

鋦碗是一個細工活,容不得半點粗心。那鋦碗的匠人手藝很好,一個破碗到他手裏,他先把破碗拚好後再打眼,眼還必須打成一定斜度,不能打直眼,然後卡鋦釘,再用小錘子輕輕地敲進去,接著上瓷粉抹釘眼,用砂紙打磨。經過一番修補後,裝上清水也不會滲漏。

梁德武不但聰明,手也很巧,他做什麽像什麽。村裏隻要來了鋦碗的,他會蹲在旁邊細心地觀看。看了幾次後,他也學會了鋦碗。左鄰右舍如果誰家有破碗,都會拿來讓他鋦。這種事他倒是很樂意幹,他喜歡聽到別人對他的誇獎。

人們常說:富人有富人的活法,窮人有窮人的光陰。為了培養梁四維的睿智,梁德武找了一根木條,把它鋸成六段,鑿了幾個豁口,拚裝了一個物件,這個物件叫“魯班鎖”。他對侄兒說:“隻要你把這個東西拆開再裝上,叔叔再給你做一個更好更大的陀螺。”

梁四維讓叔叔先拆開,拆開後讓他重新裝好。梁德武當他的麵拆裝兩次後,讓梁四維拆。小孩子的悟性畢竟比不上成年人,他拆了半天也沒有拆開。好不容易拆開了,又裝不上去,急得他在那裏滿頭大汗。

梁德武對這個侄兒是很有耐心的,他一遍又一遍地教他拆拆裝裝,直到梁四維學會了才罷休。

男孩一旦不穿開襠褲,就知道害羞了。為了方便小孩子大小便,甄孝賢給梁熙台做的是鬆緊褲。村裏有個叫梁福全的人覺得這孩子很好玩,就悄悄地站在他背後,將他的褲子往下一扯,屁股露在外麵。

這麽大的孩子知道害羞了,梁熙台急忙把褲子往上提,來不及後看是誰,就罵道:“戳——你——媽!”

他罵人時還故意把每個字的間隔時間拖得很長,罵聲中帶著憤怒。

有人把這事告訴了甄孝賢後,她就問梁熙台:“梁福全是叔叔,你怎麽罵大人。”

“是他先扒我褲子,我才罵他的。”

“他扒你的褲子是他不對,但是你罵人就更不對了!”這時她到大門背後拿起小竹條,嚇唬他:“你還罵人不?”

梁熙台答應再不罵人後,才放下手中的小竹條。甄孝賢認為小孩罵大人,這不是一般的錯誤。

她接著帶著小兒子去梁福全家向他當麵認錯,梁福全說:“當時在場有很多人,這麽大的孩子知道害羞了,我這玩笑開得也有點過分。他是在慌急中,往上提褲子時脫口罵出的,可能以為是同伴在他的背後扒他的褲子,並不知道是我。”梁福全說完,憨憨地笑著摸了摸梁熙台的頭。

梁德烈應該說是一個憨厚的人,隻因他沒有讀多少書,再加上生活的貧困,他的脾氣有時也變得有些暴躁。兩口子長期生活在一起,即使再明事理、脾氣再好的人,也難免有牙齒咬舌頭的時候。有一次因為家務事,梁德烈與甄孝賢發生了爭吵,他在盛怒之下,用刨紅薯片的刨子,將甄孝賢的小腿杆砸出了血,她一瘸一瘸地回到了娘家。

甄孝賢是在單親家庭長大的,整個家族對她都很嗬護。幾個堂哥看到堂妹挨了打,要到梁家去討說法。

甄孝賢的母親畢竟上了幾年私塾,深諳世事。她老人家心裏很清楚,看到姑娘的幾個堂兄弟現在這氣勢洶洶的樣子,如果讓他們到梁家去,肯定會發生爭吵,搞不好還會打起來。

甄方氏極力勸說幾個侄兒:“你妹妹畢竟是已經出嫁的人了,兩口子哪有不發生爭爭吵吵的,別人越摻和就越麻煩。你們去一鬧,你妹妹將來在梁家的日子還過不過?”

在幾個堂哥中,甄玉朗與甄孝賢的感情更深厚些,他畢竟當了幾年妹妹的老師,他很生氣地對二嬸說:“我妹妹嫁給那麽個窮家,也嫁給了那麽個人,實在是可惜了。我妹妹從嫁到他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們不一定都知道。如果在梁家實在過不下去,就不過了。重新再找像梁德烈這樣的人、這樣的家庭很容易。”

甄方氏這時訓斥侄兒:“你是個讀書人,怎麽能說這樣的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是祖人的傳教。她就是這樣的苦命,我們不能把話讓別人說。你二伯去世時,我隻有三十多歲,你回去問問你的父母親,有幾個人跟我說媒,勸我改嫁,我都沒有答應。我既然嫁到你甄家來了,生是你甄家人,死是你甄家鬼,再苦再累我要把你妹妹撫養成人。在這個時候你不能火上加油,更不敢慫恿你妹妹有這個想法。要是讓我知道了,我是不會饒你的。”

梁德烈的大叔得知甄孝賢挨打回到娘家後,也是訓斥他:“你真是昏了頭,這麽好的媳婦方圓十裏八村的有幾個?你還要打她,要是把她打跑了,我看誰還願意嫁到你家來?”

梁德烈這時很羞愧地低下了頭。農村人打媳婦即使知道錯了,他是不會輕易認錯的,這好像是男人要堅守的尊嚴。

甄方氏看到閨女打成這樣,心裏雖然很心疼,但還是要她回去,不能在娘家過夜。這位老人雖然沒有很高的文化,但很明事理。她心裏很清楚,兩口子打架,女兒在娘家住的時間越長,夫妻之間的成見就會越深。她讓甄玉朗送妹妹回梁家,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到了梁家以後要多賠不是,千萬不要吵架。

在當地兩口子吵架,女方生氣回到了娘家。娘家人親自送回,不但不會覺得丟份,別人還會稱讚這家人明事理。

甄玉朗把甄孝賢送回梁家後,梁德烈的表情很不自然。妹妹挨了打,娘家人還要親自送回來,甄玉朗心裏很不是滋味。但一想到有那麽多堂兄弟,二嬸隻讓他送回,可能是二嬸認為,自己讀的書比他們多點,遇事會有所克製。想到這裏他強壓心中的怒火,連坐都沒有坐下,轉身隻對甄孝賢說了一句:“妹妹我回去了!”

他離開梁家時,沒有跟梁德烈打招呼,這是一種鄙視和憤怒的表示。

梁德烈此時隻是微微彎著腰,臉上一副內疚的表情,目送甄玉朗離去。

農村小孩子每到吃飯的時候,都喜歡端著碗到外麵去吃。幾個小孩集在一起時,喜歡吹噓自己菜裏的油多,誰也說服不了誰。

有一次,幾個小孩在一起爭執不下。有一個小孩很聰明,要求各自把碗裏的菜,夾一片丟到池塘的水裏,看誰丟下去的菜泛起的油花多。

木匠家裏沒有板凳坐,不是什麽稀罕事。農民吃油都困難,讓人真的有些想不通。

梁家莊周圍幾十裏隻有一個榨油坊,每年油菜、黃豆、芝麻等油料作物收割脫粒後,都是到這個榨油坊裏來榨油。

農村的孩子好像有個約定俗成的習慣,隻要哪天是本生產隊在榨油坊裏榨油,都要去榨油坊蹭飯。

榨油首先要炒油料,這是一種技術活,全憑經驗掌握火候。要想榨出的食油質地清純,入口香爽,炒油料是一個關鍵的環節。

炒油料時間長短,效果就不一樣。炒的時間短了,就影響出油率。炒的時間長了,榨出的油就不香。

榨油坊主要是由灶台、碾盤和一棵兩三人合抱的大古樹,在中間掏空了的“榨油鼓子”組成,榨油鼓子外麵用幾道扁鐵箍住。榨油前將油料作物放入灶台大鍋裏翻炒,再將炒好了的油料放到石碾槽中,用牛帶動石碾將其碾細。然後將碾好了的粉末放入木製的立甑中蒸,蒸好後再倒入四個重疊的鐵環內,鐵環內鋪有綰成結的稻草。

打這種稻草結也有一定的技巧,是將整齊的稻草當中一擰,再將稻草均勻地鋪在鐵圈內。熟料倒入用稻草墊底的四個圓形鐵圈之中,人赤腳站在鐵圈內將熟料踩實。胚餅踩實後去掉兩個鐵圈,將熟料周邊立起的稻草用腳踏倒,然後再將草胚餅裝入榨槽內。

榨油鼓子刻有油槽,油槽有一定的坡度,便於榨出來的油流出。在榨油時用一杆懸掛在梁上的撞杆,撞擊插入榨油鼓子中的木楔子,隨著油餅的壓縮,壓力增大,不斷地加入木楔子。在撞杆前站的第一人稱為“榨雷公”,他的職責是掌握撞擊的方向,撞杆能否做到穩、準,全靠“榨雷公”的引領。

這是一種勞動強度很大的活,為了緩解疲勞,他們邊撞擊榨油鼓子的木楔邊喊勞動的號子,勞動的號子既有:“加勁打呀,嗨喲!龍神吐花啦,嗨喲!”也有喊這樣的號子:“千斤撞呀,重重打呀,嗨咿著嗬。”勞動的號子有很多,撞杆時唱的內容不會重複。為了活躍現場的氣氛,“榨雷公”有時也現編一些葷話,隨著勞動的號子聲,清香明亮的油從油槽裏流出。

這天,有的孩子知道是本生產隊在榨油,他們相約梁四維到榨油房去蹭飯吃。梁四維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到這裏來。他不但看到了這裏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麵,還了解到了榨油的全過程。這種榨油的方法雖然工藝較落後、勞動強度大,但榨出來的油比機械榨油機榨出來的油口感要好。不但營養成分保留得完整,而且顏色清澈,吃起來很香。

梁四維他們幾個小孩到榨油坊以後,將炒熟了的芝麻一把一把地抓著吃。因油脂太大,再加上炒菜放的油也多,梁四維晚上就拉稀。

甄孝賢讓他別吃飯,將肚子空一空,待肚子裏的油全部排出後才不再拉稀。

母親告誡他:人窮要窮得有誌氣,想去占公家那點便宜,結果吃虧了吧?

從這以後,梁四維再不跟別的小孩一起去榨油坊蹭飯了。

(1)

小蒜:一種野蔌,外形類似於西北地區沙漠裏長出來的沙蔥。

(2)

扁籮:一種竹編的橢圓形用具。

(3)

吃得來:當地方言,也是村民見麵時一句寒暄語,意思是現時還夠吃吧?

(4)

夜:當地方言,此處漢語拚音讀yāo。

(5)

上門:當地方言,是指新女婿來認親。

(6) 土行孫:是《封神演義》中的人物,玉虛十二仙之一懼留孫的大弟子,其妻是成湯大將鄧九公之女鄧蟬玉。土行孫身材矮小,但他的妻子卻很漂亮。

(7)

解縉:明朝大臣,雖然才華出眾,但身材矮小,近乎侏儒。

(8)

開親:當地方言,意思是已經與人定有婚約。

(9)

悔婚:就是解除婚約。

(10)

石臼:農村舂穀的一種用具。

(11)

豬婆龍:當地人將揚子鱷叫豬婆龍,此處是比喻蠻橫不講理的人。

(12)

蝦撈:一種竹編的在河港邊撈小魚小蝦的漁具。

(13)

石女:民間俗稱“石芯子”。即先天性無**,具有女性的一般性征,但不能生小孩。

(14)

苕貨:本意是傻子的意思,此處是對自己男孩的昵稱。

(15) 駢指:拇指多了一個手指。

(16)

嚴植之救人急難:南朝人嚴植之在江邊偶然遇見一個人躺在地上,衣服破爛,詢問之後得知此人因家貧外出幫工。近來身患重病,被急於趕路的船主拋在岸上。嚴植之於是將此人接回家中,為他治病。

(17)

挑子:農村炒菜舀油的用具,形狀就像圓形小湯匙折彎過來一樣的東西。

(18)

焚琴煮鶴:比喻那種糟蹋美好事物的不良行為。

(19)

剒:本意是斬、割,此處方言是指半截子的意思。

(20)

講禮體:當地方言,是很有禮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