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東方剛剛露出魚肚白,甄孝賢的堂哥甄玉朗來到了她家。直覺使她感到一定有什麽很特殊的急事,不然堂哥不會這麽早就到家裏來。

甄孝賢招呼堂哥坐下後就問:“哥,你這麽早來,是有什麽急事嗎?”

甄玉朗這時雙唇顫抖,接著像孩子似的哽咽了一會大哭起來:“二嬸走了!”

堂哥剛一說出,甄孝賢頓時感到整個世界突然變暗,視線模糊。她的身體開始失重,臉色蒼白,嘴角抽搐,右手緊緊地抓著胸前的前衣襟。

甄玉朗怕她跌倒,雙手做出隨時準備攔攙的樣子,急促地喊道:“妹妹,妹妹。”

甄玉朗把她扶到凳子坐下後,甄孝賢急切地問:“哥,我媽是什麽時候走的?”

“昨晚3點多鍾。”

“你們為什麽不及時告訴我,一定要等到天亮?”她說這話時,有一點責怪的意思。這是甄孝賢有生以來,第一次用這種生硬的口氣,跟堂哥、而且曾經還是她的老師這樣說話。

“二嬸是昨天傍晚上完廁所後,在回來的路上突然跌倒的。大家都想著隻是跌了一跤,會好起來的。萬萬沒有想到,晚上3點多就去世了。這件事你也不要怪你哥,我們一大家子人當時也商量過。既然人已經走了,並且當時還是後半夜,就是及時告訴你,你與二嬸也說不上一句話。再一個考慮到幾個外甥都還小,所以二嬸咽氣後沒有及時來告訴你。”

“是什麽病呀?怎麽走得這麽快?”

“可能是中風,舌尖都卷到舌根裏麵去了。”

“我的幾個侄兒都幹什麽去了,為什麽讓你來?”

“他們都在家裏準備後事。”

聽到這裏,甄孝賢就和梁德烈帶上兩個兒子和梁秋迎回到了娘家。看到身體已經僵硬的母親,她跪在母親遺體跟前失聲痛哭。想到母親與她孤兒寡母,相依為命十幾年。特別是想到母親在那麽艱難的條件下,把她撫養成人,哭得是驚天動地。還有使她感到傷心又不敢說出的是,這個過嗣來的哥哥,多年來基本沒有盡到一個做兒子的責任。母親雖然很少與她談到哥嫂的不是,但甄孝賢心裏很清楚,她老人家是怕引起兄妹之間的不和。老人心裏的苦水不願往外倒,這些情況甄孝賢心裏像明鏡似的。

這些年來,母親在暗地裏受了哥嫂多少冤枉氣,吃了多少苦,甄孝賢自己也不完全知道。她想到自己嫁到梁家莊以後,因為婆家窮,對母親也沒有盡到一個女兒應盡的責任,此時此刻她更是發自內心的自責。

梁德烈是一個感情不易外露的人,此時也失聲痛哭起來。他也覺得自己這麽多年來,沒有對這個命運多舛的丈母娘盡到多少孝道而懺悔。

梁四維兄弟倆和梁秋迎也在那裏放聲大哭,他們的哭聲更是感動了在場的所有人。

按當地風俗,人死後,至少要在家裏停放三天,但他過嗣的哥哥決定第二天就出殯。因為亡人在家多停放一天,就要多一天的花費。家族裏的人雖然對這種做法很不滿意,但也沒有辦法。他雖然是過嗣來的,但名義上是兒子。

在準備埋葬前,要將亡人生前所穿的衣服,還有睡覺的被褥以及墊在**的床鋪草都要燒掉。

甄孝賢在卷母親的床鋪草時,發現床鋪底下壓著的隻有區區兩角錢,看到這一幕,甄孝賢哭得更傷心。

安葬甄方氏的那副棺材不但薄,還不嚴實。南方的入葬習俗與北方不同,亡人在放入棺材前,要在棺材底上倒入一層白石灰粉末,將死者放入棺材後,再在屍體上麵將白石灰粉倒滿棺材,將遺體全部覆蓋著。

在往棺材裏倒石灰粉時,那白色的石灰粉末往外漏了出來。甄孝賢看到這種場景,心中很是難過。但有什麽辦法,自己又拿不出錢來買厚實一點的棺材埋葬母親。

入殮以後,在將亡人抬往墓地之前,當地有翻柩的習俗。死者的兒子、孫子要從棺材上麵的左邊往右邊翻過去,當地就叫“內發”。女婿和外甥要從棺材上麵的右邊往左邊翻過來,稱之為“外發”。總之,這一風俗是為了亡人在天國保佑後代。

甄瓦亭帶著自己的幾個兒子翻完柩後,就準備起柩出殯。

甄玉朗對甄瓦亭說:“還有妹夫和兩個外甥沒有翻柩呢!”

“忘了!”甄瓦亭假裝不好意思地說。

梁德烈翻完柩,甄玉朗站在這邊將兩個外甥依次放在棺材蓋上,另一個堂兄弟在棺材那邊將兩個外甥先後接過來,總算是讓翻了柩。

翻柩隻是當地一個風俗。按常理,隻有甄孝賢和她的兩個兒子與甄方氏才有真正的血緣關係。這種事怎麽能忘呢?翻柩也不過是一種迷信的做法,讓妹夫和外甥翻柩,未必一定真的要外發。別看甄瓦亭沒有文化,他對農村這些舊的風俗習慣很清楚,他是怕女婿外甥翻了柩,會扯了他們家的“風水”。

甄孝賢此時內心很不高興,但麵部表情上還是裝著若無其事。她心裏很清楚,在這種時候為這事吵嘴,旁人會看笑話。她對這個過嗣來的哥哥是沒有感情的,這不僅僅是沒有血緣關係的緣故。最主要的是從他過嗣來了以後,沒有對她的母親盡到一個兒子應盡的孝道,甄方氏可以說是草草安葬的。

當地有個風俗:家裏有亡人,在亡者“七七”前,親人是不能踏入別人家門檻的,否則會把晦氣帶去。

埋葬完母親後,幾個堂兄弟把甄孝賢叫到祠堂裏,勸她說:“妹妹,你就不要太難過了。每個人都有這一天,不過二嬸走得確實太可惜,她還不到70歲。但話又說回來,我倒認為二嬸她老人家還是‘修得好’。你想想,這種病就是緩過來了,十有八九都會癱瘓在床。如果真是這樣,讓你來照顧不太現實,就是讓你哥嫂照顧,一天兩天還可以,時間長了能行嗎?人常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二嬸身體硬朗時,他們對她老人家都是這樣,如果真的癱瘓在床,不是被病痛折磨死,就是會活活地餓死。所以我還是認為二嬸有福,修得好。”

甄孝賢哭著說:“她才66歲呀!”

甄孝賢的另一個堂兄對她說:“妹妹,二嬸雖然走了,你還是要經常回來,這是你的娘家。我們是你的兄弟,是不會怠慢你的。我們才是一脈相承的兄妹。二嬸已經作古,對這個過嗣來的哥哥,想跟他們家來往就來往,不想來往就算了。”

甄方氏奔波勞累了一生,她可以躺著休息了。但在臨終前那一刻,她老人家對女兒一家,可能還有許多放不下的牽掛。最讓家族裏的人感到遺憾的是,她老人家在臨終前,沒有與自己這個三十多歲守寡撫養大,又是唯一的女兒說上一句話,見上人生最後一麵。

甄孝賢在祠堂裏與幾個堂兄弟說完話,她一個人又到母女倆曾經住的那間小屋裏去仔細地看了又看。

此時此刻,這間小屋出奇地靜,靜得讓人感到可怕。想到母親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如今是天人永隔。特別是想到母親這一生,一張相片都沒有留下。母女之間這一輩子再也不能相見,舊時許多與母親相依為命的往事,一幕又一幕地浮現在眼前。

一隻蒼蠅在那昏暗的小屋子上空來回飛舞,發出“嗡嗡”的聲音,這間小屋更顯得寂靜。看到母親生前用的這些物件,睹物思人,整個現場籠罩著更加哀傷的氣氛。

母親即令給女兒再多,總感到還有很多的虧欠。女兒雖然給母親很少,母親在世時逢人便說女兒孝順。母親在世時是一種表麵的負擔,母親走了,“親不待”才是一種本質的孤單。她想到再回到這裏就沒有落腳的地方了,再也沒有人喊叫她的乳名了。她一個人關上門,在這間曾經熟悉,而現在又感到十分陌生的小屋裏失聲痛哭起來。

看過的風景也許還可以重來,而逝去的人卻再也不會回頭。甄孝賢這一生隻有在夢中與母親相見了,這是一個無力回天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