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四維身上遺傳著甄孝賢睿智的基因,在很多方麵比村裏同齡的孩子聰明得多,而且也比較懂事。
梁四維在學習上與他的二叔有些相似,有些偏科,他的作文寫得比較好。老師布置的一篇《春回大地》的作文,題目上雖然沒有給人多少新意,但他通過對春天的描寫,拓展了豐富聯想的空間。
語文老師把他這篇作文在全班進行宣讀,老師這樣做的結果是利弊雙兼。從這以後,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語文、曆史、地理的學習上。他平時看書時,發現有不懂的問題都要用筆記下來,待二叔回來後向二叔請教。二叔每次回來,他向二叔請教的都是文史之類的問題。但在數學方麵學習的喜好程度,就沒有文史方麵的熱情高。
有一次梁思恩回到老家,梁四維問他:“二叔,我在一本書裏看到有人用‘挽衣留諫’這個詞,但又沒有詳細的解釋,是什麽意思呀?”
大凡從事教育工作的人,都喜歡學生有良好的求知欲望。當梁思恩聽到侄兒向他求教不懂的問題時,很高興地告訴他:“這是一個曆史故事,說的是宋朝寇準在大殿向太宗皇帝上奏,太宗皇帝不願意聽,他竟扯著太宗皇帝的龍袍讓其坐下,說是等事情決定了以後退朝。太宗皇帝不但沒有責怪他,反而拿他與唐朝重臣魏征相提並論,這就是挽衣留諫典故的由來。”
梁四維接著又問:“‘烏台詩案’是怎麽回事?”
當老師的就喜歡學生這種不懂就問的學習態度,何況還是自己的侄兒呢。梁思恩接著又給他講:“因蘇軾對新法一直持質疑的態度,被貶為湖州知州。他在給宋神宗的謝恩奏章中明為自嘲,實為抱怨。這篇奏章的中心意思是:皇上放我到外地去做地方官,可謂恰逢其時,我本來就不情願與朝中的那些新貴們為伍。其實蘇軾是說了幾句牢騷話,並無誹謗之意。但朝中幾位奸臣撿雞毛湊撣子,又收集了蘇軾其他一些詩文,添油加醋指責他對變法不滿,誹謗朝廷。於是就激怒了皇上,下令拘捕蘇軾,立案待審,這就是曆史上有名的‘烏台詩案’。”
梁思恩給他講完後,對他說:“四維,一個學生有不懂的問題主動向人請教,這是很好的學習習慣。但我發現你學習明顯有些偏科,這不太好,一個學生要全麵發展。特別是數學,你有一個問題沒有搞清楚,後麵學習上的‘攔路虎’就會越來越多,數學知識是一環套一環的。記住了嗎?”他接著叮囑侄兒:“你要從我給你講的烏台詩案中吸取教訓,平時不要亂寫,說錯了話可以不承認,但寫了不該寫的東西,那是抵賴不了的。白紙黑字,那就是鐵證,你記住了嗎?”
“叔叔,我記住了。”梁四維很恭敬地回答他的二叔。
梁思恩對兩個侄兒是寄予厚望,他每次回到家裏,不但教他們知識,還教他們如何做人。他對大侄兒說:“一個學生不但要認真學習知識,還要學會如何做人。隻有學會做人,有了一個好的人格,人生就成功了一半。我與你母親比起來,隻不過比她多讀了幾年書。但在為人處世上,我遠不如她完善,你要以你母親為榜樣。”
甄孝賢為了一家人的生活,處處精打細算,在家裏穿得最破舊,吃得最差。她心裏明白,日子再窮,不能掛在嘴邊。人沒有吃不了的苦,也沒有享不了的福。
人還是要讀書,有文化的人與沒有文化的人,讀書多的人與讀書少的人,在立身處世方麵是有差別的。甄孝賢想起當年上學時,堂哥教給同學們的一首詩,她還清楚地記得:
你騎馬來我騎驢,看看眼前我不如。回頭再看推車漢,比上不足比下餘。
讀過書的人,不隻是學會識字,更能從書本知識中學會自我排遣。甄孝賢想到那些殘疾人,特別是盲人生活的艱難,她對自己麵臨的困難從來都是泰然處之。
她的勤奮,對梁德文起到了染蒼則蒼的影響作用。他也很顧家。家裏有什麽重活累活,都主動去幹。
隨著幾個小叔子年齡增大,甄孝賢感到肩上的擔子比原來要輕鬆一些。但她對種好自留地裏的蔬菜十分重視,她認為自留地是莊稼人的“鹹菜壇子”。一家人一年四季有沒有鹹菜吃,自留地裏的菜種得好不好是關鍵。梁德文經常和大哥、嫂子很早就起床到自留地裏侍弄蔬菜,搶著幹完自留地裏的活,趕回出早工時,頭發上都掛著露水。村裏人說他們一家人起得比雞早,睡得比雞晚。
古人說得好:閑人無樂趣,忙人無是非。甄孝賢嫁到梁家莊這麽多年來,基本沒有與人鬥過是非。她不喜歡在人前說別人的好歹,這可能是繼承了她母親的優良家風。她母親從30多歲守寡,直到壽終去世,這位老人沒有與村裏任何人結怨。
那時候,農村人做家具都是把木工請到家裏。本村梁繼庭家請木工到家裏做家具。
20世紀70年代初期,穿衣櫥這種家具也開始在農村興起。這種家具是三開門的,單開門的那一扇在外麵鑲著鍍有水銀的長方形鏡子。
梁繼庭家請了木匠師傅到家裏做穿衣櫥,隻要木工來了,家裏要留一個女人看家。農家雖窮,但不能把整個家撂給一個不知底細的手藝人。
鐵匠的功夫在淬火上,木匠手藝的高低在榫卯上。這個木匠叫張安意,他的手藝在方圓幾十裏小有名氣。不論是誰家娶媳婦還是嫁姑娘,都要請他做家具,一年下來基本沒有空閑。
人常說:十個男人九個鬼,一個不鬼,寡婦門縫也要瞅幾回。農村的手藝人因為長年要接觸形形色色的人,見識上比莊稼漢要多,在與人交往中比較活絡。
張安意不但手藝好,撩女人也很有一套。梁繼庭下地幹活後,家裏隻有張安意和梁繼庭老婆一男一女兩個人。
張安意剛到他家幹活的前兩天,他還中規中矩。梁繼庭老婆雖然是一個農村婦女,但長得有幾分姿色:她穿著一身白底藍碎花的褂子,下身是靛藍色的褲子。梳著齊耳的短發,烏黑深邃的眼眸,泛著迷人的色澤,是那種比較耐看的女人。
第三天相互熟悉了以後,張安意就與女主人開玩笑、說葷活,他見女主人沒有不高興,有時還被他逗得咯咯大笑,他就開始得寸進尺。
人常說,蒼蠅不叮無縫的雞蛋。這時,他就動起了歪心思。他假裝要女主人給他遞東西時,順手在她胸部摸了一把,那女人並沒有對他怒斥和反感。
張安意心裏想,女人說不,都是半推半就。她推都沒有推,那就是一種默契。這時張安意停下手中的活,將那女主人推到堂屋的大門後,把她的上衣往上撩到頸下,去摸那微微下垂的**。那女主人兩隻帶著異性肉香的胳膊,也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
情到深處難自控。因為大白天關上大門,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他接著就有了舔糠想米的想法,對那女主人進行了突破男女大防的調戲。過了一會,那女主人輕輕地推開他,到臥室拿了一條床單,往廂房的方向走去。張安意心領神會地跟著她到廂房,他們登著梯子到了二樓的閣樓上。
他們一番雲雨後,順著梯子下了閣樓。
張安意對那女主人承諾,隻收她一半木工費。
紙終究包不住火,雪地裏埋不住死人。過了幾天,家具做好,張安意離開後,村裏有幾個喜歡搬弄是非的婆娘湊在一起,悄悄地說起了閑話:“梁繼庭家做的不是穿衣櫥,是脫褲櫥。”
再窩囊的男人都會捍衛自己的尊嚴,他決不會讓別人侵入自己的領地。梁繼庭知道這些流言蜚語後,回家用斧子將做好了的穿衣櫥劈壞了。
那時候,農村人做一件家具不容易,梁繼庭將做好了的家具用斧子劈壞了,可見他心中是怒不可遏。
這天,村裏一個婦女碰到甄孝賢,見周圍又沒有人,就給她說起梁繼庭用斧子劈自己家穿衣櫥的事。
甄孝賢對那位婦女說:“這種事不要再對別人說了,搞不好要鬧出人命。”
那位婦女回應道:“我知道你嘴穩,隻給你說說,對別人我不會說。梁繼庭用斧子劈家具的事,村裏好多人都知道。”隨後向甄孝賢做了一個怪異的表情,轉身離開。
甄孝賢令人敬重,還因為她是一個敢逆風撐船的人。如果沒有特殊的困難,她從不向人求助和輕易接受別人的施舍。她認為,如果你接受了別人的施舍,沒有給人回報,晚上睡覺都不會安生。
梁德烈家在城裏有一個親戚,甄孝賢剛結婚時與梁德烈一起去過一次。後來那位親戚多次托人捎信,讓甄孝賢到她家去串門,她也沒有去過。
甄孝賢之所以不願意去這親戚家,是因為她從心裏很討厭那兩口子。那年,她跟梁德烈到她家去時,他們兩口子故意問一些無知可笑的問題,以顯示他們的高貴。比如:小麥要長成什麽樣子才能收割?紅薯是怎樣變成紅薯粉的……好像她是住在皇城,離農村有十萬八千裏似的。
甄孝賢應該說還是很能包容人的,她對這兩口子都看不慣的原因是:那男人高大的身軀,好像長著一副女人的骨頭。走起路來甩臀扭腰,說起話來故意怪聲怪氣的,給人一種男不男女不女的感覺。那女的在他們麵前還故作高貴,她有一張表情豐富的臉,而且頗具表演的天才。隻要開口說話就牽動麵部的每一塊肌肉,隨心所欲地令其抽搐、變動,整個五官極富變化。總之,她從心裏就看不起農村人。
這天,這個女人又讓人給甄孝賢帶信,邀請去他們家做客。甄孝賢心裏很清楚,邀請她的目的,無非是給他們帶上平日裏不易吃到的、農村的新鮮土特產。在離開他家時像打發叫花子一樣,給幾件破舊衣服,還有他們不用的破舊物品。
甄孝賢雖然是個女人,可比有的男人要有誌氣。她告訴那位帶信的人:“農村人一年到頭窮忙,等閑了再過去。”
甄孝賢看到幾個孩子慢慢地長大,她堅信日子一天會比一天好起來。在她的腦子裏始終有一個堅定的信念:人的一生隻有上不去的天,沒有過不去的山。
過去農村每隔一兩年要開一次物資交流大會,甄孝賢是必須要去的。所謂物資交流大會,其實就是處理在城市滯銷的陳貨。凡是這樣的場合,她每次都要帶上梁秋迎,目的是讓她從小學會如何持家,就像小時候母親教育自己一樣。
這次她在物資交流大會買回了一些家裏緊缺,而又很便宜的物品。在回家的路上,她教育梁秋迎:“男人是抓錢的耙子,女人是裝錢的匣子。一個家庭的光陰過得好不好,男人勤勞肯幹隻是一個方麵,但與女人怎樣持家有很大的關係。秋迎,我們女人吃嘴要省,置家要狠。女人不能嘴饞,三寸喉嚨海底深……”
每到春節前,她要到供銷社去看有沒有剩下的布頭①賣。買布頭有兩個好處:一是不要布票;二是便宜。同樣生活在一個村莊,有的婦女就沒有留意這件事。
甄孝賢將各種布頭買回後,集在一起根據布的顏色和數量,給小孩做衣服,如果布不夠,她用兩種顏色的布拚湊著做。一件衣服搭配幾種顏色,是因為布不夠而采取一種無可奈何的辦法。沒有想到幾十年後,隻有高檔的時裝才有這樣的搭配。當然,甄孝賢當時這樣做,那是因為窮。幾十年後服裝設計師刻意的搭配,那是為了體現美。
甄孝賢的手像會變魔法,春節前幾天從供銷社買回來的布頭,過不了幾天就做成了衣服。她心裏隻想到這一家人,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梁德烈當初用賣黃鼠狼皮的錢,給她扯布做的那件上衣,幾年後,肩膀和幾處容易磨損的地方是補丁疊著補丁,有的地方就像風化了的紙一樣薄,腐朽得用兩手輕輕一扯就破。但她還是破了補,再破再補,直到完全不能補了才罷休。
農村人在土裏刨食,是為了這一張嘴。每天是眼睛一睜,忙到熄燈,對家裏有的事根本無暇顧及。
家裏有一隻母雞,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在雞窩裏生蛋,全家人都沒有注意到這個事。過了一段時間,那隻母雞從被小孩玩耍掏空的稻草堆洞裏帶出一窩小雞,這讓甄孝賢喜出望外。
農業大集體時,分給社員自留地的麵積很有限。甄孝賢在自留地中間種菜,自留地四周都是種的高粱。因為高粱收割後,高粱米可以當糧食,高粱稈紮笤帚可賣錢。村裏人把高粱脫粒後,將高粱稈給她送來。因為他們都不會紮笤帚,留在家裏也隻能當柴火燒。有的將高粱稈送到她家,不是為了賣錢,而是為了換成笤帚。甄孝賢根據對方送來高粱稈數量的多少,換成紮好了的笤帚,以物易物。
甄孝賢紮笤帚是從小跟母親學的,甄方氏有一點是別的父母所不及的,她對這個寶貝女兒的愛是埋藏在心裏,從來不嬌生慣養。沒想到母親當年這些無明確意識的舉動,讓她在家中經濟最困難的時候派上了用場。
笤帚紮好後,她到鎮上或者是到附近學校或工礦去賣。有時附近村子的人到她家裏來買,就是再窮的家庭每天也要掃地。甄孝賢紮的掃帚結實耐用,根本不愁賣不出去。賣一把掃帚就可賺到一角錢,可以說那幾年如果不是她會紮掃帚,家裏零星開支就沒有來錢的門路。
剛開始時,隻是村裏的人將脫粒後的高粱稈給她送來,後來鄰村也有人給她家送。甄孝賢過秤時丁是丁,卯是卯,從不克扣別人的錢,凡是與她打過交道的人都很信任她。有的人在別人稱東西的時候,都要睜著大眼盯著秤杆。但到她家送高粱稈過秤時,別人看都不看,她說多少是多少,凡是與她打交道的人,都相信她的為人。
有了原材料,隻要下雨天生產隊不出工,她就在家紮笤帚。有一次她到鎮上將笤帚賣完後,想到快要過年了,她就買了兩斤散白酒回來藏在一個櫃子角落裏,準備春節時給幾個小叔子喝。可在春節前無意中發現酒瓶空了,不知是被哪個小叔子偷偷喝光了。這酒是什麽時候喝的,是誰喝的,根本不知道。這件事還不能說,如果要追究這事,兄弟幾個搞不好要吵架。春節時她隻好拿著空瓶子,到供銷社又買回了一斤散白酒。
甄孝賢有時也到村子附近的山上去割小毛竹,紮成大掃帚悄悄到鎮上去賣。賣大掃帚比小笤帚賺錢要多些,她將賣大掃帚的錢專門存起來,用於家庭較大的開支。
她上山割小毛竹,按當時政策規定是不允許的。但村裏的人大多本性善良,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