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一山一村一姓一家,作為探討現實世界之切入點,是中國現當代作家所青睞的審美視角。《嫂娘》所關注的鄂東南梁家莊、甄家莊裏的幾戶人家,它細致深入地展現了這裏的山水地理風光、人情世道與民間世界,既具有獨特的鄂東南風情、濃厚的生活氣息和人文精神,也表達了強烈的現實關懷意識。

首先,《嫂娘》所營構的村莊,並非是一個真實存在之地方,而是徐新民虛構出來的道德文化精神符號,代表了一批從舊社會過來的村民的人文精神。《嫂娘》中的各色教師、學生、生產隊長、電器製造廠員工、技術員等,皆是中國傳統的舊式農民,皆為梁家莊裏具有獨特文化意義的人物形象。尤其是甄氏家族與梁氏家族的成員,他們是那裏的“定海神針”,像傳統大家族的“家長”一樣照看鄰裏,得到梁家莊人的認可與敬仰。老一代甄方氏與梁查氏,代表著梁家莊與鄂東南曆史文化傳承的符號,她們身上的曆史厚重感也更能支撐起梁家莊的精氣神。但隨著時代之變遷,一些傳統的道德倫理資源逐漸失去原有曆史積澱之載體,也麵臨著變異之危機。當然隨著飛速前進的時代進步和日新月異的社會發展,一個村子或者一個家族的傳統家訓是微不足道的,走出去的年輕人更是數之不盡,最後的“村規村約”即被異化。徐新民對此的態度不僅僅是緬懷,還有反思,提醒讀者關注現實世界中人文精神之式微與重視傳統文化之傳承問題。小說以甄氏家族與梁氏家族幾代人的城鄉生活軌跡貫穿整個文本,此故鄉情緒成為小說重要的敘述觀照與情感衝突。對甄孝賢從孩提時代的一生描寫開始,就提醒讀者——《嫂娘》所敘述的一切都是過去式與現在式交錯在一起,嫂娘所代表的村民,是一個流動的村莊,動態的村莊,變化的村莊,發展著的村莊。如此廣闊的人物空間與小說的敘述方式,構築了作品強烈的活動世界。那些離世與即將離世的老一輩人,是村莊曆史變遷的證人,也象征著村民成長的重要生命記憶。在這個村莊,無論是走出去的村民,還是繼續留在村裏勞動耕作的村民,都無法以新的倫理或舊的倫理價值來比較。“嫂娘式”的文化價值是值得肯定的,但是和整個社會的發展形勢相比,卻無法去求得任何幸免。近百年的社會曆史變遷,所有人皆需要從中經曆。所以,嫂娘式的倫理文化不可能永固不變,它絕非個案,這是一種社會趨勢。此種無奈的表達在小說中非常克製,作者以非宣泄式的情感方式與生動的故事進行敘述,捕捉到現代世界對傳統世界方式的衝擊,以及人在此種現實壓迫下的無力感。徐新民也清楚地認識到,隨著舊式村莊的消亡,老的倫理道德傳統與文化也在消亡,這是誰也無法抗拒的現實。故,他沒有去構築一個反轉命運之結果,而是試圖在此種無奈之中尋找值得珍視的東西,將其價值進行審視與珍重。

人們難以阻止自己的遺忘,走上改革開放之路以後,過去的一切即將風流雲散。人類皆害怕遺忘曆史,遺忘自己民族之根源。當村子裏的老一輩人逐漸告別這個世界,當過去的生活與堅守的道德倫理傳統也逐漸被刷新,意味著它們原有的樣貌或者其原有的傳統倫理文化也無法再複製,尤其是其文化精神。麵對這樣一個大村莊的倫理道德之核心,該村莊人除感到憤憤不平之外,也害怕自己會慢慢淡忘了過去的一切。就連走出去上大學或打工的年輕人,一想到離開村莊,也不由得心慌意亂,徹夜難眠,像丟了魂似的。這是因為,徐新民呈現在讀者麵前的梁家莊是一個有著曆史意義、經曆了曆史變遷中的村莊,而其實它的“根”是鄉土之地,根基紮得很深。本來鄉村就是中國社會基礎紮根最深之所在,亦乃中國文化賴以生存與延續之社會母體。故,以嫂娘為代表的梁家莊之營構,並非空穴來風、無中生有之存在,而是有著實實在在的生活原型,即它是鄉村逐漸走向城鎮化曆史變遷之見證;雖然村鎮千變萬化,人們仍然能夠嗅到強烈的得天獨厚的村莊大地的氣息。

其次,對於嫂娘即甄孝賢家族與梁氏家族生長於這樣鄉村的幾代人來說,他們所代表的該村農民內心深處潛藏著的是一種深厚的鄉土記憶,是一種永不消逝的記憶。因為記憶是鄉村人與城鎮現代化主體異變之隱喻。所以在嫂娘心目中,梁家莊有著她舊時的記憶,這個記憶好比是她一個易碎但必須倍加保護、小心嗬護的夢,這個夢使她從舊鄉村變為新鄉村或城鎮化的夢。因為一方麵,“嫂娘”非常真實地展示著生活粗糙本質的一麵,亦即舊鄉村人所堅守的那些舊式的生活方式與認知;另一方麵,小說一開始描述甄孝賢所居住的村莊,是一個居住有三千多人的村莊後來發生的翻天覆地之變化,以及通過考大學、招工、打工等方式到南方去的一批年輕人,如唐正旭考入浙江大學,梁思恩動員其侄兒梁熙台努力學習,爭取考上名牌大學,梁熙台在筆記本的扉頁上還寫下“孩兒立誌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之格言以鞭策自己等等,進而給村子帶來思想觀念上的變化。這些,實際上正是展示了城市與鄉村的一個連接點。因此,城市與鄉村對他們來說,就成為血脈與精魂融合的一種新的現代性文化,此種文化根植於本民族的精神血脈之中。徐新民由複雜的鄉村經驗出發,結合現代城市生活之體驗,獨調別彈,進行了很好的城鄉融合書寫。徐新民表達現代性的鄉村轉型帶有明顯的道德人性之美,展示城鄉空間的神秘幽微,也彰顯出人性的寬容與反思,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抒情筆調與情感節奏,色彩豐贍,並創造出了獨具魅力的藝術空間。然而由於鄉土記憶的情感表達呈現出最為複雜之態勢:要麽是他們對留在那片土地上的親人之依戀與掙脫的矛盾心態;要麽是他們對都市人之凝視與觀望;要麽是他們兼有都市中他者身份的固執與自卑的雙重性……確實,被此種記憶糾纏而同時又承受都市文化與物質文化壓迫的“鄉下人”,往往經曆了從最初對城市的反思,而最終選擇對城市的逐漸融入與接受過程,這就是現代性“城鄉融入”之現實。

再次,城鄉融入,對於有的人來說,或考上大學,或打工進入工廠,然後在城市娶了女人,甚至是娶了成功的女人,從此改變了“農民”的特有身份,如梁德武與郭黛雅的婚姻生活即是如此。從梁德武離開梁家莊走進城市的那天起他就明白,他就是一個地道的來自農村的人,就是一個生活在城市的“農民”。事實證明,在城市,不管它如何繁華富麗,路有多寬,樓有多高,地鐵有多快,交通有多堵,奢侈品名牌店有多密集,有錢人生活有多風光,在梁德武眼裏,這些隻是浮華的那一部分,鄉土的基座仍是城市的基座。小說中的梁德武,雖然享受著城市中產階級成功人士的浮華,卻依然保留著難以磨滅的鄉村記憶。所以,像梁德武這樣的“農民”,與城市人相比毫不遜色,他精明能幹,很快就當上了電器廠的副廠長。小說正是通過隱喻之手法,將此作為一種美好的、健康的、人性的深層之美——通過梁德武的幹練和城裏人郭黛雅的嫻靜之間的一種充滿神秘、浪漫與實在的愛情故事,表征著農村變遷之深邃意蘊。梁家莊是一塊風水寶地,環境優美,依山傍水,富有詩意,它在美好的憧憬中,成為一處融新舊為一體的中國式村莊。一個有著悠久的家族文化、傳統色彩與現代意味的村莊,由此來提升梁德武這個偉岸男人之身世與品質想象。因為在農村人的理解中,梁德武就出生在這樣有著鄂東南風格的美麗環境中。

總的來說,梁家莊有了甄氏家族與梁氏家族為其代表的倫理道德文化精神之傳承,仍然保持著村莊肌體的力量,仍然還有心靈的依靠,還保存著生活與文化的底色。所以,不論世界如何衍化變遷,它最基本的曆史文化格局不會變,人們的賢良、誠實、友善之品性不會變。當今的時代變遷,新的道德倫理觀念仍層出不窮,過去的道德倫理觀念無法解釋或承載當今大量新出現的社會問題。雖然一時的批判會很痛快地可以看到效果,但新觀念的不斷湧現與催生,究竟能給我們留下多少思想資源?這是一個需要認真思考的問題。但我們有理由相信,此種聲音最起碼可以給予文化人與社會更多的反思。同時,批判傳統的道德倫理觀念,情況會很複雜,我們無法對其進行簡單的否定或肯定。故徐新民並沒有直接對傳統道德倫理觀念給予強烈的批判與控訴,而是從農村人的具體曆史狀況與人文價值出發,來揭示傳統道德倫理的文化內涵,並以現實關懷之立場來講述農村人的道德思想重建。在敘事模式方麵,《嫂娘》表現出家族人物與中國曆史發展進程的交互性,徐新民是通過家族人物的成長史展示中國曆史的演進邏輯。另外,這部家族小說還表現出中國傳統的儒家人倫思想和傳統道德精神,小說描寫新舊交替時代的家族生活,往往以老式家長和新式青年構成一組二元結構、相互融合之辯證關係,展示兩種文化的碰撞與衝突。在文化內涵方麵,《嫂娘》這部家族小說,既有著滄桑的曆史感與深度的反思性,特別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反思方麵,又有著抒情性與詩化作為小說之變異,此書寫方式,都極大地拓展了小說的審美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