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萬木蔥蘢,百鳥和唱,魚翔淺底,翠柳撫堤。這個季節也是草長鶯飛、桃花拂麵的大好時光。

春天一到,又是莊稼人開始繁忙的季節。這天,白天下了一天的雨,晚上就停了,浩瀚的蒼穹露出了閃閃的繁星。

村裏一位老農吃完晚飯,走到大門外,看著掛滿星星的天空,高興地說:“春雨貴如油。白天下了一天的雨,晚上就停了,明天又好幹活了。今年定是一個好年成,老天爺讓我們能吃飽肚子了。”

農業生產季節性很強,農時耽誤不得。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馬上就要開始插早稻了,在這個時候,就是“天下刀子”,社員們都要戴著鬥笠,穿上蓑衣在田裏插秧。

奇怪的是每到這忙得不可開交的季節,大隊幹部都要把各生產隊的隊長組織起來搞所謂的“生產檢查”。其實也就是讓各生產隊的隊長,在全大隊社員中“集體亮相”。

全大隊就有十幾個生產隊,在這特別繁忙的季節裏,每到一個生產隊檢查,本生產隊就要派人到鎮上買酒買肉招待這些前來“檢查”的一行人。他們酒足飯飽以後,有的邊走邊打著飽嗝,有的還彎著小手指,用指甲剔出夾在牙齒縫裏的肉渣,再到另一個生產隊去“檢查”。

南方的村落不像北方的屯子,各個村子人口的數量很不均衡。最大的村子有近千人,有的村子甚至是幾千人。但有的小村子連老人帶小孩都不到一百人,能參加生產勞動的也隻有五六十人。村子雖小,但接待任務不能打折

扣,也要接待這一行由大隊幹部帶隊,各生產隊隊長組成的“檢查團”。

根據大隊的安排,每天隻檢查兩個生產隊,等全大隊各個生產隊轉完,七八天就過去了。

在這大忙的季節,社員們披星戴月地在田間裏勞作,人都瘦了一大圈,可大隊幹部及各生產隊長通過巡回檢查倒是長膘了。社員們對這些貌似正常的情況,隻能把內心的不滿埋藏在心裏。

毛澤東同誌發出“努力辦好廣播,為全中國人民和全世界人民服務”的最高指示後,全國各地農村有線廣播,像雨後春筍般地發展了起來。

農村的有線廣播每天早、中、晚各播放一次,它在當時主要有兩個用途:一是宣傳黨的路線、方針、政策,播放歌曲、戲劇,活躍農村文化生活;二是有什麽事由廣播員向各生產隊進行通知,起到了一個“放射型”電話的作用。

“檢查團”是中午從另一個生產隊酒足飯飽以後,到梁家莊來的。在“檢查團”來了以後,大隊廣播室發生了一樁怪事。大隊的專職廣播員打開擴音器,給下一個生產隊通知,要他們明天早晨做好迎接“檢查團”的準備後忘了關掉擴音器。

這位廣播員在廣播室裏與一個女人打情罵俏的“騷音”傳到了全大隊十六個生產隊。本大隊的人相互之間基本都認識,擴音器播出的那女人的聲音是本大隊的“赤腳醫生”。

從事繁重勞動的社員們看到“檢查團”在田邊轉悠時,心裏本來就十分反感。當聽到廣播裏兩個無良男女打情罵俏的聲音傳到他們耳邊時,更是怒不可遏。

麵對這種情況,社員們實在是看不慣。年齡稍大的社員內心雖然十分不滿,還是強製自己表麵上裝著若無其事。但在另一塊水田裏插秧的幾位男青年,不約而同地從水田裏走到田埂上。

梁德文看到這種情況,隻好也跟在後麵走。他在那幾個人走到大隊幹部麵前後,就停了下來,沒有再往前走。

有位叫梁崇廷的青年質問大隊幹部:“廣播是幹什麽的?廣播是用來宣傳黨的路線、方針、政策的!我們在田裏這麽辛苦,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他們兩個人在廣播室裏閑得無聊,還要把他們在一起打情罵俏的聲音播放給全大隊的社員聽。你們開會時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要狠抓兩個階級的鬥爭。我今天倒要問問你們,這算不算是兩個階級的鬥爭?”

還有位叫梁平陽的年輕人也喊著對大隊幹部說:“今天我是豁出去了!我也問問你們,在這大忙的季節,組織這種檢查到底能起到什麽作用?農業生產是不能誤了農時的,身為生產隊長,不在自己生產隊帶領社員們插秧,被你們召集到一起搞什麽檢查。你們每到一個生產隊,還要安排幾個婦女給你們做飯。勞動力多的生產隊,少幾個人插秧倒影響不大,像第三生產隊本來勞動力就不多,搞這樣所謂的檢查,也要安排婦女給你們這麽多人做飯,是不是又少了幾個插秧的勞動力?你們不就是借著權勢整人嗎?你們想怎麽整我,我不怕!”

隨即又有一個青年也跟著說:“我們沒偷沒搶,為說幾句公道話去挨整,不丟人!”還有幾個站在旁邊的年輕人,也是怒目對視著幾位大隊幹部。

如果今天是一兩個人在鬧,大隊幹部事後可能真會找個借口整治他們幾個人。今天這突發性的事件,引起了這麽多人的不滿,他們知道法不責眾的道理。

大隊支書此時放下了往日的架子,賠著笑臉說:“今天廣播室發生的這件事,我們一定會嚴肅處理。”

下午放工回家後,甄孝賢對三叔子說:“三弟,你今天做得就很好。我知道那幾個青年都站到了田埂上,如果你不跟著去,日後他們就會孤立你。出頭的椽子先爛,他們今天弄得幾個大隊幹部下不了台。不信你看,梁崇廷和梁平陽兩個人,大隊幹部或遲或早要找他們麻煩的。”

“嫂子,他們幾個人今天隻不過是借題發揮,主要還不是針對廣播室那兩個人的。他們最看不慣的就是大隊幹部的這種做法,社員們在水田裏插秧累得要死,大隊幹部還要組織那麽多人在田埂亂轉,這種檢查隻能讓人討厭,真的不起半點作用!”

梁德文邊說邊用握緊了的拳頭,在自己胸前捶了一下,他隻有以這種方式發泄內心的憤懣。

當然,今天這一鬧,凡是參加檢查的人,在梁家莊這頓晚飯吃得不是很痛快。

其實這兩個在大隊部吃“快活飯”的不良男女,都與大隊幹部沾親帶故。廣播室今天所發生的這件事,要是發生在其他人身上,肯定要開他們的批判會。如果真要開這種批判會,與大隊幹部故意整人的批判會還不同。群眾對並沒有犯下大錯而挨整的人,隻批不恨,對這類人是既批也恨。因為他們兩人的身份特殊,在迫於無奈的情況下,隻好讓他們回到各自的生產隊參加勞動。這兩個不知自重的男女,隻不過是給了另外兩個與大隊幹部有沾親帶故關係的子弟騰出了位子,一般社員的子弟是幹不上這種“輕巧事”的。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有的年輕人,特別是上過中學的年輕人,做夢都想進城當工人。這撥年輕人每到年初,最盼望的是公社今年能給本大隊分配一兩個招工的指標,並且希望這種好事能輪到自己頭上。

寒來暑往,季節更替。人們在不經意間進入了盛夏,這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還要熱,驕陽似火。人在地裏幹活,就像是鑽進剛熄火的磚窯裏。嘴裏吐出來的氣都是熱的,雞在樹蔭底下半張開翅膀,張著嘴進行消暑。

年輕人在地裏鋤玉米時,議論的話題是:今年公社會不會給本大隊分配招工指標。因為公社每年給各大隊分配招工的指標,一般都是在這個時候。

事情也很湊巧,沒有過多久,公社真的給本大隊分配了一個招工指標。

有這種好事,大多數大隊幹部,甚至有個別當生產隊長時間較長的人,都在內心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大隊支書召集全體大隊幹部開會,商議今年這個招工指標給誰時。誰都不表態發言,其實都是想別人推薦自己的子女。

大隊長為了打破這沉默的局麵,談了自己的意見:“今年這個招工的指標,我建議今天在座的各位誰也不要爭了。我們在梁家莊檢查時發生的那件事,那就是社員對我們有些做法發出了一個十分不滿的信號。這些年來,每年招工都是我們的幹部子女。如果今年還在幹部子女中考慮,一旦引起了眾怒,到時真的不好收場。牆倒眾人推,我想在座的各位都明白這個道理。我看今年這個招工指標,就給第八生產隊的舒友德,他母親是一個聾啞人,父親在大隊農田基本建設中意外致殘。”

大隊長提出的這個意見,雖然有人在心裏不滿意,但沒有一個人當麵提出不同意的意見。隻有一個坐在牆角落的人,嘴裏嘟嘟囔囔地輕聲說:“你家已經有兩個都當上工人了,自己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因為他說的聲音太小,好多人都沒有聽清他嘴裏說些什麽。

話說舒友德在大隊通知他今年被招工後,很快到鎮醫院去進行了體檢。體檢合格後他就背著鋪蓋卷,到大隊部辦理遷移戶口的手續,好像他在農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大隊會計看到他這種做派,故意“日鬼”他,把他擋在大隊部門外,沒有讓他進去,並對他說:“支書和幾個大隊幹部今天都不在,你明天再來吧。”

舒友德離開大隊部以後,大隊會計對支書和大隊長說了舒友德剛才來大隊部辦理遷移戶口那種急不可待的情況。

在場的幾位大隊幹部,都對舒友德的這種做法特別反感。

大隊支書這時提議:把這個招工指標給梁家莊的梁德文,因為他大哥死於礦難事故,家庭確實很困難;再一個他家那年失火,燒得片瓦無存,損失慘重;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那次組織各生產隊的隊長檢查時,有幾個青年向大隊幹部發難,隻有梁德文一個人是靜靜地站在人群後麵,沒有參與。根據他家的實際情況,這個招工指標給他,也不會引起眾怒。

幾名大隊幹部對支書的這個提議,沒有一個人提出不同的意見。

世上蠢人也有,但沒有像舒友德這麽蠢的人。第二天他還是背著鋪蓋卷來到大隊部辦理遷移戶口的手續。

大隊支書看他還是帶著鋪蓋卷,狡黠地眨了眨眼對他說:“原來公社是給我們大隊兩個招工指標的,現在情況有變,隻給了一個。我們幾位大隊幹部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大家都同意將今年這個招工指標先給梁家莊的梁德文。”

舒友德一聽就急了,他大聲質問大隊支書:“我原來怎麽沒有聽說有梁德文呀?”

“有沒有他,難道我們還要向你報告嗎?”大隊支書回擊他時,也是麵帶怒氣。

舒友德在這時候是不敢得罪大隊支書的,他討好地對大隊支書說:“支書,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想問問你,為什麽給他,就不給我了呢?”

大隊支書這時點了一支煙,猛吸一口吐出後,用食指彈了彈煙灰後對他說:“你是問我為什麽要給梁德文而沒有給你,對嗎?那麽我就告訴你,他年齡比你大,到現在也是單身。他的哥哥梁德烈在鐵礦出了事後,他家比你家更困難。他家房子著火燒了,好端端的一個家,燒得連一根針都沒有剩下。還有,從他大哥去世後,在極度困難的情況下,他的嫂子不得不將自己最小的兒子都送人了。他家是不是比你家更要困難?我說的這些情況,你家都不存在吧?你還是等到明年我們再作考慮吧。”

舒友德得知已經煮熟了的鴨子飛了,頓時情緒失控。他立刻金剛怒目,眉毛一根根豎了起來,臉上暴起了一道道青筋,聲音越喊越高,嘴角都是白沫,滿頭冒汗,桌子被他捶得“嘭嘭”作響,茶杯震到地上,摔成了幾塊。此時,他很像豎起尾巴的瘋狗,隨時都有可能撲上去咬人。

所有大隊幹部看到他那暴跳如雷的樣子,心裏都有些膽怯。此時此刻,怕他在情緒嚴重失控的情況下狗急跳牆,做出喪失理智的事。

所有大隊幹部都感到膽怯,是有原因的:本縣就在去年深冬,山區發生了一起慘絕人寰的滅門慘案。縣公安局為了配合省公安廳尋找破案的線索,將死者的血衣和現場拍的照片,在本大隊禮堂裏也巡展過,凶殺現場慘不忍睹。

這起惡性案件好像就發生在昨天,幾名大隊幹部看到舒友德這喪心病狂的樣子,心裏也感到有些恐懼,但誰也不好意思退出現場。

大隊幹部看到舒友德在情緒失控情況下的反常表現,立馬聯想到本縣發生的這起滅門慘案。在場的每個人都嚇得是色若死灰,十分害怕他也借機製造血案。

從他先後兩次都是背著鋪蓋卷到大隊部來辦理遷移戶口手續的舉動,以及今天在現場暴跳如雷的樣子來看。所有在場的大隊幹部心裏都明白,舒友德是一個智商不高、性烈如火的農民。大隊幹部更為擔心的是,這種人一旦失去理智,做什麽事都不會考慮後果的。

幾位大隊幹部為了不讓矛盾激化,態度有了很大的轉變,並向他承諾:明年隻要有招工的指標,第一個就考慮給他。

慶幸的是,舒友德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隻在公開場合罵過幾位大隊幹部,倒沒有做出不理智的事。要分析其原因,可能是大隊幹部的承諾,對他情緒的穩定起了很大作用。

最讓人覺得可笑的是,為什麽情況會出現這樣的逆轉,問題究竟發生在哪裏,舒友德本人自始至終都沒有意識到。

這就是蠢人的悲哀!

這麽多年來,每年的招工指標不是大隊幹部的親屬,就是資格較老生產隊長的後代。這次把僅有的一個招工指標給了梁德文,這讓全大隊的社員,對大隊幹部今年的做法表示讚同,甄孝賢全家也是萬萬沒有想到。

村裏人知道這次招工單位是市棉紡廠時,有個與梁德文年齡相仿的青年十分羨慕地對他說:“你去了這麽個好單位,不但進城當了工人,找個城裏老婆都不成問題了。”看到梁德文那還沒有聽明白的表情,他又補充道:“棉紡廠女工多,你成天在女人堆裏混,找個老婆還不容易呀!”

梁德文想到自己是一個農民的兒子,能到棉紡廠當工人,這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他很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

這個棉紡廠較大,有近兩千名職工。女工占比達百分之七十以上。

梁德文當了工人以後,甄孝賢心裏最高興的是,他的婚姻是不成問題了,因為農村姑娘哪個不想嫁給一個在城裏當工人的?有人對甄孝賢說:“梁德文不一定要找農村姑娘了,說不定要找一個吃商品糧的城裏姑娘。”

“還有城裏的姑娘看得起咱們這個窮家?”甄孝賢反問她。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梁德文是在一個國營紡織廠工作,紡織行業的特點是女工多,男工少,男工要想在本廠找對象不是很難。”

甄孝賢聽到這裏,心裏是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