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德文參加工作好幾年了,每月發工資後,都習慣地交到嫂子手裏。

甄孝賢對他說:“三弟,你以後發工資就不要給我了,自己存著將來娶媳婦。四維現在也拿工資了,咱們家的經濟狀況比前些年好多了。我也寫信告訴了你二哥,讓他今後每月不要給家裏寄錢回來了。”

“嫂子,二哥以後再給您寄錢,您給他退回去。大城市裏生活開銷大。他結婚時,我們在經濟上沒有給他一點幫助。再說我二嫂老家也是農村的,她家也很困難,他們少不了要對我二嫂老家有所照顧。這些年來,我們家對我二哥的拖累確實太大了,我給家裏承擔一份責任是應該的。”

“錢還是你存著,家裏現在日常開支不像前些年那麽困難了。你年齡也不小了,你最好像你二哥一樣,找個城裏的媳婦。”

這些年,這一家人經曆了那麽多的風風雨雨,還是那麽和睦,除了甄孝賢的賢德外,兄弟幾個的無私,也是維係這個家庭和睦生活的重要原因。

因為工作關係,梁德文與女工接觸較多。凡是紡織機械發生了故障,都要找維修工來修理。

廠裏的女工喜歡在本廠找對象,那也是有原因的。那時候年輕人想要有結婚的房子,比找對象還要難。如果在本廠找對象,雙職工在分房上有優先照顧的條件。這些女工心裏很明白,人生活在現實中,就要麵對現實。

梁德文這個人,本事雖然不是很大,但為人實誠。平時能虛心向師傅學習紡織機械的修理技術。女工讓他來修理紡織機械,他很有耐心。從不因為她們操作不慎造成的故障而訓斥別人,所以在女工當中印象較好。

梁德文也想找個有工作的城裏媳婦,有多方麵的原因:農村出身的人能找個有工作的老婆,在村裏甚至在他所熟悉的人群中感到很有麵子。特別是小孩一出生,就是城市戶口。這可是多少從農村招工進城的年輕人,可遇不可求的天大好事。還有一個很實際的原因,如果找個有工作的媳婦,就不會占用老家的房子結婚了,因為四弟還沒有成家。

梁德文是那種老實巴交的本分人,他的對象還是別人給介紹的。別人給梁德文介紹的那個女工叫張惠良,因自己形象一般,她對梁德文倒是比較滿意。雙方雖然有過多次直接的接觸,但梁德文始終產生不了那種心動的感覺。

梁德文對張惠良印象一般,除了對她個人形象不是很滿意外,還聽說她一家人的為人不是太好。

梁德文在猶豫不決的情況下,找關係比較好的工友劉光啟說起了他煩人的心事。劉光啟剛開始時還與他開玩笑:“人常說‘好男一身毛,好女一身膘。’你找張惠良在分量上是夠了!”

梁德文這時有點不高興了,他以責怪的語氣對劉光啟說:“你這人真的不夠意思,我是把你當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才跟你說起我的心裏話。你不但不幫我出主意,還拿我開涮。”

劉光啟見他真的不高興了,這時他才談了自己真實的看法:“在婚姻問題上,不論是男是女,年齡越大,選擇的範圍就越小。你年齡也不小了,再往後拖,婚姻問題搞不好真有麻煩。我這不是嚇唬你,農村出來的人,能找個城裏的姑娘,就是我們的祖墳上冒青煙了。至於她這一家人的為人不太好,這也不是主要的問題。你們結婚後,各人過各人的日子。好打交道,跟他們家來往密切些。不好打交道,能躲就躲,能避就避,盡量跟她們家的人少接觸。至於你對她形象不是很滿意,你是不是有點不自量?我們農村出來的人,想找一個各方麵都稱心的真的很難。你看我老婆不是也長得一般嗎?隻要你想到,夫妻倆都是城市戶口,我們就應該感到心滿意足了。”

他說完停了一會,接著又對梁德文說:“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話,你看得上的女人,別人不一定能看得上你。梁德文,我給你在說話時,突然想到,有一次我到市文化宮看畫展。我在遠處看到一幅油畫時覺得很美,但當我走近觀看這幅油畫時,就感覺不到遠距離看得那麽美了,滿眼看到都是堆上去的顏料疙瘩。我給你說的意思是,找對象跟看油畫在道理上是一樣的。看得太仔細、太挑剔,感到滿意的地方就越少。再說張惠良如果不是形象差一點,還能輪得到你?還有一個問題可能還沒有引起你的注意,咱們廠子新蓋的住宅樓也快竣工了,我想你的工齡不太長,給你分新房子可能性不大。如果你與張惠良領了結婚證,你們是雙職工,這是一大優勢,分一套老職工騰出來的舊房子還是有可能的。這個機會你如果沒有把握好,等到下次分房子不知是猴年馬月!”

劉光啟的勸說,梁德文覺得說得很實在,有的話說得也很在理,決定與張惠良建立戀愛關係。他們談了半年多後,梁德文提出結婚,張惠良也為了能分到房子,沒有提出不同的意見。可以這麽說,他們婚姻關係的確立,不是兩情相悅的伴侶,雙方都不可避免地有著個人功利目的。

城裏人結婚,家境好的要有自行車、手表、縫紉機、收音機所謂的“三轉一響”。經濟條件不好的要“三十六條腿”。一件家具是四條腿,大大小小要有九件家具。板凳、桌椅雖然也算,但要置辦齊全,這對家境一般的家庭,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添置這些家具要花不少錢,就是有錢也沒有辦法搞到購買木材的指標。

購買木材的指標很不容易弄到,甄孝賢想到娘家有一個人在縣物資局工作,想請他幫忙弄半方木材的指標。

她回到甄家莊後,跟堂哥甄玉朗說起了這事。堂哥對她說:“這種求人的事,不要到他家裏,我陪你直接到單位去找他。當麵鑼,當麵敲,事情還要好辦些。”

那位在物資局工作的同村人,看到兄妹兩人這麽遠來單位找他,有些感動。這也是他工作十幾年來,甄玉朗整個親房的人,第一個來求他辦事,當即答應給他搞半立方樟子鬆的木材指標。

木材拉回後,請木匠到家裏做家具。

張惠良看到家具做好後,又提出要一塊女式手表和一輛女式自行車。這可難倒了梁德文,這兩樣物件加起來要300多元錢。這對於一個參加工作沒有多久,也沒有多少積蓄的單身漢來說,可不是個小數字。就是東拚西湊借到了錢,也沒有地方去買。因為當時買名牌手表和自行車都要票,特別是女式手表和女式自行車更不容易買到。

梁德文回到家後悶悶不樂,甄孝賢估計他遇到了不順心的事。此時,他心裏很矛盾。如果不給嫂子說,這事想瞞也瞞不過。給嫂子說了,又會讓嫂子感到為難。他很無奈地對甄孝賢說:“嫂子,這婚我不想結了。”

甄孝賢很著急地問:“為什麽?”

“她要一塊女式上海牌手表和自行車,我到哪裏去買。”

“二弟,你不要著急,我們都想想辦法。”甄孝賢說這句話時,表現出的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表情。

“怎麽想辦法?不說我們沒有那麽多錢,就是有錢也沒有購買這兩樣東西的票。”

“錢的事你不要太發愁,四弟養魚掙的錢,我都給他存著了。你先用,到時我們再存錢給他結婚。”甄孝賢這樣寬慰梁德文,主要是怕找好了的對象與他分手了。

不覺間,結婚的日期快到了。因為沒有買到手表和自行車,張惠良全家是不依不饒。特別讓人感到不理解的,她的哥哥不但不勸說父母親和妹妹,還在那裏火上加油。

甄孝賢得知這一情況後,心急火燎地找到了張惠良家。在她父母跟前承諾,隻要弄到了票,一定給買。盡管甄孝賢好話說盡,也不管用。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隻好托人花高價才把這兩件東西買齊。但通過這件事,讓梁德文第一次領教了他們這一家人的難纏,也在他心裏留下了一個陰影。

梁德文與張惠良的婚姻,一開始就留下了不和諧的因素。為了不讓嫂子為他操心,他隻有把對張惠良和她家人的不滿埋藏在心裏。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張惠良的父母親為人不是太好,她家有的親戚處世做人也不是很地道。

張惠良的姑姑是一個悍婦,脾氣十分粗暴。有一次她與丈夫吵架,竟然用菜刀砍人。丈夫在十分驚恐的情況下,本能地用手去擋,結果左手背被菜刀砍了一個大口子。丈夫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向法院起訴離婚。法官看到他手背上的疤痕也感到同情。在調解無效的情況下,判決了他們離婚。

離婚後的姑姑沒有地方居住,張惠良的父親讓離了婚的妹妹,暫住在自己一套城鄉接合部的舊房子裏。

人一旦不要臉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舊城改造時,要將張惠良家的舊房子拆除。她的姑姑不告訴張惠良家任何人,將拆遷補償款私吞。待全家人得知房子被拆,向她要回拆遷補償款時,她說自己得了尿毒症,拆遷補償款已全部用於透析,沒有錢歸還。

不久,她的姑姑因腎功能衰竭而去世,這件事隻好作罷。

參加逝者的葬禮,是對亡人的哀悼,張惠良在葬禮現場向大家訴說,她姑姑悄悄賣她們家房子的事。按常理,人死百事休,沒有必要對過去的事再糾纏了。

張惠良好像不是來為她姑姑送葬,而是來控訴她姑姑的。她這種做法,令所有在場的人都感到很不理解。

梁德文在廠子裏人緣較好,但能說知心話的隻有劉光啟。有一次,當劉光啟問他婚後的生活情況時,梁德文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後說:“有句古話說得好,討壞一家親,害了三代丁。從我們結婚以後,更清楚地了解到了他們這一家的為人。她父親與自己兄弟姐妹之間的關係不好,有好幾家親戚也不跟他們家來往。”

梁德文想到嫂子為了自己的婚事操盡了心,對張惠良有些胡攪蠻纏的做法能忍則忍。張惠良在與梁德文結婚時出了不少難題,從這個方麵講,甄孝賢心裏也不是很痛快,但她是一個度量比較大的人,對已經過去了的事不會總是耿耿於懷。

梁德文的完婚,使甄孝賢感到完成了一件大事。梁德文每次回來,她少不了要叮囑,讓他一定要善待自己的媳婦,隻要有時間把她帶回來。

仲夏時光,飛鳥穿林。江南一進入夏天,午後的陽光熾熱。這天剛吃完午飯,張惠良不知道怎麽心血**,要梁德文帶她回老家。她這個出人意料之外的舉動,梁德文倒是很高興。

他們兩口子利用休息天回到老家以後,張惠良悄悄地對甄孝賢說她懷孕快三個月了,想吃青蛙肉。

甄孝賢高興地說:“你在家裏多住幾天,讓熙台跟他叔叔晚上到田塍上去抓,農村這個東西不稀罕。”

晚上梁德文帶著梁熙台,打著手電到田塍邊抓青蛙。仲夏夜晚常見的景象是螢火翻飛,蛙聲如潮。然而這天晚上螢蟲稀少,蛙聲也十分零落,還伴有蛤蟆的叫聲。

蛤蟆叫聲與青蛙不同,它是一長串快速的“嘎嘎嘎嘎”的聲音,它一口氣可以連續叫上幾十秒時間,但停止的時間也很長。青蛙是“呱呱”地叫幾聲停一下,再叫幾聲再停一下,這樣倒是可以更好地發現青蛙在什麽地方。

青蛙還有一個特點,晚上你要是用手電照到了它,它老老實實地蹲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晚上抓青蛙是很辛苦的事,田塍邊到處都是一團一團“嗡嗡”亂叫的蚊子,能夠隔著薄衣叮人。

他們在田塍邊抓了一會後,沒有抓到幾隻青蛙,隻好到水渠邊去抓。到水渠邊抓了一會後,梁熙台聽到背後有“噝噝”的聲音,他轉身用手電一照,原來是一條蛇順著燈光的方向追了過來。

這是一條很大的烏梢蛇,體長一米六左右。他嚇得躲到了叔叔的身後。梁德文從地上拿起一塊土疙瘩往蛇行的方向砸去,那條蛇嚇得往水渠裏逃竄。

他們沿著水渠邊大約抓了兩個多小時,抓到了三十多隻青蛙。第二天一大早,梁德文就將抓回的青蛙進行宰殺。

當刀砍到青蛙脖子時,它的兩個前爪子往前一抱,讓人感到很可憐。

梁熙台看到被宰殺的青蛙很悲慘,每當三叔舉起刀往青蛙脖子上砍去時,他都是緊閉雙眼。三叔看到侄兒那害怕的樣子,趕忙讓他離開。

青蛙宰殺洗淨後,甄孝賢進行爆炒。嘴饞也許是孕婦的一個特性,張惠良吃得是津津有味,要求梁德文晚上再去抓,她要帶回去。

張惠良當姑娘的時候,那種蠻橫不講理的性格還稍有收斂,但生完小孩後,脾氣更加暴躁,完全變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潑婦”,跟她那死去的姑姑是毫無二致。在外人看來,一件很尋常的小事,她都可以成為大吵大鬧的導火索。

夫妻之間吵架的有,但他們兩口子吵架與別人不同。一是吵架的序幕永遠是張惠良首先拉開,並且隻聽到她一個人,扯著破鑼似的嗓子,在家裏歇斯底裏地大喊。她的精力很好,一人在那裏喊上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都不覺得累,好像她是把吵架當成了健身。二是別的兩口子吵架,雙方是為了論出個誰是誰非。但他們家吵架很奇怪,聽不到梁德文爭辯的聲音,也好像是張惠良一個人在那裏唱“獨角戲”,有時鄰居還能聽到摔打物件和她打人的聲音。

他們家吵架,鄰居都習慣了。要是有三五天沒有吵架,不說是本單元的住戶,就連前後樓的人都感到奇怪。更為奇怪的是,廠子裏那些表麵上相敬如賓的夫妻,一點風吹草動沒有,說離就離了。他們這對“戰鬥夫妻”經常這樣爭吵,怎麽又不離婚?這也是廠子裏的人,總想探究清楚的一個秘密。

張惠良不但在家裏胡攪蠻纏,在單位也是蠻不講理。一件很平常的小事,她也會與人發生爭吵。別人聽都沒有聽到過的粗魯話,她都能罵得出來。她還有一個特點,一旦發怒,不論對方是男是女,喜歡用腳去踢別人。單位有人給她取了個綽號,叫她“愛踢身”。

有一次,她與本車間的一位職工發生爭吵。那位職工怕她用腳踢人,這時微微低著頭,把雙手舉過頭頂,像投降一樣,連聲說:“罷,罷,罷,我的老子爺,我惹不起你。我錯了,行吧?”

有一位工友見到梁德文後,悄悄地給他說起了張惠良又在車間與人吵架的事。

梁德武隻是不停地搖頭,臉上流露出難為情的表情。他為人忠厚,廠子裏不論男女工人對他的評價還是不錯的。這天下班後,劉光啟和幾個青工邀請他去喝酒。大家在一起喝酒,隻是為了聯絡感情。酒在朋友心中沒有貴賤,隻有人的心情有好壞。心情好了,便宜的酒也喝得有滋有味,心情不爽快,再好的酒也喝不出興致來。

梁德文因為昨晚與媳婦剛吵過架,心情還不是太好。幾杯酒下肚後,有個叫剡新晴的青工對梁德文說:“梁師傅,張惠良那天在車間裏與人吵架,我還是第一次領教到了她的風采。我看她那悍勁,如果打群架,隻要她站在哪一方,哪一方就能贏!”

剡新晴見梁德文低著頭沒有吭聲,連忙解釋道:“梁師傅,我們隻是想跟你聊聊天。你不要誤會,絕對沒有什麽別的意思。”

梁德文這時拿起酒杯,張大嘴巴將一杯酒倒入口中後說:“我知道你沒有別的意思,你家也是農村的吧?我要告訴你的是,不要把一個城市戶口看得太重,在農村找一個能幹又通情達理的女人照樣能過上好日子。我當初錯就錯在,把一個城市戶口看得太重,現在是死要麵子活受罪。結婚前我們就鬧得不太痛快,有了小孩後她更是蹬鼻子上臉。”

劉光啟這時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們過得不好,我也有責任,我當時就不應該勸你。”

“作為朋友,你也是好心。這事與你沒有任何關係,我又不是個小孩,主意還得靠我自己拿定。”梁德文相當真誠地說。

“張惠良這一家人確實不怎麽樣,我聽說她父親在他們單位也是個惹不起。”剡新晴舉起酒杯邊與人碰杯邊說。

“我們不是夫妻關係,好像是犯人與管教的關係。有時我下班見她沒有在家時,心裏就有一種很輕鬆、舒暢的感覺。隻要聽到門外有人用鑰匙插入鎖芯孔開門的聲音時,心中頓時就‘格咚’一下緊張了起來,怕她進屋後又要找碴罵我。你們也知道,我對我的大嫂是很敬重的,結婚後我動過幾次念頭,想把我大嫂接到我們家住上幾天。但我最擔心的是,要是把大嫂接來後,她當大嫂的麵跟我吵吵鬧鬧的,也會讓我大嫂對我這個小家庭更是放心不下,這事隻好作罷。”

劉光啟這時問梁德文:“你們結婚幾年了,就沒有發現有些共同的東西嗎?”

“真的沒有,我真懷疑她是不是有神經病。你說東,她說西。你說狗,她說雞,總是合不到一個調子上。”

梁德文剛開始時是不想說,可能是積澱在肚子裏的苦楚找到了傾訴的對象,又加上喝了不少酒,這時他不由自主地接著說:“她不但性格不好,思想意識也不行。她隻想要別人關心和照顧她,根本不知道關心和照顧別人。說句不怕丟人的話吧,平時我衣服上的扣子掉了,或者是衣服哪裏開了線,都是我自己縫。我的枕巾破了那麽大的一個洞,她不但不給買一條新的換上,而且也不補。作為妻子,我們之間有什麽矛盾,那是我們之間的事,但你要維護一個父親在兒子麵前的尊嚴。她經常在兒子麵前說我很多的不是,有些事純粹是無中生有,胡說八道的。有一次,我的一位親戚到我家來,看到她那樣寵慣孩子,就說了她幾句,她當即與我這位親戚吵了起來。我這位親戚是我們結婚以後第一次到我們家來。這位親戚看到這種情況,有些生氣地對她說:‘你這樣做,把孩子也教壞了。作為母親,要維護父親在兒子麵前的尊嚴,更不能把兒子當成你個人的私有財產。’我這位親戚這麽遠到我們家來,飯也沒吃就走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到我們家來過。這麽多年來,她沒有給我洗過一次衣服,有時反倒是我給她洗衣服。剛開始對她在吵架時說的那些無中生有的、明明是冤枉我的事,我很氣憤。後來我也習慣了,說紅道白由她說去。我現在能怨誰,怨隻怨當初瞎了我這雙‘狗眼’,怨隻怨我當初為了找個城裏人,做出了一個自己欺騙自己的選擇。”

“她這樣不講道理,你沒有去跟她爸、媽說說?”一位青工以同情的語調對梁德文說。

酒一旦喝到了一定的時候,就難以控製得住自己的感情。梁德文這時眼裏含著眼淚說:“如果是一個有教養的家庭,能有這樣的姑娘嗎?兩位老人要是平時能教育她的姑娘如何處世做人,她能這樣蠻橫不講理嗎?有一次她平白無故地找碴吵架,我實在是沒有地方說理去了,就把她媽請到家裏來,本意是讓她教育一下自己的姑娘。可她媽到我們家後不但不批評她的姑娘,還當著她姑娘的麵數落我的不是。說什麽‘男人不能慣,越慣越混蛋’。你們說說,哪有這樣當長輩的?!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過量的飲酒已經拿住了梁德文的神經,此時他毫無顧忌地向大家說了一些不該在這種場合說的話:“我晚上為了能和她親熱,洗完碗接著就打掃衛生,打掃完衛生就去給她端洗腳水。兩人睡在**後,想與她親熱,她要麽拒絕,要麽直挺挺地躺著。沒有一點夫妻情調,我爬在她身上,真有一種**的感覺。結婚以來,我沒有享受到妻子的溫柔,但飽受了這潑婦的虐待。”大家聽到這裏都想笑,但為了不打斷他說話,都強製自己鎮靜下來。在座的人聽到這裏,對他都表示同情。有一位比梁德文年齡小的工人對梁德文說:“梁師傅,她叫惠良,我看她在家裏很不賢惠,在外麵也不覺得她有多麽的善良。人都是勸和不勸散,她既然這樣胡攪蠻纏,你為什麽不離婚?”

梁德武這時長長地“唉”了一聲,對在座地說:“你們都不知道,如果我離了婚,最難過的是我的嫂子。當初為了我結婚,她是操盡了心。為了不讓我嫂子傷心,我要把打掉了的牙齒往肚子裏咽。”梁德文說這話時,臉上表現出的是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無奈。

有位工友平時話不多,這時他的話也多了起來。他站起來與大家碰了一杯後,提高嗓門對大家說:“找對象你如果是要麵子,就找個漂亮的。你要是想過好日子,就找個形象一般,性格好的。”

大家他問:“這是為什麽呀?”

他接著說:“你看啊,長得漂亮的都是花瓶。擺在那裏確實好看,但嬌氣得很,不會操持家務,一生就是一個丫頭。找個形象一般,性格好的女人,肯吃苦耐勞,一生就是一個兒子,這就叫作破窯出好瓦。”

這時,有人對大家說:“我們聚在一起,就是為了高興,我們不要說這些不高興的事了。”

酒喝到一定程度以後,說話都有些隨便了。有一個也是從農村招工進廠的青工,他對大家說:“在座的有好幾位跟我一樣,也是從農村來的。城裏人有時瞧不起我們農村人,也是有原因的。我們在生活習慣上確實沒有城裏人好,城裏人比我們農村人講衛生,他們便前飯後要洗手。”還沒等他說完,大家都哈哈大笑。他還問別人笑什麽,這時有人告訴他:“不是什麽便前飯後要洗手,而是飯前便後要洗手。”

他不好意思地說:“是我把話說倒了,不過城裏人比農村人日常生活習慣上就是要講究些。”這位青工不好意思地對大家說。

男人在煙、酒上是最沒有出息的,想戒煙時信誓旦旦,沒過多長時間又吸上了。有的人沒有喝酒前,言談舉止都很正常,但喝多了以後就醜態百出。有道是:酒醉英雄漢,飯脹日膿包。年輕人在一起酒喝到一定程度後,難免要逞英雄,誰也不服輸。在一起喝酒的有一位喝得最多,他到飯館東山牆邊的樹林中去小便。他穿的秋褲前麵沒有開口,解開褲帶小便完畢後,將褲帶拴在一棵小碗粗的樹上走不開了,他以為是別人還要拉著他去喝酒。

他大聲喊:“兄弟,我不能再喝了,讓我回家吧!”

別人聽到喊聲趕來,才發現是他將褲帶和樹拴到了一起。

梁德文看時間不早了,提議大家散場。他是擔心回去晚了,家中的“母夜叉”又會跟他鬧。

客觀地說,梁德文這樁婚姻完全是屬於維持型的。

張惠良在兄妹排行中最小,她父親中風癱瘓以後,隻要住院都是梁德文與張惠良的姐夫兩人輪流伺候。張惠良的哥哥在單位出差較多,要是出差在外,不能到醫院侍候,倒是完全可以理解。但他回來以後,也是躲在自己小家裏不露麵。

梁德文隻要聽到老丈人住院,就有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更讓梁德文生氣的是,有時他的妻哥明明回來了,躲在家裏不出門,也沒有想到醫院去,把兩個妹夫替換下來休息一個晚上。

因為癱瘓病人很不好照料,有時屎尿弄得滿床。再說他這個老丈人一點也不體諒人,晚上12點鍾以前不停地喝水,後半夜不到半個小時就要小便一次。

梁德文被他喊醒後,拿起便壺站在床前等好長時間他又尿不出來。特別是淩晨時剛睡著,他喊醒女婿又要小便。即使一夜沒有休息好,第二天早晨還得匆匆忙忙地趕回去上班。這麽多年了,從來沒有見到張惠良一家人說過一句體諒人的話,好像這是女婿推卸不掉的責任。

梁德文回到老家後,有時在甄孝賢麵前說起這事,從語氣和表情上明顯可以看到他心中的不滿。

甄孝賢勸他:“三弟,他兒子不孝是他兒子的事,你可不能這樣。作為女婿攤上了這樣的事,你要盡自己的孝道,人世間隻有盡孝的事是不能算平均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