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秋荻搭了公共汽車,去十幾公裏外的新農業示範園采訪周雅琴。是市婦聯介紹她去的,說周雅琴不僅是這個示範園的創辦人,還是省婦聯評出的全省十大女性創業明星之一。當記者多年,女勞模女先進之類見得多了,葉秋荻並不太感興趣,但一聽市婦聯的人說,她是從性騷擾陰影中走出來的,就欣然前往了。

葉秋荻是在那個巨大的玻璃大棚裏找到周雅琴的。她正在指導工人給那些奇形怪狀的熱帶花木施肥。她一頭短發,因常年受陽光照射的緣故,麵龐微紅,看上去非常健康,麵容依然秀麗端莊,身材也相當健美,一身淺色的夏季薄工裝,顯得十分幹練。給葉秋荻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周雅琴先脫了手套,洗過手,又用毛巾擦幹,才和葉秋荻握手。

葉秋荻從這個細節看出,這個事業有成的女農藝師是個嚴謹、細致和講究生活品質的人。

“歡迎你!”周雅琴矜持地一笑。

葉秋荻感受到了她矜持中的真誠,距離一下就接近了,也誠摯地笑道:“感謝你能夠接受我的采訪!”

“我是‘女性沙龍’的忠實讀者,非常樂意和你這位主持人麵對麵交流,盼都盼不來呢,焉能不接受?”周雅琴一邊微笑,一邊打量葉秋荻的穿著打扮,讚美道:“到底是名記者,風度翩翩嗬!”

來自同性的稱道讓葉秋荻十分受用,臉微微一紅:“周大姐,您也氣質不凡呀!”

“所以呀,就免不了受壞男人的騷擾,有些人對美好的事物天生就有破壞欲……哦,到我辦公室去談吧,對你來說,這兒的紫外線太強烈了。”

周雅琴領著葉秋荻走出大棚,朝一幢兩層小樓走去。

“周大姐,上一期的‘女性沙龍’看過了?”葉秋荻問。

“看過了,而且看得很仔細。性騷擾這個話題你抓得很好,為女同胞做了件好事。”周雅琴頓了頓說,“過去報紙上有這種討論就好了,我就不會那樣痛苦了,至少有個說話的地方,有個排遺負麵情緒的渠道。”

“其實來采訪您,我是有顧慮的。您是個名人,不知道您願不願意提及自己的遭遇和隱疼。畢竟,在別人看來,這是不光彩的一麵。”葉秋荻說。

“我若不願意,市婦聯的同誌就不會向你建議來采訪我了。是我先有了這個意願的。對女同胞有益的事,我非常樂意做。再說,我也沒有什麽好顧忌的,我誰也不求,誰也不敢再騷擾我了——我的所謂名人的身份保護了我。我現在呼吸的是自由的空氣!”

周雅琴回轉身來,雙手朝兩邊舒展,似要擁抱一下她所欣賞的空氣,臉上神采飛揚。葉秋荻對她的精神狀態羨慕不已,也回過身來。這時,她才發現走到了一個高坡上,整個示範園盡收眼底。青翠的山丘簇擁在四周,陽光在排列整齊的玻璃大棚上熠熠閃光。

“采訪過我的記者不少,但他們大都關注我是如何創業的,投資多少,產值多少,利稅多少,而很少探尋我的內心感受和心靈景象。他們似乎隻在乎物質,而忽視精神。”周雅琴說。

“也不能完全這麽說,這示範園不就是您精神追求的重要部分,不就是您心靈的外化嗎?它是您精神價值的物質形式呀!”葉秋荻說。

“到底是名記者,說得真好!”周雅琴由衷地點頭一笑,環視著示範園說,“說真的,它花費了我那麽多心血,它也體現了我的自我價值。你知道,過去這裏是什麽地方嗎?不過是個臭氣熏天的垃圾填埋場!”

“是嗎?那它現在稱得上是廢墟上的花朵!”

“唔,廢墟上的花朵,我喜歡這意象,很有詩意。”周雅琴兩眼閃光。

“周大姐,您不像學農藝的,倒像是學文學的呢!嗯,報道您的文章題目,也就是它了!”葉秋荻說。

“好,閑話少說,我們現在趕緊為你的題目充實內容吧!”

周雅琴將葉秋荻領進辦公室,打開空調,為她倒了杯茶,沉吟稍許,娓娓而談:

“二十三歲那年,我從農學院畢業,分配到湖城市農業局工作……那時,大學畢業生還不多,女大學生就更少了,加上我年輕、漂亮,在農業局非常引人注目,不管我走到哪,都要吸引一大片目光……那時,我單純得不得了,不以此為憂,反以此為喜,成天像隻快樂的花蝴蝶飛來飛去。那是七十年代末,個人生活與單位有著非常密切的關係,不光住房由公家分配,連床鋪和桌椅都由單位發給,所以,我和管這個的行政科長有過幾次交往。而這個人,就是我那一段痛苦生涯的起點。

這個人當時四十多歲,長得十分萎瑣,一嘴的黃牙。自認識後,他就想方設法往我身邊湊。有一次,我一個人在辦公室,他就磨磨蹭蹭地過來,倚老賣老地把一隻手撫在我頭上,裝出一副慈愛的樣子說,小周姑娘工作很認真嗬,不錯,不錯,值得表揚。我的頭皮一陣發麻,趕緊將頭一偏,躲開了他那隻手。可是他立即摟住了我的肩膀,無恥地說,小周你身上的味道很香很好聞嗬,你的衣服也比別人的漂亮。我掙紮著甩開他的手,可他另一隻手迅速地在我**上抓了一下,我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我帶著哭腔罵道:你流氓!他嘻皮笑臉,說你細皮嫩肉,真想吃你幾口呢,你要是我老婆,我飯都不想吃了!我嚇得心驚肉跳,趕緊跑出了辦公室。

從此以後,我就有意躲著他,避免與他單獨相處。有一年春節期間,不知是他做了手腳還是怎麽回事,我和他被分派同值一個班。這一來,我連躲他的理由都沒有了。一到值班室,他就往我身邊湊,皮笑肉不笑地說,小周呀,要過年了,我要送你一樣禮物,說著從包裏掏出幾個小塑料瓶來。你猜是什麽?是幾瓶潔爾陰!真是惡心死了!他是故意羞辱調戲我,我氣得渾身直哆嗦,班也不敢值了,含著淚跑回了家。

第二天,局領導卻說我值班離崗,責任心不強,還扣發了我的工資。

我把這事告訴過一個女同事,誰知她一點不驚訝,還說他就是這麽個人,喜歡吃女人的豆腐。她也受到過他的騷擾。我提議去局裏告他,她說你千萬不要往自己身上倒髒水,弄不好一輩子都洗不清。

我想她說的也有道理,遇到這種事,人們總是首先懷疑女人的清白。特別是男人們,他們有這麽一種集體潛意識。但這事老憋在心裏,太苦了,我實在不堪忍受,就跟丈夫說了。誰知他瞪著我,不認識似的,半天才冷冷地道:有男人喜歡你,那還不好嗎?你挺有魅力的嘛,蒼蠅不盯無縫的蛋,你自己裂開縫了,那蒼蠅還有不叮的嗎?我腦子裏嗡地一聲,像一窩蜂炸開了。他居然這樣說自己的老婆!他不保護我,反而落井下石。我指著他鼻子罵道:有你這樣做丈夫的嗎?他一下將我的手打開了:你算了吧,屙泡尿照照自己,你不守婦道,一天到晚在單位裏勾搭男人,還有臉說給我聽。我氣得說不出話來。其實,我丈夫平時對我還不錯的,可一遇到這事,怎麽就變得這麽冷酷無情了呢?那天夜裏,我一個人悄悄地哭了半晚……

後來有一天,我下班把傘丟在辦公室了,轉身去拿。那家夥正從門口過,見四周沒人,竄進門來再一次騷擾我。他將我擠到門後,在我身上**。我奮力用腳踢他,又大叫了幾聲救命,他才倉惶逃走。這一回,我不打算再忍了,就跑到書記家,向他哭訴。書記默默地聽我說,一直不表態,直到我走時,才說他會了解情況的,我呢,也應該檢點一下自己的言行。我簡直懵了,受到傷害的是我,難道我是過錯方嗎?我還有什麽要檢點的?

書記的話令我心寒。

不久,更加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說是因工作需要,將我調往離湖城八十公裏的鷺鷥洲農場。我趕緊向局長申訴,說孩子還小,離不開,請求留在城裏。局長說了一套大道理,什麽個人服從組織啦,什麽黨的事業第一,個人生活第二啦,冠冕堂皇得很。無論我如何苦苦哀求,也無濟無事。求得局長也煩了,才露出口風,說調我走,主要是從安定團結的大局出發,還說什麽我工作還是不錯的,但人長得太漂亮了,就容易引起一些流言,影響機關形象。你看,長得漂亮竟然也成了我的錯,也成了影響安定團結的因素了!

在組織麵前,個人總是渺小而微不足道的。我隻能孤身離家,前往鷺鷥洲。此時,丈夫和我之間已經很冷漠了。對我的遭遇,他除了埋怨,就再無別的話說。送我的車子出城時,我心裏那個淒涼,簡直無以言說……

到農場我擔任了農藝師,專業倒真的對上口了。工作給了我很大安慰。鷺鷥洲在洞庭湖邊,自然風光非常美麗。工餘飯後,到湖邊散步,是我最大的享受。湛藍的天空,雪白的鷗鳥,澄綠的湖水,搖曳的蘆葦,給我帶來了心靈的愉悅。我暫時擺脫了世俗煩擾,獲得了寧靜的心境,不用看那張醜臉,也不須防備那家夥的騷擾,也算是因禍得福吧……

不過,夫妻分居兩地的生活到底多有不便。特別是想孩子,卻又不能隨時見,心裏時常有種揪疼感。到農場的第二年,我的婚姻就陷入了危機。丈夫對我的感情愈來愈敷衍了事,憑著女人的直覺,我猜到他有了外遇。有一天我回局裏辦事,回家時沒有打招呼,發現門打不開,裏麵反鎖了。我敲門,喊丈夫的名字。過了半天,才聽他在裏麵慌慌張張地說:就來了就來了!我很清楚裏麵發生了什麽,我隻覺得四周一片黑暗,但情緒出奇的鎮靜。丈夫開門後,我徑直走進臥室,隻見**弄得亂七八糟,這時我心裏才開始疼痛,那可是我的床嗬!屋裏沒見到人影,我就叫了一聲:別躲了,出來吧,還怕見不得人?一個衣衫不整的女人就從大衣櫃裏走了出來……

我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出了這種事,決不能容忍。除了離婚,別無選擇。丈夫很後悔,但我不能原諒他。丈夫提出,離婚後孩子隨他,城裏的生活和學習條件當然要比農場好,為孩子考慮,我依了他。辦完離婚手續回農場時,我坐在汽車上,一直用手帕捂著眼睛。我不想讓別人看見我的淚水。鄰座的旅客以為我感冒頭痛,給了我兩顆藥片,我煞有其事地將它吃了。

我在農場,孤單寂寞地過著獨身女人的日子,我對男人有了很重的排斥心理,根本不考慮再婚。場裏的領導和同事知道我的遭遇,對我都很照應。但是,我也發現,在我的周圍出現了一些異樣的目光。

這年夏天,局裏那個行政科長升官了,突然來農場檢查工作,並找我單獨談話。他假惺惺地問了問工作上的事,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說,現在你離婚了,需要男人了吧?我憤怒地抽出手來,順手抽了他一個耳光!我說,你永遠也別想!他惱羞成怒,說你有什麽了不起,你以為你還是黃花閨女呀!裝什麽聖人,你小肚子上的痣都讓別人看了,都傳到局裏來了,別人看得我看不得?說著他就要強行非禮,我就不客氣了,對準他褲襠就是一腳,踢得他捂著襠部哇哇直叫!

這家夥灰溜溜地走了,我想他再也不敢騷擾我了。他的話引起了我的警覺。別人怎麽會知道我小肚子上有顆黑痣呢?思來想去,我想到了女浴室。現在農場都是以家庭為單位承包經營,場部管理人員很少,大都有自己的家,使用那個簡陋的公用女浴室的,就隻有我一個人。這天中午,我對女浴室作了仔細檢查,這才發現木板壁上有個拇指大的節疤眼,外麵用一塊紙板遮擋著,我用指頭一捅,那紙板就倒了。節疤眼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我的腹部,同時又很隱蔽,我從沒注意到它。很顯然,有人通過它偷窺我洗澡,而我一直沒有察覺!

我找了一塊小木板,釘在節疤眼上。但從此之後,我就不敢放心使用女浴室了。它實在太破舊,到處是縫隙,而且,我洗澡一般是天黑之後,場部沒什麽人了,要是有人闖進來,我就是大喊大叫都沒人知道。我越想越怕,隻好買了個大腳盆,提了熱水,在臥室裏洗。這樣雖然麻煩,但比在女浴室安全。我不知道這個偷窺者是誰,我覺得每個男人都有可能,我對他們充滿了戒備。

在那個夏天快要過去的時候,出了一件事,導致我向那個男人,也向場裏所有的男人攤了牌。那天傍晚,我一身臭汗地從地裏收工回來,場部忽然停電停水。我用開水瓶裏的水煮了麵條吃,但洗澡的問題就沒法解決了。我是個愛幹淨的人,不洗澡上床是不可想象的。於是,我拿臉盆裝了衣服、洗發水、肥皂等物,悄悄地來到一個僻靜的湖灣,脫衣下水了。

在湖區遊泳,是有染上血吸蟲的危險的,但我沒有管這些,我知道,有血吸蟲的釘螺大多生活在溝渠裏和小的湖汊邊,而這裏的水如此清澈,我對它充滿了信任。

那是一個寧靜的富有詩意的傍晚,如果不是後來的事,它是非常美好的……柳枝在湖風裏輕輕搖擺,湖麵上漂浮著紫色的霞彩,我劃動湖水,**起一些彩色的漣漪……霞光剛剛黯淡下去,星星就爭先恐後地從寶藍色的天幕上跳出來,落進湖水裏,仿佛跟我一樣,迫不及待地想洗個澡……接著,一輪巨大的圓月從湖麵上升了起來。它像一麵鏡子照著我。我躍出水麵時,感到晶瑩的月光從身上淌下來。我莫名地為此情此景而感動,我沉浸在淡淡的憂傷裏……忽然,我回過頭望岸上一眼時,發現柳樹後有個人影一閃。我急忙往下一縮,把身體藏進湖水裏,然後大喝一聲,是誰?那個黑影似乎受了驚嚇,迅速地沿著小路逃走了。我在水裏又呆了很久,直到斷定岸上確實沒人了,才慢慢地走出來。

回到柳樹下,我才發現,我的臉盆和衣服全都不見了。我赤身**,無法回去。我既憤恨,又尷尬,又無助。但是我沒有流淚。我知道,淚水是最沒有用的東西。我雙手環抱著胸部,蹲在樹下,直到夜深了,才折了好多柳枝纏繞在身上,趁雲彩遮住了月亮,悄悄地潛回自己的宿舍。幸好,我的門鑰匙是藏在窗戶洞裏的,要不連同鑰匙一塊偷走,我連門都進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遺失的臉盆和衣物出現在我門口。我這才知道,那人並不想偷東西,隻是實施了一次性騷擾。上午,正好場裏開大會,場長做完報告,正要宣布散會時,我衝上台去,拿著麥克風,說了一番話。我原本想痛罵一頓的,一開口,忽然就變得很平靜了。我說,我要借場長的麥克風說幾句話。我說:最近以來,有人偷看我在浴室裏洗澡,昨晚,又有人偷看我在湖裏遊泳,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我知道,你也是母親生的,你也是從女人身體裏出來的,你想看到什麽呢?我的身體跟你母親的身體、跟你妻子的身體和你女兒的身體沒什麽兩樣!如果你願意她們也得到尊重,不受羞辱,那麽請停止你的下流行徑;如果反之,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你就繼續吧,隻是我不再把你當人,你不過是一頭兩條腿的畜牲。”

“太精彩了!”葉秋荻失聲叫道,聽得兩眼發直,忘記了作記錄。

“我也沒料到,效果出奇的好。場長馬上調整了一套帶衛生間的宿舍給我,我的周圍,再也沒有異樣的目光出現。男人們都對我非常尊重、非常客氣,客氣得都有點過了頭,說話都隔得遠遠的,大概想避嫌疑吧。”周雅琴長籲一口氣,“這就是我受騷擾和反騷擾的經曆,寫出來,也許對你的讀者有些啟發。”

“豈止有些啟發,肯定大有啟發!”葉秋荻興奮得麵頰發紅,雙眸閃光,又問:“聽說,您後來的創業與一個港商的資助有關?”

“對,不過是個女港商,如果是男港商,隻怕另有一番經曆了。”周雅琴攏攏短發說,“那年,她到鷺鷥洲來考察,想投資開發高科技農業,和市裏沒談攏,卻看上了我這個農藝師。我就辭職投奔了她。她在昆明世博園有個項目,我幫她做了幾年,很成功,回報可觀。後來,我就來蓮城租下了這個廢棄的垃圾填埋場。現在,她是我的合夥人。”

“真不容易嗬!”葉秋荻感歎著,誠懇地說,“周大姐,我還想聽聽您對這場討論更多的意見。”

周雅琴想了想說:“對性騷擾問題展開討論,引起輿論對女性命運的關注,當然是件好事,但我覺得,光渲泄一下情緒,表達一下義憤還遠遠不夠,最好能探討解決問題的辦法,給受害者一些切實的幫助。”

“我也是這麽想的,可又感到一籌莫展。”葉秋荻說,“我所能做的,就是勸受害者不要軟弱,不要忍受,要向上級申訴。”

“由於社會對女性根深蒂固的歧視意識,也由於複雜的人事關係,這種申訴往往是不但沒有好結果,反而對受害人不利的……我覺得,最好是用法律來調控。許多國家都有反性騷擾法,但我國的法律文書中,似乎還沒有出現過性騷擾這個詞。有相關條文,卻很不完善。我從網上下載了一些相關資料,你可帶回去參考參考。”周雅琴拿出一迭打印的資料給葉秋荻。

“您真是個有心人,太謝謝了!”葉秋荻喜出望外,寶貝似的地接過資料,放進挎包中,又說,“您的文章見報前我會送您過目,您的名字也會用化名代替。”

周雅琴爽快地一揮手:“不用了,我相信你的筆,我坐不改名,行不改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