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秋荻是個長得端莊、秀麗的女人,也是個活得清爽、精致的女人。

清湯掛麵式的披肩長發,烏黑靈動的眼眸,輪廓清晰的麵龐,再加上168厘米的高挑身材和《蓮城早報》記者的身份,走到哪都引人注目,都有令不少女人羨慕的回頭率。她對自已的衣著打扮非常講究,她認為,這種講究是與一個有敬業精神和獨特的審美情趣的女記者是相適應的。她從來都使用那種不太昂貴,但又是知名品牌的化妝品,隻是,在這個問題上,她從來是個喜新厭舊的人,凡市場上出現的新品牌,都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抵達她的梳妝台,或者她那個別致的坤包。她常戲言,化妝品協會應當給她發一個拉動消費突出貢獻獎。

秋冬季節,葉秋荻常常一襲黑色或紅色的風衣,無比飄逸地走來走去,若有風掀起下擺,一雙修長圓潤的腿就暴露無遺,既使穿了厚實的襪子,也會有許多男士的眼球因受到曲線美的衝擊而停止轉動。

春夏來臨,她則喜歡著淺色的、看上去非常素雅的套裝,讓人一看,就知是個幹練的職業女性。不過外出采訪,她倒常穿一套牛仔衣裙,衣襟自然是不扣的,兩隻衣角呢,隨隨便便往腰間一係,她自已覺不出什麽,旁人看來,卻是極有味道的。

在報社裏,葉秋荻就是風度,就是時尚,就是美。在她的身後,相跟著一大群模仿者。現在的女人,女性意識都強,審美水平也大大提高,曉得最能愉人也可悅已的,是那種感覺得到、摸不著的叫作氣質的東西。她們對此津津樂道,喋喋不休,可是隻要一見到葉秋荻,就會啞口無言。因為,在葉秋荻葉記者麵前,她們所有人的氣質都相形見絀了。而此時的葉秋荻,是無視自已的氣質的存在的,她親熱地隨和地與她們打招呼,以一個平常女人的眼光,發現和讚美她們身上本無足掛齒的優點。

如此一來,葉秋荻的氣質更豐富、更有人情味,也更懾人了,她們愈發不敢輕舉妄動,她們的眼裏,除了羨慕還是羨慕,除了嫉妒還是嫉妒。她們中的許多人,甚至不敢在自已的先生或者男朋友麵前提起葉秋荻,就是偶有涉及,也是小心翼翼,王顧左右而言他。

在接到秦小謹的電話前,葉秋荻正在家裏上網。

既使在家裏,她也把自已收拾得熨熨貼貼,清清爽爽。她曆來不喜歡那種穿著睡衣,在屋裏無所事事地走來走去的慵懶的主婦形象。她的頭發梳得根根筆直,絲絲閃光,淺藍色的套裝恰到好處地勾勒出身體的曲線。淡淡的清香從她身體裏彌散出來。她端坐在電腦前,手握鼠標,眼睛盯著那個虛無飄渺的網絡世界。

上個月,宿舍區開通了寬帶網,葉秋荻便慫恿丈夫蔡淩雲從電腦城抱了台電腦回來。上網的曆史還很短,所以新鮮感還沒過去。在家上網,她除了看新聞、查資料外,主要是聊天。隻需一隻鼠標、一塊鍵盤,就可和千裏之外素不相識的人交談溝通,而且百無顧忌,什麽內心隱秘都可渲泄出來,這就太奇妙了。葉秋荻承認,她對此有點著迷。丈夫怕她與網友談“情”說“愛”,搞起了網戀,很有些計較,含蓄地提了幾回意見,又時常在她聊天時搞點巡回檢查,敲山震虎。但是無濟於事。她有她的自由,何況她是個記者,探尋精神世界的隱秘是她的天性和職業習慣。

葉秋荻進入的是新浪網的“四十**”聊天室。她去許多聊天室遛達過,發現還隻有這裏的人文明素質高一些,汙言穢語少一些。她喜歡與比自已大五歲以上,四十歲左右這個年齡層次的人聊。

她給自已取的網名叫白荻。

剛剛現身,就有個叫涼秋的盯上她了。

涼秋說:你好,風吹荻花白嗬!

她趕緊打了一行字回給他:是呀,天涼好個秋!

涼秋說:嗬嗬,對得好,聰明!

她微微一笑,答道:過獎,沒你聰明,看人取名,投其所好!

涼秋說:嘖嘖,你真是火眼金睛!確是見了白荻,才取名涼秋的。應該是女士吧?

她回應道:這麽說,你應該是男士?

涼秋說:彼此彼此。與聰明女士聊天,宛如精神會餐,是人生一大樂事嗬!

她說:與智慧男士聊亦如是,不過請將恭維打住吧,過猶不及。

涼秋說:遵命!

她說:話不在多,真誠則靈,意不在深,脫俗就行。

涼秋說:言之有理,呀呀,看來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轉動全部腦筋,搜索所有枯腸,像應付加入WTO的挑戰一樣應付你了!

她又笑了,頗有些自得,可惜這笑容對方看不見。

她說:那倒不必,又不是搞智力競賽,能碰出思想火花固然不錯,沒有也不必強求,聊天嘛,還是要聊得隨意開心。

涼秋說:好嗬,那就開聊吧,先讓我說幾個網上的小段子讓你開開心。

她說:好,我來點評。

涼秋說:現在的幹部真奇怪,五六十歲才變壞,唱歌專唱遲來的愛,跳舞專抱下一代。

她說:新民謠,社會生活的反映。

涼秋說:一人幹銀行,全家跟著忙;一人幹保險,全家不要臉;一人玩股票,全家跟著跳。

她說:攻其一點,不及其餘。

涼秋說:你是書本我是包,你是耗子我是貓,你是木頭我是膠,你是豬肉我是刀,咱倆關係這樣好,今晚飯錢你來掏!

她說:貧嘴,毫無意義。

涼秋說:稅種新解釋,克林頓睡覺是國稅(睡),乞丐睡覺是地稅(睡),和老婆睡覺是依法納稅(睡),和情人睡覺是偷稅(睡)漏稅(睡),和小姨子睡覺是增值稅(睡)。

她說:小聰明,低格調,十足的男人視角!

涼秋說:網上的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以泡美眉為中心,基本不要臉,基本不屬實的自我介紹。該政策以男性最完全執行。

她很敏感,馬上說:你正在執行?

涼秋反駁道:不對,我執行的是開心政策!

她說:姑且信你,請繼續。

涼秋說:你長得很有創意,活著是你的勇氣,醜並非是你的本意,隻是上帝發了一點脾氣,你要勇敢地活下去,來襯托世界的美麗!

她說:損!

涼秋說:地球是轉的,人是會變的,天是藍的,海是深的,想你是真的,愛是永恒的,嫁給你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是有錢的,我們還是有緣的。

她笑了:不錯,活脫勾畫出了一個嫌貧愛富女子的形象!

涼秋說:這段日子以來,我一直想對你說三個字,但又怕說了連普通朋友都做不成,可我控製不住,還是想說——借點錢!

她又笑:嘿嘿,要是用嘴說,懸念效果會更好!

涼秋說:打破老婆終身製,實行小姨股份製,引入小姐競爭製,推廣情人合同製。

她忍住了笑:怎麽又來這一套呀?都是你們男人做的白日夢!

涼秋說:不要一竹篙打了一船人,我不過拿來逗你一笑而已。此類東西網上很多,大都格調不高,可是能逗人發笑。你笑了嗎?

她說:謝謝,我笑了,你很熱心。

涼秋說:千金難買美人笑喲,我沒白忙乎就行。從你的點評來看,你思想敏銳,談吐不俗,素質很高,是個相當不錯的女子。

她開起了玩笑:是嗎?可我聽來怎麽牙根發酸呀?

涼秋說:我說的是真心話。在網上,你這樣的女子真是鳳毛麟角。

她說:正是你要尋找的人?

涼秋沉默了一會,說:能否問你一個私人問題?

她說:請便。

涼秋說:你生活幸福嗎?

她說:非常幸福!

涼秋說:那我奉勸你一句,為了你的幸福,少上網或不上網。當然是指聊天。

她問:為何?

涼秋說:網上**很多,也許你會迷失。

她說:這你就多慮了,我分得清哪是現實,哪是虛幻,你以為我還是花季少女?上網是我幸福生活的一部分,我喜歡見識新事物,喜歡探索心靈的奧秘。我和丈夫真誠相愛,但這並不意味著不能有我自已的精神空間和精神生活。

涼秋說:你真是個與眾不同的女子!你喜歡碰到什麽樣的網友?

她想了想,說:能互相觸摸靈魂的人。

涼秋問:你在尋找?

她遲疑了一下說:也可以這樣說吧。

涼秋說:不能和丈夫互相觸摸靈魂?你不是很幸福嗎?

她沉吟一會說:這和幸福是兩碼事。說句實在話吧,結婚之後,兩個人就多是觸摸身體,而難以觸摸靈魂了。生活是很實際的,你如果是過來人,應當體驗得到。

涼秋說:是的,我理解,兩人即便相愛,也不一定在較高的精神層麵上達成默契和溝通。這就是我們進聊天室的原因。

她說:有道理。

涼秋又問:你找到那個人了嗎?

她頓了頓說: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涼秋說:但願我是那個幸運者。

這話有點敏感了,她正想著如何答對,掛在門後挎包裏的手機響了。她起身摸出手機一看顯示,是秦小謹打來的。她急忙摁下接聽鍵:“小謹,你有事?”

“秋荻,我……我有話要跟你說。”秦小謹吞吞吐吐地。

她趕緊問:“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我……過不下去了。你快來吧,我在三眼泉茶樓等你。”秦小謹哀求道。

“好,我馬上過來!”

她背上挎包,到電腦跟前一看,涼秋發了一堆話過來:

你怎不說話?我冒犯你了嗎?

不告而辭?你不是這樣的人呀!

以後怎麽找你?

有QQ嗎?要不留下電子信箱?

請你說話!

她匆忙打了一行字發過去:對不起我有急事要走了,再見!

她關了電腦,到梳妝台前,往鏡子裏檢查一下自已的形象,又補了一下妝,才娉娉婷婷地走出門去。

出門後葉秋荻就有些後悔了,該給這個涼秋留下伊妹兒地址的,也許,以後再也見不著了。他不像一般聊友一上來就查戶口,問你在哪,多大,甚至還問你漂亮不漂亮。他有點與眾不同。她得承認,這是進聊天室以來,聊得最酣暢的一次。

也許,他就是那個能與她互相觸摸靈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