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秋荻和秦小謹的友誼是在讀初中時就開始了的。
那時,兩人的家都在舊城區,相距不到一百米,又是同班同學,來往密切是很自然的。雖然兩人性格相去甚遠,但並不妨礙她們成為朋友。葉秋荻開朗大方,成績優秀,走起路來趾高氣揚,從來不把男生放在眼裏;秦小謹呢,靦腆羞澀,講話細聲細氣,課堂上極少舉手發言,偶被男生瞟上一眼,也要無端地臉紅。
從她們的家到學校,要經過一條幽深狹長的小巷。巷子名為拐子巷,兩側的青磚牆非常古老,牆腳爬滿了墨綠色的苔蘚。她們的友情,就像那青苔,難以察覺卻又實實在在地生長著,不知不覺就覆蓋了她們的青春歲月。
拐子巷因為有許多可怕的傳說,又過於偏僻,行人稀少,秦小謹膽子小,鼓起所有的勇氣,也難以支撐她獨自走完那段路。她害怕那冷寂的氣氛,害怕自已孤單的腳步聲,害怕冷不丁閃出的陌生人影。她總懷疑,有不可捉摸的東西跟蹤她。所以,幾乎每天早晨,她都要與葉秋荻相邀上學。宛若一根藤纏上了一棵樹,她對葉秋荻產生了難以舍棄的依賴。挽著葉秋荻的手臂,秦小謹心裏就感到踏實。無論在學校,還是在上學放學的路上,聽到葉秋荻無所顧忌的笑,看到同學投來的羨慕目光,秦小謹非常開心,非常自豪,覺得頭上的天空都被葉秋荻笑藍了。
有一回,葉秋獲宿在舅舅家,第二天上學自然就從另外的方向直接去了學校。早自習時沒看到秦小謹的身影,葉秋獲馬上跑出學校,沿著小巷往回找。
走到巷子拐彎處,隻見一個肮髒的男瘋子坐在老槐樹下,衝她呲牙咧嘴地笑,打著含意不明的手勢。秦小謹畏畏縮縮地站在另一頭,遠遠的不敢過來。
葉秋荻又好氣又好笑,揮手道:“小謹你過來呀!這麽大一個人還怕一個瘋子?”
秦小謹貼著牆跟,踮著碎步,心驚膽顫地走過來,一把抓住葉秋荻的手,撒腿就跑!身後立即傳來瘋子嘶啞的笑聲。
在寂靜無人的巷子裏,那笑聲確實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放學的時候,瘋子還蹲在那裏,不再笑,隻是用陰沉的目光盯她們。秦小謹提議繞道而行。葉秋荻是個倔性子,非但不繞道,而且執意要將瘋子趕走。秦小謹拉著她的手,不準她膽大妄為。葉秋荻勁大,隨便一甩手就掙脫了。她衝到瘋子跟前,一跺腳,大叫道:“死瘋子,不許你在這裏嚇人!”
瘋子不理她,兩眼盯著秦小謹。
葉秋荻又叫:“你給我滾開,滾得遠遠的,別讓我們看見!”
瘋子還是不理不睬,好像近在咫尺的葉秋荻並不存在。
地上有幾隻從槐樹上掉下來的毛毛蟲,葉秋荻撿起根細樹枝折成一雙筷子,夾起一條毛毛蟲扔了過去:“看你走不走!”
毛毛蟲落到了瘋子亂蓬蓬的頭發裏。
瘋子根本不當回事,搖了搖頭,忽然嬉皮笑臉地說:“誰說我是瘋子嗬?”
葉秋荻和秦小謹一時都驚呆了。
“好,我走,我走給你們看!”
瘋子邪笑著,霍地站起,褲子一下掉了下來,露出了**的下身!
好惡心呀!葉秋荻打個激愣,抓起秦小謹的手,轉身就逃!
在奔跑的過程中,葉秋荻臉脹得通紅,憤怒地攥緊發拳頭;秦小謹呢,則不停地拿手背擦眼睛,她被嚇哭了。
葉秋荻是個有主見的人,她沒有回家,而是拉著秦小謹去了派出所,向值班民警作了報告。兩個警察馬上直奔小巷,將那個瘋子抓了起來,送進了看守所。
原來那人並不是瘋子,而是個變態的流浪漢,專門幹些在僻靜處騷擾女性的壞事。
自此之後,秦小謹和葉秋荻簡直就是形影不離了。沒有葉秋荻的陪伴,她再也不敢走過拐子巷。每天早晨,秦小謹就早早地候在葉秋荻家門口。
這讓葉秋荻有點煩,說:“我又不是你男朋友,死纏著我幹嘛?”
秦小謹臉紅一紅,照例不說話。
葉秋荻說:“要是我死了,你還上不上學?”
秦小謹噘起小嘴:“誰要你死呀?人家不過想陪你上學嘛。”
葉秋荻說:“謔,你倒得了便宜還賣乖,陪我上學?今天,我堅決不要你陪!你還想做我朋友,就一個人走一回,要還是膽小沒出息,自已騎車走遠路吧。以後找別人陪你得了!”
無奈,為使她們的友誼得以延續,秦小謹隻得硬著頭皮獨自走了一回小巷。不過,嚴格地說來不能算作獨自,因為葉秋荻還是遠遠地跟在後邊,盯著那個瘦弱的背影,有點保駕護航的意思。秦小謹心知肚明,葉秋荻也曉得她知道,但她們都不說破。
兩個少女之間這場小小的遊戲,使秦小謹的膽量得到了一點鍛煉,葉秋荻呢,被依賴的虛榮心也得到一點滿足,兩人都往心裏添了些小小快樂,其結果是,她們的關係也更為密切了。
高三的時候,她們的友情經受了一次嚴峻考驗,差點,就不再來往了。
此時,她們都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當然,相比之下,葉秋荻更為亮麗、更引人注目一些。不過,青春萌動的男生們追逐的目光大多對準秦小謹,而對葉秋荻,不約而同地采取了敬而遠之的態度。葉秋荻不僅不失落,反以此為榮,頭昂得更高了,愈發地無視男生的存在。鶴立雞群的感覺讓她十分的受用。
一天秦小謹書包裏出現了一張紙條,約她去蓮江公園相思岩下見麵。落款是“一名仰慕你的男生”。
秦小謹紅著臉問葉秋荻:“怎麽辦?”
“怎麽辦?這樣辦——”葉秋荻從她手裏拿過紙條,揉作一團,不屑一顧地扔進了垃圾箱,又說,“他連名字都不肯署,你也相信他?”
第二天,同樣的紙條又出現在秦小謹書包裏,不過多了一句話:你要是不來,會後悔的!秦小謹慌惶不安,趕緊向葉秋荻討主意。
葉秋荻一看紙條就義憤填膺:“他竟敢威脅訛詐?走,我帶你會他去!”
她們就去了蓮江公園。
正是傍晚時分,遊客們陸續歸去,相思岩下連個人影都沒有。
她們站了一會,認定是一場惡作劇,正欲離開,隻聽岩石後麵一陣哄笑,六七個男生閃了出來,興奮地嗷嗷叫,沿著江邊小路跑掉了。
有一個男生沒跑,他盯著秦小謹說:“真不要臉,你還真的來了。你讓我輸了十塊錢!”
葉秋荻馬上衝他罵道:“你們混賬!”
男生怏怏離去。秦小謹委屈得淚眼婆娑,他們原來是在拿她打賭!
葉秋荻懶得安慰她,反而說:“這樣也好,讓你看清他們的廬山真麵目,下次,就不會輕易上當了。”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半個月後,秦小謹背著葉秋荻,和這位賭輸的男生好上了。秦小謹慢慢地和葉秋荻疏遠,上學放學也不和她結伴而行了。
葉秋荻覺得不對頭,稍一留意,就發現了蛛絲馬跡,這天,就跟蹤秦小謹,去了蓮江公園。她發現秦小謹和那位叫康有誌的男生坐在一起,還牽著手。
葉秋荻走過去,一言不發,抓起秦小謹的手就走。
康有誌站起來阻攔:“你要幹什麽?”
“不關你的事!”葉秋荻舉手就將他推了個趔趄,把秦小謹拖了十幾米遠才停下來。
秦小謹低著頭,臉紅得像塊布。
葉秋荻說:“你行呀,有了男朋友,就不要女朋友了!”
秦小謹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沒說不要你呀……”
葉秋荻問:“你們隻是玩玩,還是當真?”
秦小謹說:“當然當真。”
“那就更壞了!”葉秋荻說,“馬上要高考了,還分得心的?你不要前途了?不是說了我們一起上大學的嗎?我不是老師,我也不道學,我更無權管你的私事,可是你談戀愛也要挑個時候呀!”
秦小謹捏著衣角:“可這……由不得我呀。”
葉秋荻說:“再說了,你要談,也要找個優秀點的嘛,你看這個康有誌,人長得像根豆芽菜,根本就營養不良!成績呢,也是倒數第幾名。近墨者黑,你和他搞到一起,考得上大學才怪!你呀,瓊瑤小說看多了!”
秦小謹憂愁地說:“那,我該怎麽辦呢?”
葉秋荻斬釘截鐵地說:“怎麽辦?懸崖勒馬!和一個拿你打賭的人好,你真讓我看不起呢!總而言之,你跟他好,就別跟我好,你跟我好,就別跟他好!”
秦小謹為難極了:“他也這樣說……這是不一樣的好,你們為什麽互相容不得呢?”
葉秋荻說:“反正,我已把話說到家了,何去何從,你自已挑選吧。”說罷,揚長而去,拋下秦小謹在那裏發呆。
優柔寡斷的秦小謹最終做出了自已的選擇,她和康有誌的關係不久就公開化了。校園裏常見他倆勾肩搭背,卿卿我我。
葉秋荻即嗤之以鼻,又耿耿於懷,暗自決心,從此不再理秦小謹。她整整堅持了兩個星期,沒跟秦小謹說一句話。
可是有一天,在太陽底下上體育課時,秦小謹悄悄地塞給她一瓶防曬霜,她的感情一下子就被賄賂了。她們迅速地恢複了傳統友誼。當然,不會像過去那樣親密無間,畢竟,她們之間還梗著一個康有誌。
不幸被葉秋荻言中,因戀愛而分心的秦小謹高考落榜。葉秋荻則成了武漢大學新聞係的一名新生。兩個閨中好友從此隻能在寒暑假裏偶爾見上幾麵了。
葉秋荻大學畢業回到蓮城當記者這年,秦小謹和康有誌結婚了,葉秋荻特意挑了一條湘繡被麵作為賀禮。
後來葉秋荻成家時,秦小謹也回贈了同樣的禮物,連顏色式樣都相差無幾。
這好像是一種暗喻,即不想欠對方一分情,也不想多對方一分意。平等的友誼才會久長嗬!
各自有了自已的小家庭後,她們的友情也還持續著。時不時地,打打電話問問好,外出喝喝茶吃頓飯,互相交流一下對生活的體會,諸如此類。
隻是,葉秋荻很少上秦小謹家裏去。不知為何,一見到康有誌,葉秋荻就有一種心理上的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