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時,報社大樓在葉秋荻眼裏有點變形走樣,怎麽看都有點不對勁。樓裏的氣氛也很憋悶。葉秋荻編稿時,劉文興來辦公室轉了一圈,與毛茂盛聊了幾句,走之前衝她笑了一下。

葉秋荻感到臉木木的,她想在這幢樓房裏,她可能再也笑不出來了。

熬到上午十點,她再也坐不住了,將包往肩頭一挎,就離開了報社。

她在街頭徜徉,風不時竄過來,掀起她黑色風衣的下擺。

她迷茫地覷著前方,不知該往哪裏去。

這時包裏的手機響了。

她摸出手機,看也不看就舉在耳邊:“哪位?”

“是我。”涼秋的聲音!

“是你?才來電話,我還以為你從地球上消失了呢!”葉秋荻心裏豁然開朗,急切地道,“你在哪裏?我要見你!”

“我……”涼秋欲言又止。

“你說呀!”葉秋荻催促道。

“那件事,我還沒有想好。”涼秋說。

“你還顧慮什麽呢?”

“顧慮很多……”

“見麵再談,好嗎?先把這事放一邊吧,我另有事想和你談談。”葉秋荻說。

“你……不會帶警察來吧?”涼秋遲疑著說。

“你怎麽還不信任我?要帶警察抓你還會等到今天嗎?”葉秋荻有點生氣了,“我可一直把你當朋友!”

“那好吧,我們在初次見麵的地方見!”涼秋說,掛了電話。

葉秋荻忙攔了一輛的士,往望江茶樓而去。

二十分鍾後,她就在聽雨軒見到了涼秋。

也許是季節變換的緣故,涼秋的臉色比上次要白一些了。

涼秋為她叫了茶,仔細看看她有些發青的眼圈,說:“你好像有點睡眠不足?”

“是啊,碰上煩心的事了。”葉秋荻歎口氣。

“除了勸我自首,你還有什麽事要和我談呢?”涼秋朝包間門外瞟瞟,神態倒也坦然。

“還記得上次我們在這裏聊過的話題嗎?”

“當然記得,性騷擾。”涼秋說。

“那時我四處張羅著采訪、討論、搜集資料,進行專題報道,想給遭受性騷擾的姐妹們一點幫助。可沒想到,同樣的事會落到我頭上!”葉秋荻蹙起兩道青眉。

“噢?說說看。”涼秋眨巴著眼睛。

葉秋荻就把昨夜的事說了一遍,然後冷笑一聲道:“他居然還說,是對我實行人道主義!”

“人道主義這麵旗幟很時髦,誰都可以撿起來揮舞一通。”涼秋說,“你為此而心煩,而迷亂?”

葉秋荻瞥瞥他,眯起眼想想道:“心煩是真的,迷亂嘛,也有那麽一點點,你說我該怎麽辦?”

涼秋說:“記得在網上和你聊過,碰到這種事,隻有三種選擇:妥協、逃避和反抗。”

葉秋荻說:“不管作什麽選擇,我今後是沒有安靜日子過了。”

“你很在乎職位嗎?”涼秋問。

“不很在乎,但一點也不在乎,也不真實。我也是人,也有那麽一點虛榮心。”葉秋荻說。

“那就麻煩了,虛榮心就是你思想堤壩上的螞蟻洞,隻怕難以抵擋欲望之水的衝擊了。”涼秋說。

“我認識一些女人,她們見了男領導如魚得水,言行舉止非常親熱,或者說非常出格,但她們往往頗得青睞,能獲取一些實際的好處。她們似乎也並沒有失去什麽。”葉秋荻眉頭微鎖。

“她們沒有失去,是因為她們本來就沒有。”涼秋盯著她的臉,“難道你這樣的人還羨慕她們,眼紅那些所謂的‘好處’?”

葉秋荻不予作答,目光投向窗外遙遠的天際,仿佛自言自語:“這麽些年來,我一直守著內心的某種東西……可現在我有些迷惑了,我為什麽要守?為誰而守?為什麽我不能像別人一樣生活?”

“因為你是葉秋荻,你不是別人;你是為自己而守。”涼秋問道:“難道,你想放棄了?”

“你說呢?”葉秋荻反問道。

“像你這樣的人,如果放棄,得到的隻能是痛苦。你心裏很明白。”涼秋說。

“是嗎?”葉秋荻嘴角挑起一絲笑。

“假如你已決定向你的劉總低下你高貴的頭顱,交出你的尊嚴,你就不會向我說這些了。”涼秋說。

“你就這麽有把握?”

“當然,我對人性有相當的了解。你不會做不符合你品性的事,你之所以在我麵前表現出迷惑和動搖,是刻意為之,其目的,不過是想尋求一種心理支撐。”涼秋說。

“你真的是我肚子裏的蛔蟲?”葉秋荻笑了。

“能夠當你肚子裏的蛔蟲,是我的幸運。”涼秋笑道。

“謝謝你這麽說。”葉秋荻輕聲道,莫名地,眼睛竟有些熱辣。

“我很敬佩你,真的……隻是,以後你要受委屈了,那個劉總不會善罷甘休的。”涼秋說。

“不怕,心底無官天地寬。隻要我不吃那嗟來之食,能奈我何?再說,他至少表麵上還是個謙謙君子,我呢,也不是那麽好欺負的。他除了不提拔我之外,還不至於敢把我怎麽樣。”葉秋荻想想說,“這樣也好,讓我親身體驗一回,豐富一下感性認識,對姐妹們所遭受的隱痛有更深切的了解。”

涼秋凝視著她說:“其實應當我謝謝你,你沒有使我失望……”

“可是你卻令我失望了。”葉秋荻說。

“是指自首這件事嗎?”

“是的,就像你剛才勸我自重一樣,我也要勸你自首,我們都是為了對方好。我不知道你還有什麽好猶豫的?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嘛!難道你想逃亡一輩子?”葉秋荻盯著他說。

“我早想清楚了,投案自首是我唯一的選擇。就是坐它三五年牢,我也沒什麽好怕的。可是,我卻怕因此失去一件寶貴的東西:你的友情。如今,除了它,我可是一無所有了。”涼秋說。

“你這麽看重它?”葉秋荻問。

“當然。”涼秋說。

“那我要告訴你,你如不自首,反而會失去它!”葉秋荻斷然說。

“我坐了牢,你也還和我保持聯係?”

“真要坐牢的話,我也會去監獄看望你,繼續和你聊天。我不想失去和你聊天的愉悅,更不想失去一個能互相撫慰靈魂的朋友!”葉秋荻眼光閃閃地說。

“既然如此,我真是沒什麽好猶豫的了!”涼秋興奮地站起來,拍了拍衣襟。

“這就去公安局?”葉秋荻問。

涼秋想想說:“我還得處理一些事。我在一家電腦公司做事,老板待我不錯,我不想因此給他帶來一些負麵影響。這樣吧,待我把事情處理完了,我就和你聯係,你帶我去公安局投案自首。”

“好吧。我相信你不會食言。”

葉秋荻招來服務員,買了單。

兩人出了茶樓,冬日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涼秋站在街頭,環視一周,做了個深呼吸,回頭對葉秋荻說:“好久沒有這麽舒暢地呼吸了!葉記者,敢不敢跟一個逃犯握握手呀?!”

葉秋荻便笑吟吟地伸過手去。涼秋一把握住,用力地搖了搖。

逃犯的手很粗糙,但一點不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