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頭愈久白骨愈白,遠看像片片白雪。

二〇一二年,我五十七歲。這年的五月初,又一次去鹿蹄溝,隻為完成一個心願——祭奠老鹿王。

向導沒去,他忙著采野菜掙錢,此時是野菜采摘旺季。我驅車二十五公裏,在原始林走十八公裏。好在這一年少有人來,當初留下的記號還在。沿途我一直在拍野花照片,美漢草、延齡草、高山杜鵑、繡線菊、繁縷、草芍藥、東北大戟、筆龍膽、荷清花、貝母、金腰子、延胡索等,太多的野花開放。其中最美麗的當屬金栗蘭科的銀線草—— 一個豎立的橄欖球形的花莖,像被十多支銀色長箭射中似的,不規則地伸展出十支皎潔瑩白的細長柱狀花絲,在大紅鬆根部陰影中幽幽生光,難怪民間稱它燈籠花,此花有異常香氣,幼芽可食。林緣到處響起柳鶯的歌唱,數不清的柳鶯歌鳴匯成一片歌唱的海洋。進入森林,歌唱的天地就被黃喉鵐占據,嘹亮婉轉,不知疲倦,歌聲響遍整個森林。鱗頭樹鶯、灰山椒鳥、白腹藍也開始求偶鳴叫。其中一隻俗名叫“藍大膽”的普通叫聲急迫、大聲、慌張,它在報警。循聲找去,見一隻長尾林鴞,落在了藍大膽家園附近,招來主人的強烈抗議。這是隻去年出殼的少年鴞,一會兒就會被一群憤怒的小鳥包圍,驅趕出境。它是個典型的夜貓子,常在夜間抓睡夢中的小鳥。

白天它就成了睜眼瞎,小鳥趁機展開報複,爭先恐後地向它進攻。

抵達河穀,遠遠見高崖兀立,半腰殘留著片片積雪,在午後陽光下閃閃發光。我心裏一動,陽麵怎麽會有雪?

況且已進五月。哦,到了,那是老鹿王的大塊白骨,這裏是它最終歸宿。

這一生中第二次看見鹿骨骸。二〇一一年聽到消息:省裏的一個慈善機構,花錢在鹿場購得六百隻梅花鹿(一說是三百隻),在長白山西坡放生。那是長白山梅花鹿滅絕近四十年的第一次大規模放生。放生的決策者做“善事”太缺乏動物的常識,沒有經過散養訓練,就把在畜欄裏生活了很多代、終日靠飼養員照料的養殖動物放歸自然。結果,這些梅花鹿中的五分之一去民居乞討食物時被殺,剩下大部分鹿在山上艱難求生。早已喪失自主覓食能力的它們,在夏秋季還勉強度日,進入冬季,立刻陷入凍餓交加的絕境……這些年登山入林,大森林裏億萬動植物展現出精妙絕倫的共生共榮的進化奇跡讓我無數次驚愕、狂喜。然而,人類妄圖主宰大自然的愚昧和短視也一次次令我錯愕、震驚。那數百頭活生生的生命在寒夜裏凍餓不支,以家庭親友為團體互相依偎取暖。但是,它們抗不過一天甚於一天的寒冷,最後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時刻倒下……我去看過它們的遺骸,東一堆,西一堆,分布在周圍幾座山上,找不全也數不清。生前,它們都毫無例外地選擇了陽坡,所有遺骸都呈現一個共同特征:個個頸椎伸得老長,與頭骨整齊劃一,全部朝向東南方——太陽升起的方向。它們知道,太陽會帶來光和熱,在死亡前那一刻,它們盼望救命的陽光。

數人的死亡,在人類世界會是個轟動的新聞。數百頭梅花鹿的死亡卻悄無聲息,隻有我來講述它們最後的命運。我要說:山林是動物們的樂園,絕不是停屍場!

思索間,我已走到軟棗藤架下。這片藤網有半畝地大,百年老藤虯曲如龍,纏繞在大山榆樹上。近前看,藤網上有老鹿王帶角的頭骨、斷裂的脊椎骨、肋骨扇、肩胛骨、骨盆等大塊骨骼。曆經十幾年的冰霜雪雨,它們潔白無瑕,熠熠耀眼。再細看,骨頭純白中透異樣慘白。不,“陰白”更準確,所有骨骼都纖紋密布,滲出淡淡陰氣。

深山中的每個大軟棗藤架都是熊的私家果園,可熊似乎從未來過這兒,熊的數量實在太少了。除小塊骨頭漏到地上,整副鹿骨架仍保持當年原狀,俯臥著躺在藤網中,像一具石膏雕塑,純淨而尊嚴。時值五月,林地一片翠綠,軟棗藤上新葉簇簇,油亮亮的綠葉尖緣沾油亮亮的紅,白骨年年春天有這些綠瑩瑩新葉陪伴。夏天,軟棗花開,嬌弱秀雅的白色碗狀花簇擁白骨,花蕊柔絲搖搖,花藥暗紫絨絨,濃濃花香繚繞在白骨間。秋天,芬芳多汁的青果累累垂垂,白骨在青果間若隱若現,像森林為鹿王獻上的貢果,生前喜食,逝後陪伴。

野生動物從生到死,一切都進入森林生態循環。人類從生到死,始終製造各種垃圾,汙髒地球。老鹿王是個例外,它被逼上絕路,留下了這座綠意蔥蘢的天然墳墓。

這種懸空樹間的葬式,與遠古北方少數民族的樹葬何等相似,隻有氏族內德高望重的高壽老人才能享受這種榮耀。

我仔細看了看藤網中的鹿角,短矮五叉,深棕黑雜暗琥珀色,陳舊破損,是典型的老年角。馬鹿的自然壽命為十五年,在人類獵殺下,它們一般活不過六年,老舊鹿角顯示鹿王已活了十四年以上,這是個奇跡。尤其鹿王生命中的黃金期隻有三年,這也是它的最佳**期。據向導說,它雄踞王位長達五年。在這破紀錄的五年中,它憑借智慧和勇敢多次挫敗人類的狩獵和眾多公鹿的挑戰,把它頑強的求生意誌、聰明頭腦和強健體魄等優良基因傳給一代代子嗣。向導還說,聽老輩獵人講:馬鹿的大腦是森林動物中第二大的,熊的最大,所以馬鹿聰慧機靈。

我明白了,馬鹿比原麝和梅花鹿多了一分頑強,多了一分智慧,多了一分求生意誌,所以活到今天。

山上不能用火。我拿出三個青蘋果代替香燭,鄭重地擺在藤架下。一鞠躬,為你傳奇的一生;二鞠躬,為生你養你的山林;三鞠躬,為承繼你血脈的子孫。

“人與麋鹿相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老莊在《盜蹠》中描寫了一幅他渴望的美景。在找到的眾多寫鹿的古詩詞中,我最喜歡這句兩千三百多年前的話語,特意把它寫在一片白樺樹皮上,鄭重地擺放在軟棗藤架下。

祭奠完畢,我久久地徘徊在軟棗藤下。昔日,這座懸崖曾回**著鹿王強有力的震撼長吼。今後,這裏還會響起那綿綿不絕的回聲嗎?

祭奠鹿王歸來一個月,我聽到驚人消息:山上出現五頭熊的殘缺屍體。原來,就在祭奠日那幾天,山上響起五聲低沉的爆炸,盜獵分子用餌雷炸死五頭熊並砍掌取膽。我在現場拍攝了百餘幅照片並錄像,隨後在微博上發布,很快轉發量上萬,央視等二十多家媒體報道,形成輿論壓力。長白山公安局迅速破案,抓獲了以徐武章為首的五人盜獵團夥,首犯就是當年追逼老鹿王跳崖的兩個獵手之一。此後近二十年,他每年都獵殺一兩頭熊或馬鹿。

二〇一二年,在當地的地下黑市,一頭鹿值一萬元,一頭熊值兩萬元。案件審理中,還挖出徐武章獵殺多頭馬鹿的犯罪事實。緊接著,長白山公安局實施了針對盜獵和非法販賣野生動物製品的二百天專項整治,收繳了一批槍支,破獲多起案件,基本杜絕了盜獵行為。

我為那五頭熊報了仇,也為老鹿王報了仇。更重要的是,長白山的最後一代盜獵者遭毀滅性打擊。五至十年後,這些人已垂垂老矣,年輕人不幹這行當,長白山的野生動物從此走向自由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