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去寶馬屯,是在小牛被屠宰後,我一直擔心瘸母鹿,怕它因為傷心過度影響身體。動物太單純,有時會因為悲傷過度死去。
事後聽說,瘸腿母鹿一連幾天不吃東西,不喝水,身體迅速消瘦下去。它整日像夢遊一般,深陷在悲痛之中,精神恍惚地在村道上遊**。但是,它總是避開小公牛主人家的院子,避開那個它曾去過無數次的無比熟稔的地方。
寶馬屯村裏,從此再無母鹿和小公牛親密相伴的情景,隻剩下它孤零零的獨行身影。
鹿主人老王頭心細,知道這種情形再繼續下去,單純的母鹿可能會永遠生活在傷心欲絕的心境中走不出來,最後鬱鬱而終。唯一的辦法就是再給它找一個幼兒那樣的同伴,一個能重新喚起它內心母愛的小動物。於是,他從朋友家要來了一隻小狗崽。同時,他還特意把狗崽的小窩安放在鹿圍欄旁邊。
小狗崽進家的那天,瘸腿母鹿正好在院子裏。那個顫巍巍動來動去,不斷發出哽哽哀叫的淺黃毛色的小東西立刻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它俯低頭,不斷地在小狗崽身上嗅來嗅去。剛離開母親的小狗用黑晶晶的眼睛望著母鹿,哀叫聲更急,似是跟媽媽哀泣著要吃奶。母鹿被打動了,伸出舌頭,無比慈愛地一下一下在它身上舔舐起來,仿佛在用舌頭為它洗澡。見此情景,老王頭的臉上樂開了花,趕緊端起飼料槽,裏麵盛滿了鹿最愛吃的炒黃豆拌碎穀草,放到鹿身邊,還在草料上細心地均勻地撒了一把精鹽。
從此,村人很少見到那熟悉的母鹿一瘸一拐走路的身影。它幾乎每天都在院裏圍著那個小狗崽打轉,時刻不讓它離開自己的視線,生怕再失去它。
老王頭高興得逢人便說:這下好了,瘸子又找到個狗兒子。
半年後,小狗崽長成少年狗,能撒歡在村裏到處跑了,開始在村裏四處探索。有一天,好奇的它跑到了昔日那頭跛腳小公牛家的院落前。跟隨而來的瘸腿母鹿忽然站住,低低地沉沉地嘶鳴一聲。據當時目睹的人說,那聲嘶鳴像開戰前的咆哮,惡狠狠的,很可怕。
嘶鳴過後,它一步步踏上菜窖,來到那塊又厚又重的大木板前,低頭嗅了一下。然後昂起頭,抬起一條前腿,狠狠跺在木板上。
一下、兩下、三下……那沉重又有力的跺擊聲像一聲聲沉悶的鼓點,震動四方。
那是一塊敦實的橡木板,鹿盡管怒氣衝衝發力猛跺,但一時難以毀掉。它一直堅持用力猛跺,母鹿把木板當成了仇人,它似乎把對屠殺小公牛者的全部的仇恨,把對失去小公牛的深切悲痛,全部匯聚到這塊厚重的木板上了,一個勁地連續猛跺。
這時,村裏幾頭散放的牛經過這裏,看見了瘸腿母鹿的舉動。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幾頭牛像是聽到了一個無聲的號令,不約而同地全都登上菜窖,圍攏在母鹿旁邊,一個個牛眼睛瞪得大大的,急促地喘著粗氣,瞪視著那塊厚厚的木板。忽然,有一頭大公牛走上前去,和母鹿並肩站在一起,抬起前腿,也發力猛跺那塊木板。這些牛必定回憶起那頭死去的跛腳夥伴——小公牛,它們和母鹿一樣,痛恨殺害同伴的行為,把怒火發泄到了這塊厚木板上。
一時間牛群亂哄哄地擁擠著衝上來,哞哞吼叫,紛紛舉蹄猛跺那塊木板,直到把那麽大、那麽厚、那麽重的一塊木板跺得粉碎,怒牛們才一個個喘著粗氣離去。
目睹此情景的人說,當時牛群像是在母鹿的號召下發動了一場暴動,個個瞪著眼珠子,凶巴巴的,喘氣聲特別大,哞哞亂叫,一股腦撲上去踩踏那塊木板,人在旁邊都不敢上前。直到牛群憤怒平息,各自歸家之後,人們才去打掃牛群踩踏過的那片泥濘。
那塊大木板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遍地碎木塊和木屑證實剛才發生過的驚心動魄的事情。那些和牛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莊稼人怎麽也想不到,平時那麽溫順的瘸腿母鹿和隻知默默勞作的老牛,一旦憤怒起來,破壞力會如此驚人!他們更想不到,平時逆來順受的動物也有一顆有愛有恨的心。它們的這些感情深藏在內心裏,無人關心也無人體會,隻知道無情地役使它們,屠宰它們。但是隻要細心嗬護,認真體察,就會發現,它們是具有豐富情感和珍視友誼的生靈。無論野生動物或養殖動物,都是人類的夥伴,都值得我們關心和愛護,它們是我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