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梢呈近乎融入空氣的淡淡土黃,一線明光勾出它與周圍枝丫不同的骨質,斑駁光影中,向下依次為亮土黃、灰黃、暖棕、蒼褐、棕黑。七叉角終於轉動,簌簌擦蹭枝條,才見與樹幹重疊的頭頸暗影。雜木林與鹿體毛同色,鹿不動,靜如林,鹿若動,雪映影。

二〇一三年夏,多年盤桓在散步小道上的那頭與我在黑夜相遇的孤鹿蹄跡印在雨後細沙上,鮮明而清晰,鹿跡後頭跟著一隻猞猁足跡,極其罕見。我不由得大喜,鹿肉有特殊香味,虎、豹、猞猁、熊均特別喜歡獵殺馬鹿。猞猁追蹤馬鹿,是原始林本應出現的平常事,但長白山北坡無虎,豹一對,猞猁十對,棕熊一對,黑熊不足十頭。專項整治才一年,猞猁出現在距居民區僅一公裏的林緣,說明馬鹿已成為森林生態係統中的關鍵種群,它們數量的多寡,影響森林大中型食肉動物數量的增減,其中還包括食腐鳥類及昆蟲群。食肉動物捕殺馬鹿中的老弱病殘者,反過來促使馬鹿群更健康更機靈。當這些動物種群達到足夠數量,森林生態才真正無恙,這是好兆頭。二〇一四年深秋,出租車司機老李在上山公路二十五公裏處拍到公鹿率領的眾妻群在林緣遊**,即發朋友圈。看後我立刻明白,大好機會近在眼前。

麵對林間小道,身著白色偽裝服,背倚長著錯落有致的木蹄層孔菌的百年老樺枯樁,五十九歲的我幾乎隱身白樺林中。

冬日白雪皚皚,草木凋敝,鹿兒們想吃飽很難,隻好消耗秋季積存的脂肪,維持生命,艱辛度日。這時候打擾它們及各種野生生命是極不明智的蠢行——這種驚擾或壓力使它們由心情平靜轉為情緒緊張,由閑散踱步轉為惶急奔逃,使它們一次次燃燒脂肪,耗費能量,是對它們極大的隱形傷害,它們要靠寶貴的脂肪度過寒冬,支撐著挨到來年春天。真正愛動物,就不要打擾它們的安寧。所以,為了這次相遇,我費盡心思,努力把自己偽裝成一棵樹樁。

十五時,日頭卡山,一陣微風吹過,林梢雪花飄揚,滿目冰晶。我的心一顫,似聽到踏雪輕響,聲音來自林間。野豬群?不,它們在行進中發哽哽哽的輕柔聯絡音。

漸漸地,樹縫間現蒼灰身影,一對鹿角在拐彎處露頭,它身後隱約有多頭鹿影。哇,一大家子。

小微風往東北走,它們嗅不到人類身上的酸臭味及工業產品的氣味。我全身白色,似瘢痕累累的老白樺佇立無聲,它們聽不到我的動靜。寧靜中,已聽見雜遝的踏雪聲和紛亂喘息,一群蒼灰色馬鹿陡然出現在我麵前。領頭的是大公鹿,頭頂一副又高又寬的大叉角,雖略老舊,仍威風凜凜。身後十餘母鹿和小鹿相隨,個頭稍小,姿態平和安詳,它們絲毫未察覺我這個大活人的存在。領頭鹿行走從容、穩健,一步步近前……不到十米,它忽然停下,扭頸側臉,向前探看。

一頭龐大鹿王前來,我已驚呆喜呆。待至眼前,怕驚動它,更不敢動。近極了,它呼出的白色氣柱幾乎噴在我身上。憑直覺站住,它感到前方不對勁。它略感不安的目光掃過我時,我很自信,口罩上方露出的眉眼與身後菌塊樹瘢混雜,不易辨清。與野生動物對視是大忌,它會覺得你在表示敵意或威脅。

這回真好,可以直視它的眼睛。

沒有野性,沒有陌生,像常見麵卻又不交往的鄰人,對其略知一二,見麵注目一笑,怎麽會有這種感覺?是了,近二十年白山黑水漫遊,造訪林下豬場、養熊場、養狐場、鹿場、貂場、鷹戶頗多,尤以鹿場量大,對動物的興趣、觀察、了解、體會、記憶遠勝對人,自覺不自覺地把它們當成荒野中我的另一類血親或引為朋友鄰裏熟人,見麵哪還有陌生之感?可現在麵對的畢竟是一頭野生馬鹿,而且是朝思暮想的鹿王啊。

近乎**的長鼻梁,黑亮的鼻唇,頦下長髯,高挺寬闊的肩部,敦實有力的前腿,淺色膨凸的肚腹……此時,夕陽映透白樺林,照在它側麵臉頰上,一片明亮。它的眼睛大而柔美,清澈晶透。長而密的睫簾被晚霞染作金色,眼白亦成淡黃,襯托微鼓的黑瞳更水潤有神。眼角深淚紋寸許,引眼睛略上斜,帶出一絲媚氣。最令人驚訝的是它的目光,流露出極致的幹淨、單純,人間難尋。是啊,那是森林養育的純淨。它身後的母鹿也一樣,個個目光單純和善,似一汪汪清泉。

“嗞呦——唔!”一隻幼鹿發出尖細顫抖的問詢。撲棱、撲棱,它隨即抖抖耳朵,深深嗅吸,找尋不可知的危險。母鹿有側臉張望的,有搖耳傾聽的,稍顯不安。

擋路了,該讓人家自由行走。我晃晃頭,它沒反應。

再緩緩擺手,它疑惑地看我,輕輕打個響鼻,轉身邁步入林。行數步,扭頭回望,腳步加快,整個鹿群隨它進入樹林。這時,又一陣風來,吹落樹冠積雪,滿目冰塵雪屑在夕陽中金晶爍爍,繁密飄飄,漫天瑩徹,恍若仙境。我目送著鹿群慢慢消失在森林中。

鹿群裏有比那年跟媽媽對話大幾個月的少年鹿及多一歲的小鹿,有眾多已懷孕明年春天生產的母鹿,分明一個拉家帶口的大族群。歸途中我滿心歡喜,腳下生風。今後,它們再不會有老鹿王的遭遇,全都能活著,一代代活著,快樂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