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年建平的父親從陳集中學,調入H縣的職業專科學校當會計。他家又從鄉鎮中學搬回城裏。建平也離開了紗廠的單身宿舍——淄博大院,回家居住。

在職專的教師宿舍平房中間,有一所獨立的小院兒,建平的父母就住在那裏。那時候,一些本縣的工友開始和社會上的武術大師——張金龍學習武術,建平閑的沒事兒,也跟著去了幾次。張金龍說:練武術講究腿功,最好要練梅花樁。建平就在父母家院子裏的東南角,埋了七根十幾公分粗的木樁,地麵上露出五六十公分,周圍六根,中間一根。建平上去走了一圈。由於自己的腿上的功夫不深,在上麵晃晃悠悠,不太敢走,梅花樁也就閑置在院子裏。

七七年取消了推薦上大學,開始高考,八二年父親搬回縣城以後,高考已經取消了限製。父親看見建平整天下班以後,無所事事,就鼓勵建平參加高考。

由於高中時期大部分上課時間都是跟著農民開溝挖渠、下地勞動,文化課沒有係統地學完。建平覺得自己的文化課肯定不過關,就選擇了當時文化課分數要求較低的美術專業,因為他在高中時期畫畫的成績是比較好的。但是,光那一點美術基礎,參加高考,是遠遠不夠的。建平到處學習美術,當時也沒有美術學習班,就到縣城裏找文化館、第一中學的美術老師教自己學畫畫。還到當時H縣的中專師範學校的美術班,插班學習,參加過素描、色彩的繪畫訓練,通過這些訓練,建平的繪畫水平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受到了輔導老師的表揚。連續幾年建平都參加了美術院校的高考,並且有幾次拿到了專業合格證書。但是都因為文化課的原因沒被錄取。主要落分的課程就是英語。因為建平在高中階段沒有英語課程,到了工廠以後自學英語,根本不入門,參加普通高考,連蒙帶猜,每次的英語成績也就是十幾、二十幾分。因為美術高考隻有語文、政治、英語三門課程。有一門英語不合格,想達到較高的分數線是不可能的,連續幾年的高考,文化課衝刺都失敗了。

由於美術院校都是自主招生,建平去過幾次濟南、青島考試。還有一次為了報考西安美術學院,建平去了陝西省的西安。下火車後,在一家叫做“古城賓館”的旅店裏住了下來。

建平雖然年輕,但他是一個勤快的人,由於習武養成了好習慣,早上是從不睡懶覺的。每天早晨5點鍾左右就會跑出去鍛煉身體。住在旅館裏也是這樣,早起鍛煉從不間斷。在旅館裏住到了第二天,早晨偶然跑到了一個小樹林裏,看到有一個人正在習武,大概是南拳的套路動作。習武的人看上去比自己大幾歲,長得比較白淨,寬肩窄背,一看就是個經常習武的人。個頭不高,也就1米7左右,打起拳來,一招一式,非常標準,並且很有力量,建平在旁邊看得比較出神。打拳的男子練完一個套路朝他點了點頭,拿起了放在一旁的衣服就走了。建平由於喜歡武術,對這個習武之人有些迷戀,感覺這個人武藝高強。第三天早晨5點多鍾,建平又來到那個小樹林,看到昨天那個習武的男子又在打拳。建平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習武的人練完拳,就朝他走了過來和他打招呼,抱拳問道:“兄弟,你是哪裏人呢?在這附近,我沒見過你。”

建平也實話實說,告訴他自己是山東人,來西安參加美術考試。打拳的人聽他說完,眼前一亮:“哦,山東是出好漢的地方。”

兩個人就聊了幾句,建平也說出了自己習武的愛好。練武的男人最後說:“我叫王占奎,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晚上你到我家來玩吧!我們交流交流。”

美術考試已經結束。到了晚上,建平按照王占奎告訴的地址,來到了王占奎的家裏。打過招呼以後,把他領到了自家的院裏。外麵雖不起眼,裏麵卻是一個2層的小樓。一樓是一個很大的客廳,客廳西北角上有一個通往2樓的樓梯。一樓的大客廳裏,擺滿了練武用的十八般兵刃,還有長長短短的幾隻獵槍,獵槍之間的牆麵上,還掛了幾條裝有銅殼散彈的子彈袋。那個時候並沒有禁槍,是允許私人擁有獵槍的,但擁有這麽多獵槍的人家,建平還是第一次見到。在一樓的客廳坐了一會兒,王占奎把他引到了2樓的餐廳,陸陸續續地又來了幾個男人,聊了一會兒就開始吃晚飯了。菜肴是飯店裏送過來的,非常豐盛,酒過三巡,後來的那幾位本地男人,都脫掉了上衣。建平看清楚了,他們的前胸和後背上都有很大的文身圖案,有的紋一條龍,有的紋一隻虎。這在當時的H縣城是很少見的。建平也是習武之人,在這樣的環境中也顯得比較沉穩,並沒有大驚小怪。吃完晚飯以後,那幾個文身的習武男人各自回家。建平給王占奎留了山東的地址,也回到了旅館裏。美術專業課考完了,建平就回到了H縣,以後再也沒有同王占奎聯係過。

一年後的某一天,建平下班回到家裏,看到了王占奎正在家中和自己的母親聊天,感到很驚奇,說了聲:“咦,你怎麽來啦?”

母親搶著介紹說:“這是你西安的朋友,從西安趕來和你切磋武藝,是你的老朋友?”

建平趕忙應承說:“哦,對對對,是的。”

吃過晚飯以後,天已經黑了,建平帶著王占奎在H縣城裏轉悠,王占奎對建平說:“兄弟,哥哥我在西安遇上點兒事兒,做了一個人,出來躲幾天”。

建平嚇了一大跳,他意識到自己可能遇上了殺人犯,瞪著大眼沒有說出話來。王占奎接著說:“我在你這兒不會住多長時間,最多一個月就上別處去。”

建平考慮到王占奎武功高強,自己根本不是對手,更擔心王占奎的同夥對自己的家人進行報複。隻好說:“好吧!”。

王占奎躲在建平的家裏,基本上是晝伏夜出。建平的父母回到家時,經常看到王占奎在梅花樁上走來走去,也相信他是來切磋武藝的。看到父母回來,他也非常尊重地跳下梅花樁,和建平的父母打招呼、說話,就這樣在家中呆了二十幾天。有一天的晚上,建平陪著王占奎出來散步,正好經過一家銀行,王占奎對建平說:“兄弟,我看你家太窮了,明天夜裏,你陪著我到銀行裏走一趟,我讓你家富裕起來怎麽樣?對付保險櫃我還是有一套的。”

當時銀行還沒有實行武裝解款,流動資金全都鎖在保險櫃裏。建平聽他一說,嚇了一大跳,連忙說:“別,別,占奎哥,你看我家父母年事已高,都是老實本分的人,他們也不希望自己的兒子發不義之財,一夜暴富。你還是讓我安生點兒吧。”

王占奎沒有再說話,一塊兒走回家裏。到了整整一個月的早晨,王占奎就不辭而別了,也沒有留下任何告別的字條。建平感到很奇怪,就在**到處翻找,想知道王占奎的去向。在王占奎睡過的**的褥子下麵,發現了王占奎留下的2000塊錢。當時的人均工資隻有30多元,2000元也是一個不小的數目。過了不久,在一次嚴打行動過後,建平在電視上,看到了被逮捕的王占奎,背上插著高高的亡命牌押赴了刑場。

80年以後,應該是紗廠最好過的時候,雖然大家的工資還是36塊5,但是師傅們經常出去為私有企業安裝、維修機器,可以掙不少的外快。也正是這一時期,紡織技術得到了極大的普及,當時已經允許私人開辦紡織企業了,師傅們經常利用業餘時間,出去打工,有些人買上了老百姓稱之為一腳踹的摩托車。那個時候的摩托車,比現在的家用轎車要少得多。私有企業的發展,也大麵積普及了紡織技術,真正的紡織技術的普及和設備的大量增加是在八三年以後,有一些修車工、保全工、值車工每天晚上都出去打工掙雙份錢,有些人讓民營企業高新聘請了去,但是過了不久他們又回來了。畢竟這些民營企業不能長期地負擔這些高工資的技術工人,教會了工藝技術後,就讓他們回來了。

隨著工資水平的上漲,喝酒的人也漸漸地多了起來,不說結婚的宴席了,單身職工宿舍裏,經常會擺酒宴,下班以後,幾個人湊在一起,買隻燒雞,炒幾個蔬菜,再買幾瓶酒,就會喝起來,愛喝酒的人總能湊在一塊。就是在這個時期,那些有心計的人把掙來的錢攢了下來,開始大批地結交朋友,勾聯勢力,為後來變成了個體老板打下了基礎。但大多數青工也掙不到那麽多的錢。再說,當時青工的思想,誰願意放棄無產階級工人身份,而去做一個資產階級的小老板呢?所以,錢掙多了,隻好胡吃海喝。

紗廠又招收了很多新工,青年工人的增多,思想工作就成了重中之重。剛進廠的康新軍的父親是一位軍轉幹部。他在家裏嬌生慣養,脾氣不好。就業以後分在細紗車間。紗廠裏的輪班長大部分都是女職工。班長們反映康新軍不好管,交接班時動不動就和別人吵架撕扯,罵罵咧咧不聽勸說,女班長們都有點怕他。正趕上廠團委要選擇幫教對象,就把康新軍列為了廠團委的幫教對象。

機修車間副主任老徐非常關注團委的青年工作。有一次看到了幫教對象的名單,又聽人說了,康新軍有多麽多麽難管,徐主任不服氣地說:“有啥難管的,把他調到機修車間好了,由我們機修的人來管理他”。機修車間八十幾號職工全是男人,個個身強力壯。工廠就把難管教的康新軍調到機修車間,幹了一名翻砂工。徐主任還把康新軍分配給一個人高馬大、身體健壯的翻砂工當徒弟。有這麽一位渾身是勁兒的師傅,康新軍果然安分了許多。翻砂工也是一項技術複雜的工作,不像搬運紗線那麽單調。康新軍也就安定了下來。在機修車間,每天擺弄沙盒子,用木質模型翻製機器零件。人們都說康新軍的性格變了,變得本分忠厚了。但是千萬不要讓他喝酒,喝了酒以後,他就會變成另外的一個人。

有一天,茌平棉紡織廠來了一個愛打架的壞小子,名叫李震天,他在紗廠有一些熟人。這些熟人中的“飲君子”就擺了一些酒菜來招待他。俗話說,“魚找魚,蝦找蝦,滴嘍猴子找嘠牙”,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們這些人走到哪裏就喜歡和愛打架的人坐在一起,喝過酒以後脾氣暴躁,話語開始發飆。不知是誰,也叫了紗廠愛打架的職工康新軍,酒過三巡以後,李震天說起了茌平紡織廠的誰誰最能打架,你們認識嗎?提起來的這個人,正好康新軍和他交過手,是手下敗將,康新軍就非常瞧不起李震天,兩個人越說越擰,康新軍就首先打了李震天一拳。

李震天急了:“你小子還敢打我。”

康新軍說:“我就打你了,怎麽著?”

說著又打了一拳,把他從條凳上打倒了。李震天爬起來,就拿起了桌上削蘋果用的一個小水果刀。喝了酒的康新軍就更上勁了,說:“小子你拿刀,你敢捅嗎?”

說著說著,就把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光著膀子指著自己的胸口說:“來,你朝這兒捅。”越說湊得越近,又打了李震天臉部一拳。

當著朋友的麵,真把李震天打急了,手裏的水果刀“噗”的一聲就刺進了康新軍的胸口。周圍的人都吃驚的“哎呀”了一聲。康新軍一看李震天真敢用刀捅,他也急了,上前哐哐幾拳又把李震天打倒了。自己也站不住了,捂著胸口撲通一聲栽倒在地。幾個人趕緊把康新軍抬到醫務室。醫生說:“這個傷非常嚴重,趕緊送縣醫院吧。”

那時候也沒有急救車,找來擔架車,幾個人輪流推著急速地往縣醫院跑。距離有五華裏,跑到縣醫院,康新軍的心髒已經停止了跳動。後來法醫檢驗結果是,水果刀正好刺到了康新軍的心髒的尖部,造成心髒驟停。二十來歲就死了,李震天也嚇跑了,不知去向。後來,被判處了無期徒刑。兩個年輕人就這樣,過早地畫上了生命的休止符。

那時候都是十八到二十幾歲的青年,生長環境就是這樣,比不得學校校園裏,斯斯文文。成長過程全靠自己的良心把握,有幾個愛打架的青年,結果都是早早的去世了,打遍淄博大院的張老三,據說在調回淄博以後,也被別人打死了。這正像老子所說,堅硬的牙齒,容易損壞,柔軟的舌頭,可以保持長久。在這樣的環境裏用硬打硬拚去對待別人,結果自己受到更大的傷害。雖然有的時候,一時占了上風,時間長了就會吃更大的虧,這也就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