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工住的淄博大院在紗廠的西鄰,子弟學校北側的操場上,院子的東南角是一個公共的洗漱間,裏邊安置了十幾個水龍頭供新工們洗刷。到了冬天,為了防止水龍頭結冰,裏邊的水龍頭總是敞開的,細細地淌水,每到冬天,這裏周圍就會結上十幾公分厚的冰層。大家洗漱時,都要小心翼翼地往裏走,擔心滑倒。有一次,一個好心人為了節約用水,把所有的水龍頭都關上了,一晚上就凍住了。第二天早晨,水龍頭都無法使用。一個淄博的老大哥從茶爐上打來開水,慢慢地把水龍頭燙開。建平就感覺,知青的生活自理能力特別強。

外地的青年職工,每年都有探親假。他們在回家的時候,總是找一些紙箱,再去木工房拿一些鋸末,然後就到街上買上一些雞蛋放在裏麵帶回家去。因為當時工資不高,錢是帶不了多少,而帶雞蛋,滿滿一大紙箱,比較好看。建平的家離縣城也有60華裏,有一次建平看大家都往家帶雞蛋,就找了紙箱和鋸末,也帶了一箱雞蛋回家。回到家裏建平父親很高興,就炒了雞蛋,讓鄰居的老師來嚐嚐,張老師就問建平:“在城裏買的雞蛋多少錢一個?”

建平說:“五分錢一個。”

張老師說:“那你買貴了,我們這裏農村隻要三分錢一個。城裏雞蛋的價格都讓紗廠的外地人抬上去了。”

這時候大家的工資雖然是36元,但是已經不再流行穿白網鞋和雞腿褲了,開始穿皮鞋和料子西服了。同宿舍的小周花160元錢,買了一身淺咖啡色的毛料西服,他對這身衣服非常的愛惜,隻有禮拜天和回家探親才穿,穿完以後都要找一個大號的搪瓷缸子,裏邊倒滿熱水,把西服仔細地熨燙一遍,然後,用衣架撐好掛在宿舍的牆上,從來不往箱子裏裝。每次穿上西服,褲線筆直,走路的姿勢都發生了改變,架著膀子,一副橫行霸道的樣子。建平有時候看著不順眼,就說:“小周,你穿上這身衣服怎麽架開膀子、橫著走道,小心別人揍你呀。”

小周連忙解釋:“不是,我想讓兩隻手前後擺動的時候,盡量離開自己的屁股,免得襖袖蹭到褲子上,磨壞了衣裳。”

建平說:“你這哪是穿西服哇,簡直是伺候老爺。”

宿舍裏的工友都買了10元1雙的皮鞋,建平還是穿著自己的布鞋,每個星期都要刷洗一遍,尤其是冬天,刷鞋的時候非常凍手。小周對他說:“趕快把布鞋扔了換皮鞋吧,那個不用刷鞋”。在大家的鼓動下,建平也去城裏買了一雙皮鞋穿在腳上。第一次穿皮鞋的感覺非常特別,就好像渾身的神經線,都長到了皮鞋的外麵,走路的時候,腳尖兒碰在台階上或是鞋幫碰到了地麵的小磚頭,都會有感覺,非常心疼,生怕碰壞了皮鞋。

淄博大院裏最南邊的一排平房,再往南麵就是一個院牆,院牆裏麵就是紗廠的露天電影院,和淄博大院相通,青工們看電影非常方便。廠裏的電影隊每星期都要放映兩場電影。剛剛改革開放,原先的那些老的黑白片都解放了出來,有《三進山城》《劉三姐》《柳堡的故事》等國產影片,還放映過英國的早期喜劇片《廢品的報複》等等。改變了原先八塊樣板戲來回放的現象。

露天電影院是個開放的影院,周圍村莊的群眾也可以來這裏免費看電影。每到放電影的時候,電影機前的地麵上,擺滿了占座的白花花的磚頭和小凳子。前排觀眾比較低,電影機後麵就有很多站著看電影的觀眾。放電影以前照例都要高喊宣傳口號。

紗廠有一位職工叫“劉大鼻子”,是位歌唱家,大合唱的時候他是領唱,他的嗓音特別渾厚而且洪亮,每到放電影以前,他就會念一些口號:“大幹社會主義有理,大幹社會主義有功,大幹了還要大幹。”那低沉而又洪亮的嗓音,通過擴音機的放大,老遠就能聽見。周圍的人都知道紗廠裏又要放電影了,很快便聚滿了觀眾。最麻煩的就是夏天雨季裏放電影,有時候剛放到一半就下起了雨。雨小,就淋著雨堅持看完,尤其是演到精彩的時候,都不舍得走。雨實在下得太大了,就從喇叭裏通知觀眾,明天晚上再放一遍。

有一天,建平和幾個工友正在宿舍裏聊天兒,同宿舍的王宗華從電影場上急匆匆地回到了宿舍。他是機修車間的職工,平常沒事的時候,用車間裏退役的鋒鋼鋸條加工了一把長刀。這把刀有五厘米寬,80厘米長,非常的鋒利,把頭發絲放在刀刃上,輕輕一吹就斷了。這把刀夏天用來切西瓜。王宗華進屋以後,二話沒說,抄起了桌子上的鋒鋼刀,建平他們看他著急的樣子,就問他怎麽了?他說剛才村上看電影的人,嫌他擋住了視線把他打了,指著自己略微紅腫的眼眶,說:“抓腚棵(kuo)生,打我眼上一拳。”這是一句淄博方言,罵人的狠話。意思是罵打他的人,是由他的母親撅著屁股,在野草地裏生的私生子。他說這樣的狠話,看樣子是吃了虧,要上電影場去報複。其它幾個人一聽,急忙跟著他來到了電影場。王宗華來到電影廠,吆喝那幾個人:“你們過來。”

那幾個打他的人也不含糊,湊了過來,王宗華飛起一刀,朝著最前邊人的棉襖砍了下去。他的刀非常快,把那人的棉襖砍得肩膀上露出了碗口大的一塊雪白的棉花,嚇得這個人不太敢動。後麵又上來了一個人,王宗華用刀尖向他的身上一劃,把他的棉襖從肩部劃到了胸部,也翻出了白花花的棉花。這幾個人在黑暗中終於看清了,他拿著一把鋒利的長刀,有點害怕了,又加上幾個新職工跟在後麵,人多勢眾。村上的人便一邊說著:“你等著,我找人去,回來揍死你。”就急匆匆地跑出了電影場。

王宗華他們在電影場上看了一會兒電影,直到電影散場。回到了宿舍,建平說:“宗華,你還挺狠的,萬一把他們砍傷了怎麽辦。”

王宗華笑了笑,冷靜地說:“我也有數,沒使那麽大的勁。”那個時候,打架鬥毆似乎是挺平常的事兒。

在單身宿舍裏,晚上的時光總是較為漫長,難以打發的。青年職工們就互相爭論些問題,有的時候在外人聽起來就好像是吵架,爭得臉紅脖子粗。這些青工的高中階段,都是在**中度過的,學習過程中,大部分時間都去農村、去工廠參加勞動了,知識學得不太鞏固。有一些知識青年,他們高中課程學得特別紮實,就比較炫耀。有一次,一個青工,講了一些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大家在學校裏都聽老師講過“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但是對政治這門課程,很少有人認真地關注過,隻知道有什麽辯證法、唯心主義、唯物主義等。說別的,都不懂,無法答話,就感覺這個人功課學得特別紮實。

還有一次爭論到了冬冷夏熱的原因,有一方就說是因為冬天太陽離地球遠,夏天太陽離地球近,所以導致的冬冷夏熱。另一方則認為,冬天太陽斜射,夏天太陽直射,導致了冬冷夏熱。並且列舉了同一個時間段,南北半球各有冬夏的例子,來說明自己觀點的正確。遠近說的一方也毫不示弱,提出地軸的偏斜,導致夏天的半球距離太陽近,冬天的半球遠,論證了遠近說的正確。各抒己見誰也爭不過誰,熱熱鬧鬧整吵了一晚上。第二天還沒有明白,又繼續爭論這個話題。所學的知識,都是隱隱約約知道一點,不太鞏固,大概吵了三四天,最後也沒爭出個對錯。

還有一些人,喜歡炫耀自己去外地,看到了什麽不尋常的事情,有一次建平宿舍的小高,去濟南學習了一趟。學習的期間,正好趕上西哈努克親王訪問山東,他就說看到了西哈努克親王了。大家都說他吹牛,那麽大的官,一般人見不到。繼續問他看到了啥呢?他就說看到西哈努克親王吃飯了,桌子上的甜瓜都有西瓜那麽大。大家都不相信,但他梗著脖子,硬說是自己看到了那麽大的甜瓜。最後也沒有人能爭過他,就當作有那麽大的甜瓜,也就信了。

隨著年齡的增大,淄博大院的知識青年們,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他們找對象挺容易,大部分還是淄博人找淄博的。一來是熟悉,二來也為將來調回淄博打一個基礎。萬一調回淄博,沒有牽掛,可以一塊回去。因為都是熟人,談戀愛的過程也沒有那麽多的浪漫,如果哪個女生看上了一個男生,就經常到他的宿舍裏去聊天。時間長了,周圍的人就感覺他倆有事兒了,就自動回避了。他倆就在一塊兒做飯吃,就像做遊戲、過家家一樣,把兩個人的工資合在一起,盡量得少花錢,慢慢地同宿舍的人,都搬到別處去了,他們兩個人就在那間房裏過起了小日子。談婚論嫁總不是光過小日子這麽簡單,總要有一個儀式的。這個時期,已經不像文革期間那樣,帶幾本毛選就可以當做嫁妝,總還要有一點起碼的家具。當時市場上是沒有賣家具的,青年職工們就買來一些木匠工具,在宿舍裏叮叮咚咚地做起了家具,也不知道是從哪裏找來的木頭,有很多都是工廠裏新進機器包裝箱子上的木板。最起碼要做一個小飯桌,手藝好的還能做五鬥櫥。每天下班,總能聽到叮叮咚咚的敲打聲和吱吱嘎嘎的鋸木聲。家具一旦做好,就請幾個要好的知青過來,炒幾個菜,吃一頓飯,把行李搬到一塊就算結完婚了。據說,有一些人,還要回到淄博去舉辦婚禮的。

建平是這些青工當中最小的一個,對這些找對象的事不太知道。有一次,他回到宿舍裏,聽見裏屋的宿舍有一些吭哧吭哧的動靜。走進裏屋一看,發現同宿舍的大劉正趴在被窩裏練俯臥撐。大劉聽見建平進來,從被窩上麵回過頭來說:“建平啊,你先出去打壺水,我有點事兒。”

“咋啦?啥事啊?”

大劉著急地大聲說:“你先出去吧,在外邊等一下。”

建平就老老實實地跑了出來,去茶爐打了一壺開水。回來以後看見大劉談戀愛的對象,紅著臉坐在床邊上,這才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麽。建平也感覺不好意思,連忙說:“我到別處轉一下。”就匆匆忙忙地跑了出來。

那個時期未婚先孕的不多,縣城裏的醫院和紗廠的醫務室都能夠做人流手術。不小心懷孕了,也不好意思告訴別人,害怕讓別人知道。做完人流最多請一天假休息,馬上就去上班,請假時間太長也不行,害怕別人詢問。大多數的情況是發現懷孕以後趕緊結婚。那個時候孕育知識也已經普及了,發生意外的情況比較少。

同批進廠的淄博知青李進剛,是淄博大院裏年齡最大的,也是最早結婚的知青。雖然結了婚,兩口子還是住在淄博大院。每當老婆去上夜班,李進剛是不願意自己單獨呆在宿舍裏的,他總是到單身宿舍來聊天。聊著聊著時間就晚了,宿舍裏上夜班的工友走了以後,空出來了床位,他就在那個工友的熱被窩裏躺了下來,準備在其它工友宿舍裏過夜,幹脆不回家了。由於他結婚較早,顯然就成了性知識的傳播大使,讓其他未婚的工友,在性幻想中對婚姻充滿了期待,這些幻想逐漸替代了先前的那些打打殺殺,打架鬥毆的話題,使宿舍裏的單身職工更加向往結婚、娶媳婦。

時間到了八一年左右,有些結婚比較早的職工家裏就開始購買12寸的黑白電視機。雖然小,但是非常的稀少,需要有熟人,或者是憑票供應才能買到。小電視成了當時最時髦的家電。

建國家也買了小電視,他雖然成家立業,並分了房子,但商慧蘭去上中班的時候,家裏就聚集了很多看電視的人,在他家裏抽煙、喝茶、看電視,自然是比電影院要舒服多了。商慧蘭回家很不高興,到處都是一股很大的煙熏味兒。後來建國就不願意帶大夥到自己家去看電視了。但是,有些工友,小電視看上了癮,一天不看都覺著難受,著急地整天問:“今天嫂子上什麽班啊?我們去你家看電視吧。”

他就推說:“你嫂子上夜班,在家裏睡覺不能去呀。”

有的職工非常有心機,就記住了嫂子的上班時間,他再說嫂子在家的時候就說:“嫂子今天不是上中班嗎?”

建國隻好說:“那你得帶著茶葉,我家沒茶葉了。”

“行!我帶著好茶葉,帶著好煙。”就算帶著茶葉帶著煙,也要去看一晚上黑白小電視。當商慧蘭快回家的時候就走了。商慧蘭回家以後還是一股煙味兒,不太高興。黑白電視剛開始隻有12寸,慢慢地升級到了14寸,後來又出現了彩電。

那時候建平常去自己的師傅家裏看電視。陳師傅是從青島來的老職工,他非常的善良,經常叫徒弟們到他家裏去吃飯,陳師傅有3個兒女,都是他從青島調來紗廠的時候,轉成了非農業戶口。他的老伴兒當時也已經50來歲了,在青島是農村戶口,來到紗廠以後,在家屬工廠縫紗包。由農村戶口轉為非農業戶口,還能掙一份工資,陳師傅感到很滿意。

陳師傅的大女兒在織布車間上班,是個值車工。說起工作情況,陳師傅的大女兒說:“我們上一個班要跑40華裏,織布車間的女工,小腿都比較粗,都是跑路的能手。從紗廠到縣城裏的商店,單程要走六華裏,我們女工們為了買到稱心如意的衣服,經常下夜班以後,步行去城裏逛商店,跑一個來回根本感覺不到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