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段時間,學校裏敲鍾的孫老頭的外甥,從濟南鋼鐵廠來到六中的姥爺家居住,孫大爺的外甥叫小慶,是一個很白淨的、長得像小姑娘一樣的小男孩,也就五六歲的樣子,由於學校裏沒有其他的孩子,他就經常跟在建平後麵,跑到這裏跑到那裏。賈老師有兩個孩子都住在農村,老大是個女孩,老二才是男孩。賈老師特別喜歡自己的小兒子,七幾年的時候,這一代的農村還有個習慣,給剛出生的嬰兒起一個卑賤的乳名,說是名字賤、好養活,賈老師就給自己的兒子起了個乳名,叫黑蛋。黑蛋和小慶同歲,住在老家,不在身邊。賈老師最愛逗弄小慶,有一次建平和小慶正在賈老師的外間屋裏玩耍,賈老師從裏間開開門兒,朝他倆喊:“小慶你過來。”

建平和小慶就走進了裏間屋,賈老師關上門對小慶說:“小慶,你猜我有幾個小雞?”

小慶是個小屁孩兒,說到:“你當然隻有一個小雞。”

賈老師說:“你看看,我有三個小雞。”那個時候正是夏天,賈老師穿著一個很短的田徑褲頭,賈老師先給建平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讓建平不要拆穿他的把戲,別和小慶說實話。他先從田徑褲頭的右側把小雞掏了出來,對小慶說:“這邊有一個吧?”小慶點點頭。

又從田徑褲頭的左側把小雞掏了出來:“這邊也有一個。”

再從褲頭的中間的口上,把小雞掏出來說道:“中間這裏還有一個。”

小慶高興地跳了起來,大聲說道:“賈老師,你真有三個小雞?”就跑了出去,逢人便問:“你猜賈老師有幾個小雞?”

別人問他:“有幾個?”

他就對別人說:“有三個小雞,一邊一個,中間還有一個。”後來六中的老師們都傳遍了,都知道賈老師有三個小雞的事情。

楊校長很早就參加了革命,在學校裏級別最高,是行政18級,工資也最高,82塊5毛。他出生在一個商人家庭,父母是做水煎包生意,他從小就跟父母學會了打水煎包。他當了校長以後,讓炊事員炒一些雞蛋,給老師們做韭菜素餡的水煎包,給老師們改善生活。那時候生活水平不高,很少能吃到肉食,每到節日,老師們就能吃到楊校長親自製作的、非常好吃的水煎包。每到做水煎包的時候,學校裏的小孩都會圍著打包子的平底鍋觀看,楊校長把炊事員包好的包子,褶朝下扣在鍋裏,平底鍋是用木柴加溫的,過了一會兒,楊校長翻看水煎包,發現都有了黃疙渣,就在水瓢裏,把麵和成很稀的麵糊糊,倒在平底鍋裏,水煎包就漂起來了,楊校長用一個很長的鐵鏟,把水煎包烤黃的一麵翻到上邊兒,再把鍋蓋扣起來,讓麵糊水充分蒸發,把包子蒸熟,不一會兒,一鍋香噴噴的水煎包就出爐了,每個包子都帶著好吃的黃疙渣。學校裏有三十幾個教職員工,他一次要打七八鍋才夠吃,老師們吃著楊校長打的水煎包,都誇讚他的手藝高超。

楊校長主要是做行政工作,很少上課,偶爾有老師請假了,他也給學生上課。楊校長的媳婦死得早,大概在40歲的時候就去世了,留下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兒子剛剛參加工作。楊校長在接近50歲的時候又續了弦,在縣城裏找了一個非農業戶口的老師。楊校長的女兒小紅,也跟著轉了非農業戶口。後來,她也來到學校裏,跟爸爸和繼母一塊兒居住。小紅比小慶大幾歲,比建平要小兩歲,他們三個人經常一塊玩兒。小紅有一個淺灰色的皮球,直徑大概有10厘米。小紅皮球拍得非常好,能連續拍好幾十下,建平和小慶同她比賽,怎麽也比不過她。後來,建平想到賈老師的體育室裏有二十幾個籃球。籃球大,總比小皮球好拍,就提議,到體育室裏比賽拍籃球。建平和小慶都拍了很多下,小紅一看自己沒有什麽優勢了,非常著急。有一天中午拍著籃球,不知不覺到了吃飯時間,小紅約好,吃完午飯我們再到這裏來拍,建平和小慶同意了。吃完午飯,他們繼續在體育器械室拍籃球,他們不知道賈老師正在裏麵午休,撲通撲通拍了半天,裏間的房門突然打開,賈老師紅著眼,舉著一把武術比賽用的單刀,跑了出來,大聲喊道:“再在這裏亂撲騰,我宰了你們!”

嚇得小紅把籃球一扔就跑了出去,建平和小慶也跟著跑了出去,賈老師在後邊,把外門“砰”的一關,從裏邊兒上了栓,建平在窗戶上拍打了幾下,他也不作聲,他們隻好去別處玩兒。

有一次,他們三個人在教室房頂上掏麻雀窩,建平個子高,膽子大,在房頂上掏,他們倆個人在下麵接建平扔下去的小麻雀。掏出來的沒睜眼的小麻雀,一人一隻,回家養麻雀玩。賈老師忽然走了過來,衝著建平咋乎起來:“小私孩子(私生子),不能掏麻雀,把教室屋頂的瓦都踩壞了,夏天漏雨。”說著就把梯子搬到旁邊去了:“我不讓你下來了,在房頂上餓一天吧!”

當著小朋友的麵讓建平下不來台,建平很生氣,咕咚咕咚地跑到教室房頂的後邊,衝著賈老師說:“你拿走梯子,我就跳下去!”

賈老師看了看三米多高的房頂,對他說:“你敢跳?摔死你!”

建平知道教室後麵要種白菜,土地經過了深翻,非常鬆軟,就“嗖”的一下,從房頂上跳了下來。賈老師嚇得臉色蠟黃。跑過來檢查他的腿,看了看沒事說:“你還真敢跳啊?摔斷了腿,你爸爸會賴著我。”

有一天,建平和小慶在賈老師的屋裏玩耍,小慶忽然問賈老師:“小紅姐姐咋沒有小雞呢?”

賈老師虎著臉說:“她是女孩,別瞎說!”

小慶以為他不相信:“真的呢,她都是蹲著往外尿尿。”

……

春節放寒假,學校裏隻留下建平一家,還有一個姓寧的炊事員,建平爸爸叫他小寧,還有賈老師留下值班看守學校。快到年關,村裏的農民都燃放鞭炮,建平也買了些鞭炮,整天在學校裏放著玩兒。一天晚上,學校裏進來了一些毛賊,要偷食堂裏的麵粉。建平正在睡覺,下半夜的時候,聽見小寧大嚷:“來人啊,抓小偷啊!”

建平和父親,趕忙穿起衣服跑了出來,那時候建平還小,一聽有小偷,感覺心裏發毛。他們先來到食堂旁邊小寧的宿舍,發現他的外門被鐵絲擰住了。小寧說:“聽見食堂有動靜,我就貓在門上往外看,發現幾個人正在撬門鎖,我一咋呼,他們就跑了,我想拉開門,結果外門被鐵絲纏住了,我打破門上的玻璃,想從裏麵把鐵絲弄開,結果被他們用鐵鉗砸了一下手。”

建平爸爸看著小寧的右手被鐵鉗砸得紅腫了,問他:“不要緊吧?”

小寧說:“不礙事!”

賈老師也起來了,他們就從學校的後門追了出去,一直追到學校的西北角,看見有幾個人頭從牆角上冒出來,呼呼地向南跑了,他們趕緊沿著院牆往南追,一直追到學校的西南角,那些毛賊不見了,前麵是一個葦塘,小寧和賈老師用手電朝蘆葦上照,感覺蘆葦後麵有人,但是由於蘆葦的遮擋,啥也看不見。這時,從蘆葦後麵扔出了很多土坷垃塊兒,雖然打不著他們,嚇得賈老師和小寧都把手電熄滅了,賈老師高聲說:“哪裏來的大膽毛賊?我放槍了,打死活該!”

蘆葦的後麵就不敢扔坷垃塊兒了,賈老師小聲對建平說:“你身上的鞭炮呢,給我一個”建平給他一個挺大的炮仗,他用打火機點著,“啪”的一聲炸響了,黑夜裏也分不清是獵槍還是炮仗,隻聽到蘆葦後麵的人,嚇得咕咚咕咚跑回村裏去了,賈老師小聲說:“這就是《地道戰》上的麻雀戰。”

第二天賈老師放鞭炮嚇唬毛賊的事情傳了出去,第三天晚上毛賊又來了,小寧聽到屋頂上的磚頭,嘰裏咕嚕直滾,這次毛賊倒沒有撬食堂的門,而是向屋頂上扔磚頭示威。天亮以後,建平父親就找到了陳集派出所的任所長,把事情和他說了一遍,任所長說:“晚上,我過去看看。”

到了晚上十二點以後,小寧聽到有人敲窗戶:“小寧睡了嗎?我是老任,有情況嗎?”

小寧趕緊說:“沒情況,沒情況,他們沒來。”

任所長用手槍“啪啪”地朝地下放了兩槍,又跑到建平家的門上,拍了拍門,問建平爸爸:“肖老師,有情況嗎?”

建平爸爸也說沒情況。

任所長說:“那就好!”啪啪又朝地上打了兩槍,就走了。

第二天起床以後,建平在地上發現了4個黃銅的子彈殼,又找到四個彈洞,用小鐵鏟,把變形的彈頭挖了出來,四個彈頭和四個彈殼,一直留在家裏很長時間,從那以後,毛賊們再也沒來騷擾學校。

一天,建平和老師們蹲在食堂外麵吃飯、聊天,他忽然萌生了一個想法,問教語文的張老師:“你們老師們都很有本領,你說,誰最有本領?”

教體育的賈老師,從遠處湊了過來。神秘地對建平說:“當然是教數學的大個子劉老師最有本領,他自己會接生孩子。他那倆妮兒一個小兒,全是自己接生的。”

旁邊的張老師笑著說:“哪裏呀?他家離公社醫院太遠,第一個是和姥娘婆一塊兒接生的,學會了以後,後麵那倆才是自己接生的,不信你去問問。”

建平端著飯碗,跑到了在遠處吃飯的劉老師跟前,大聲問到:“劉老師,賈老師說你的孩子都是自己接生的,是真的嗎?”周圍的老師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建平,沒人出聲,也沒人笑。

劉老師知道賈老師在逗建平,哈哈笑著對建平說:“你小孩子家,打聽那個幹啥,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邊說邊進了食堂,刷碗去了。建平端著飯碗,一直跟在他的後麵追問。刷完碗劉老師回宿舍了,建平端著飯碗,一直追到他的宿舍,非要問個明白。

劉老師坐在**說:“你一個小孩,問這個幹啥?”

建平說:“你當老師的就應該解惑釋疑,回答學生的問題。噢,別的學生提問,你都耐心回答,到我咋就不能問了呢?”

劉老師很機智,說:“那個很簡單,用剪子把臍帶剪斷了,孩子就活了。”

建平問:“你咋剪臍帶,那鐵剪子多髒啊?”

劉老師說:“先把剪子放到鍋裏煮一下,然後擦上酒精,‘哢嚓’一下子就剪斷了,孩子就生出來了。”

建平說:“那不挺簡單嗎?”

“就是不複雜。”

第二天蹲在食堂前麵吃飯的時候,有老師就問建平:“你問過劉老師了嗎,咋生孩子?”

建平說:“問了,就是把剪子煮一煮,擦上酒精,把臍帶兒‘哢嚓’一聲剪斷,孩子就生下來了。”別的老師一片哄笑,隻有賈老師一本正經地對建平說:“就是,生孩子就是很簡單,但是劉老師這個本領很不得了。你想啊,接生的姥娘婆和護士們都是女人,隻有劉老師是個男人會接生孩子,你說他有本領不?”

老師們放假的時候,沒人和建平聊天了,他感覺挺無聊。假期中,圖書室的鑰匙由建平父親保管,建平就拿了圖書室的鑰匙去翻書看。父親告訴他,不要弄亂了,在哪兒拿的放哪兒。有一次,建平發現了一本文革前出版的《中學生物實驗》,薄薄的一本,還是用繁體字印刷的,他拿了出來,看到上麵有一個青蛙的脊椎神經反射實驗。大體看了一下實驗方法,他心想這個實驗工具簡單,我也能做。建平就到學校後麵的水溝裏抓了一隻青蛙,按照劉老師說的辦法,先把剪子消毒。水煮太費事,就用酒精擦了擦剪子。哢嚓一聲,把青蛙的頭部剪掉了,把它放在木板上,用鑷子拽他的後腳,青蛙脊柱還有反應,往回抽腳。再按照書上說的,用一根小鐵絲,破壞了它的脊柱神經。這隻青蛙就徹底死了,沒有了脊柱反應。做完以後感覺這種實驗挺殘忍,也沒啥意思,後麵幾個實驗需要的材料太複雜,也就沒再做。

建平的少年時期就在這種和老師們的遊戲中,很快度過了,在老師們這些高智商大腦的誘導下,他比其他同齡的孩子早熟了幾分,智慧了幾分。

七六年粉碎四人幫以後,建平剛好16歲,從學校高中畢業了。這時候已經不再搞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了。建平沒有什麽工作可幹,閑在家裏。正好,學校裏敲鍾的老頭退休回家了,校長和建平爸爸商量以後,讓他在學校裏敲鍾,掌握著全校的上下課時間和作息時間。建平就提著個馬蹄表,整天在學校裏轉悠,和老師們聊天。在學校大院裏住了6年,老師們既是他的長輩,也是他的朋友。有時還去食堂幫助炊事員蒸窩頭,抓老鼠玩。建平這個人,天生的生物鍾不準確,剛從學校畢業,又貪玩,經常忘了打下課鈴。因為和老師們比較熟,老師們經常提醒他:“哎,建平,該打下課鈴了。”就這樣還是經常延誤了下課時間。農村中學的老師雖然都沒有手表,但對時間的掌握十分準確,幾乎分秒不差。經常有老師跑過來抱怨說:“建平,又忘了打下課鈴了。”

“哎呀,我去補上。”

“別補了,都下課了,你一補,等會兒又耽誤上課了。”上課鈴是鐺鐺、鐺鐺的兩下連敲,下課鈴是鐺鐺鐺鐺鐺的一直敲,學生們很好分辨。為學校敲了兩個月的鍾,到了11月底,縣城裏招工的伯伯找到了建平的父親,說:“讓建平到紗廠裏去上班吧?”

父親說:“好啊,那是個國營單位,他哥哥就在那裏上班。”

建平聽說以後,也是非常高興,因為在當時進國有企業上班是非常光榮的事情。當時的發電廠、結防院等都是小單位。發電廠還是集體企業,更不用說那些糧所、鐵木廠等,福利很低,都不願意去。現在是今非昔比,隨著紗廠的衰落,這些單位都成了搶破頭的好單位。

聽說建平要到城裏紗廠上班,周圍的老師都到建平家來祝賀。成校長也來了,他先給了建平50元錢說:“這是你倆月敲鍾的工資。”

建平的父親說:“他光忘了敲鍾,耽誤下課,你給他啥工資啊?”

成校長說:“一個蘿卜一個坑,敲得好不好總是頂了那個事情。剛畢業貪玩,參加工作就好了。紗廠是個好單位,是個國有企業,女工也多,好找媳婦,建平挺有福啊。”

又轉過身來對建平說:“我聽說紗廠福利待遇很好,但是,小青年冬天都不穿棉褲,這個不要學,到老了會得關節炎的。”距離縣城60華裏的農村中學,都知道紗廠職工的服裝打扮很特別,為了漂亮,冬天穿衣太少,並誇獎當時紗廠工作條件好,職工待遇高。

1976年的冬天,紗廠組織了大規模的義務勞動,在子弟學校的操場上建起了六排嶄新的瓦房。完工時已經到了11月底,正是天寒地凍的時節。建平這批新工人在12月初來到了紗廠,就住在這些新蓋的瓦房內。住宿條件是非常艱苦的,在這些潮濕的新瓦房的地麵上鋪了一些老草,把自帶的被褥攤放在草上麵,這就叫“打地鋪”,這便是新職工宿舍了。由於這些房屋都是義務勞動建造的,透風散氣不說,更沒有取暖設備,裏麵的潮濕程度是無法想象的。門窗的玻璃上和房頂的蘆葦上都結了一寸長的冰霜,白天大部分人都去上班。到了晚上,人喘的熱氣一烘,房頂上結的冰霜塊,劈裏啪啦地往被子上掉。第二天,大家的被子全被冰碴打濕了,隻好去街上買了一大塊塑料布,蓋在被子頂上。窗戶玻璃上的霜花,可以用飯盒往下刮,稍一用力就能刮滿一飯盒,臉盆裏的水稍微晚潑一會兒,就凍成冰塊。建平從來沒有離開過父母,望著這樣的生活條件,晚上躺在被窩裏,心中一陣一陣地想家。正所謂:在家處處好,出門事事難啊!

那個時期的領導,就是提倡這樣做,讓這些青年職工去吃苦。他們認為,好刀是磨出來的,好馬是跑出來的,就是有條件發放一張床,也不會發給你,而是故意地讓你去吃苦、磨煉。都是苦日子過慣了的人,吃不了苦,不算好職工。好在那個時候再苦再累也沒有辭職一說。進了國營廠就是公家人,生老病死就由國家管了,沒有跳槽的願望。況且,就業形勢也不好,就是想跳槽,也沒有地方去。

和建平一塊兒進廠的,全是淄博的下鄉知識青年,這也是文革結束時,最後一批回城的知識青年,一共有280多人。紗廠經過了10年的發展,規模在不斷地擴大,正需要大量的工人。本縣是沒有那麽多非農業戶口的應屆畢業生的,下鄉知青就成了這次主要招工對象,包括在周邊縣城下鄉的淄博知青,全都來到了紗廠。

淄博的知青已經在農村住過兩三年,對艱苦環境已經適應過了。幾天以後,大家熟悉起來。來自淄博的大一點兒的知青就建議:“我們兩個人睡一個被窩筒吧,那樣互相暖和,免得晚上挨凍”。通過抓鬮,建平是和淄博來的小張分在一個被窩裏,他們將兩個人的被子合到一個地方,睡覺的時候他教建平怎樣翻身、怎樣配合。翻身的時候動作要一致,說向左翻,一塊向左翻,說向右翻,都向右翻,這樣才能盡量保持中間沒有縫隙,熱氣才不會跑出被窩。這樣睡習慣了以後,果然是暖和了許多。說來也怪,那個時候的思想也都很單純,沒聽說有什麽同性戀之類的。整個一個冬天,建平就和小張睡在一個被窩裏,天氣暖和了以後才分開住的。在老草的地鋪上睡了兩年,度過了兩個寒冷的冬天。

第三年開春以後,一個當過知青的青年女工,給廠領導寫了一封長信,敘述了青年職工的艱苦生活。第二天,廠領導忽然給新工分發了木床。當時就是這樣,讓人感覺並不是廠裏沒錢,而是讓青年人得到曆練。有了木床,基建科又把宿舍的內牆抹了石灰,外牆也嵌了牆縫,新工們的生活質量有了很大的改善,當時,大家非常欽佩和感激這個女知青。佩服她的勇氣,也佩服她的文采,不知她在那封信裏寫了什麽,讓新工們的生活改善了那麽多。

和建平一塊招工進廠的二百多個淄博來的知識青年,全都住在紗廠子弟學校操場改成的大院兒裏。他們講的淄博話,口音很重。所謂的“淄博話”,就是指博山、淄川一帶的方言,古代大概屬於齊國語言,紗廠職工玩笑地稱為“博國話”。這些方言的發音很有特色,幾乎去掉了所有的虛詞。兒化韻是不發音的,例如:老漢兒和小盒盒兒,淄博話一說,變成了“老害”和“小活活”。有人編了一首全部是兒化韻的順口溜:

有一個小孩兒

拿著個小錢兒

小錢兒上有個小眼眼兒

小眼眼上穿個小麻線兒

再用淄博的方言一講,就全變了味兒,成了:

有一過小孩

拿著過小茄(qái)

小茄上有過小矮(yǎi)矮

小矮矮上穿過小麻蟹(xāi)

還有就是,所有帶“子”的名詞,都將“子”字去掉,而把韻母拖長。例如說:桌子、凳子、筷子、勺子,他們叫桌—、凳—、筷—、勺—等等。這種語言很容易和當地人區分,這個職工宿舍院就被稱為淄博大院。

由於他們大多數都經曆了兩三年的下鄉生活,年齡都比建平大,生活經驗也比建平豐富許多。一開始,淄博人之間說話建平根本無法聽懂,時間長了,逐漸地聽懂了他們的方言對話,建平覺著挺好玩。也為了更好地融入淄博大院,平常生活中,也學著說起了淄博話,逐漸地放棄了H縣方言。有一次回到家裏,竟對父親說自己的口渴,要“哈水”。

那個時候文革剛剛結束,文化娛樂較為單調,晚上也沒有電視機,聊天是唯一的消遣方式。工友之間談論最多的話題就是打架。整天的談論誰打架最狠,打急了眼,都是往死裏打。打架最凶狠的就是崇拜的明星。並且自己有一個會打架的哥們兒,當然更有安全感。由於擔心自己受到攻擊,白天的工餘時間,青年職工就努力鍛煉身體。練啞鈴、撐雙杠、翻單杠、舉杠鈴是當時最多的體育鍛煉項目。都渴望自己有一副好身體,關鍵的時候不被別人欺負。

進廠以後,建平被分配在細紗車間,當了一名保養工,負責對細紗機作最初級的保養。工作就是按周期為機器做些清掃、清潔,給關鍵的部位加油,更換易磨損零件。拆卸的部位不多,技術比較簡單。按照青島老廠的說法,就叫“掃車工”。這個工作每天要清掃六台細紗機,更換幾百個易磨損的零件。工作比較繁瑣、勞累,整天在車間裏忙忙碌碌,滿頭大汗,又加上工餘時間還要鍛煉身體,體力消耗非常大。這時建平剛十七八歲,身體還在發育,飯量大漲,平均每頓飯要吃掉相當於一斤麵粉的饅頭或者窩頭。食堂裏炒的大鍋菜,二分錢一份,感覺就是清水煮的菜。有些人覺得難吃,直接扣在了餐桌上,讓炒菜的人費力打掃。

在紗廠食堂裏買飯,從來就是一個力氣活。都是年輕人,吃飯時間緊,都想早買飯菜。早賣的飯菜花樣也多,挑選餘地大。有些女職工鼻子很尖,距離菜盆兩三米,就會嗅出這盆菜好吃不好吃。再說,從其他職工吃飯的表情,也能看出飯菜的味道。如果狼吞虎咽,肯定是好吃的菜,如果緊皺眉頭吃得慢,那就炒菜的水平偏低,沒人購買,隻有剩到最後。

每次買飯都是一次擁擠的遊戲,從來沒有正常排隊的習慣。賣飯的窗口分左右排隊,一邊是男職工,一邊是女職工,用力地朝中間擠。有時候男職工這邊,幾個熟人喊著號子一塊兒擠,用力大了把排在前麵的男職工,擠到女職工那邊去了,離開了賣飯的窗口。他再隨著女職工往回擠。想在中間排隊是沒法買飯的,因為買到飯的人,總是從中間被擠出來,中間排隊的人剛靠近窗口,就被擠了出來。買上飯的人,高高興興地用一隻手把飯菜托在空中,很少灑出來。如果偶爾灑到了別人的心身上,被潑菜湯的職工會大喊一聲,周圍的其他職工,像慶祝勝利似的嗷嗷地直叫。如果哪一天炊事員炒的大鍋菜難吃,餐廳裏便一片狼藉。建平一開始被這種場麵震住了,習慣以後,也知道從兩邊擠飯了。他從來不往餐桌上扣菜,由於吃不飽,不管多難吃的菜,都會一點點默默地咽下去。每月36斤的定量,其中1/2是粗糧,有棒子麵兒窩頭,還有全麵粉的饅頭。不到半個月,36斤國家供應糧就吃光了,下半個月吃什麽呢?隻有向爸爸去要糧票,好在爸爸在農村學校的食堂兼任司務長,去集市上買了一些麥子,加工成麵粉放到食堂裏,他就吃那些糧食。把糧票節省下來給建平。就這樣,建平的口糧還是非常的緊張,有時候也去哥哥家裏蹭飯,但是他們定量,也很緊張,不好意思常去。

有一天,教體育的賈老師忽然來紗廠找建平,他在工廠裏的食堂請賈老師吃飯。買了兩個饅頭一份菜,坐在食堂的餐桌上,邊吃邊聊。

原來,改革開放以後,縣體委掀起了體育運動的**,他們要培養運動員參加省裏的舉重比賽,賈老師是文革前山師大體育係的舉重運動員,就把他從陳集中學調了上來,在體委幫忙訓練舉重運動員。賈老師邊吃邊聊,看著建平一頓吃四個饅頭,就問建平:“你啥時候變得能吃那麽多飯了?四個饅頭就是八兩幹麵,蒸成饅頭得有一斤二兩吧?”

建平說:“可不是嗎,吃四個饅頭,有時還撐不到晚上。”

賈老師說:“小青年就是能吃,真是愁人。”原來,他訓練舉重運動員的時候,最苦惱的事情就是這些20歲左右的農村孩子太能吃,這些農村來的孩子,都經過了六零年的生活困難時期,長得比較瘦小,體重較輕,能夠在輕量級舉重比賽中獲得較好的成績。但是這些孩子特別能吃,吃著吃著就吃成了次重量級,次重量級的運動員要求力氣更大、舉得更多,這些孩子就占不著優勢了。賈老師說:“本來這些孩子的成績挺好,挺有出息。但是,架不住能吃,體委管飯,一頓飯能嗆二斤饅頭,吃著吃著,就超了體重,就沒戲了。”

他繼續說:“我在體委的食堂旁邊,搞了一個汗蒸房,我蒸這些小私孩子!”

1978年的時候,建平還沒聽說過什麽汗蒸房,連忙對他說:“哎呀,你可別把人家蒸熟了。”

賈老師說:“那倒不會,我每次都在汗蒸房旁邊看著溫度,掐著時間,本來蒸半小時,我蒸上一小時。蒸的那些孩子啊,在裏邊敲窗戶,讓我把他們放出來,我就在外麵罵,你們這些喂不飽的饞蟲子,我把你們吃的東西全蒸出來。那些孩子求饒說,賈老師,我們再也不敢多吃了。餓了幾天,好歹參加完比賽。回來以後,又是一個勁兒猛吃,沒辦法,隻有把他們全淘汰,讓他們回家,再重新招人。”由於這些原因,體委舉重成績咋也上不去,後來,賈老師又回到陳集中學去上體育課了。

同宿舍住的小高,家是淄博的黑山煤礦,父親是一名礦工,家庭條件不一定趕得上建平家好。他平時從來不買牙膏,兩三年的時間裏,一天刷兩次牙,總是使用建平的牙膏。有一天,他討好地拿出一疊黑麵饅頭的飯票,對建平說:“我用全麵粉的饅頭換你的白麵饅頭,一斤換二斤。”

建平說:“你的口糧也不夠,吃完了咋辦啊?”

小高說:“不要緊,我可以到集市上買糧票。”那個時候的工資隻有28元月薪,糧票就要二三毛一斤,並且隻能去黑市上買,買賣糧票屬於投機倒把行為,市場管理部門是不允許的。

“可別讓人家逮住了。”

小高說:“那你就別管了。”

“行。”建平就拿出了10斤白麵饅頭票,換了他20斤全麵粉的饅頭票。建平囑咐說:“不要對別人講,因為我哥哥建國也在這個廠裏上班,傳到他的耳朵裏不好。”小高答應了,建平這個月就多了10斤黑麵饅頭,雖然難以下咽,但是總能填飽肚子。

有一天,建平吃完中午飯,剛走出食堂,被一位漂亮的女工攔住了,建平和她不認識,大概也知道她是同批進廠的淄博知青,也住在淄博大院裏。她拿了一摞黑麵饅頭票,對建平說:“哎,化阿(夥伴),我用黑麵饅頭票換你的白麵饅頭票吧?一斤換三斤。”

建平惱怒地說:“吃飽了撐的,不換!不換。”扭頭就走了。

這個女工在建平的身後嘟噥說:“俺飯量小,淨剩下些黑麵。你不是農村來的,喜歡吃黑麵嗎?”

建平回到宿舍對著小高發起火來:“我不是不讓你把換飯票的事告訴別人嗎?你對著女的吹啥牛×呀!”小高知道自己錯了,沒有作聲。

為了報複小高,建平就想把自己的牙膏藏起來,不讓他用。但是,單身宿舍也沒什麽藏東西的地方,隻好把牙膏裝在身上帶了出去,過了幾天小高便自己買牙膏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