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平調到工會的時候剛22歲,非常年輕,又肯出力,什麽活動都要參加。時間一長,就和工會的師傅們熟悉了起來。
楊同順師傅是工會的副主席,戴一副近視眼鏡,就好像眼睛上掛了兩隻厚厚的瓶子底,看上去文質彬彬的樣子。調入工會以前,他是機修車間的八級鉗工,他主要負責工會的調解工作。哪個職工家庭鬧矛盾要離婚,都要找楊師傅去調解,楊師傅從不推辭。楊師傅看建平比較勤奮,就喜歡和建平聊天兒。有一次,楊師傅提醒他:“在科室工作和車間裏不同,工會工作比較顯眼,身份和地位也和車間的工人不同,很受女職工的崇拜。如果需要和年輕的女職工談話的時候,一定別插辦公室的房門,還要留一條小縫,以免別人懷疑你的作風不好。”
建平聽了不住地點頭,顯得很有耐心,楊師傅說:“建平,你也跟我學學調解吧。”
“好的。”
工會辦公室不但調解職工矛盾,還是縣法院的第二審判庭。當時法院的辦公條件也不是很好,民事廳的周廳長跟楊師傅是老朋友。有一次,周廳長帶著法院的傳票來到紗廠裏,要通過工會找人辦案。不大一會兒,傳票上那位職工,就被叫到了工會的辦公室。這是一起經濟糾紛的案件,當時這種案子欠錢也不多,但那位職工就是拖著不給。周廳長先向這位職工宣讀了起訴書和法律條文。不想這個職工卻是軟硬不吃,聲稱沒錢,就是不還賬。這個時候周廳長急了,便拿出了手銬,要把他銬到門外吉普車上帶走,把那位職工嚇得不說話了。楊師傅急忙出麵攔住了周廳長,並回頭勸說職工:“法院都下了傳票了,哪能不還啊,快回去找親戚借借吧,按照法院規定的時間還上,就不會抓你了。”這位職工非常聽話,按法律規定的時間,還清了債務。
時隔不久,又有一位女職工,因為家庭鬧矛盾找到楊師傅。和楊師傅訴說了一上午,主要就是男人喝酒以後,撒酒瘋毆打自己。楊師傅對建平說過,職工的家務矛盾調解技巧,主要是聆聽。首先要有耐心,聽他們一五一十地說完心中話,講自己家庭的矛盾。往往很多職工,講述的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情,講完以後也就如釋重負。楊師傅就讓他們回去,再好好想一想,拖一段時間以後,兩口子又和好了,家庭矛盾自然就解決了。楊師傅有一條信念就是:寧扒十座廟,不拆一樁婚。這位女工講完以後。楊師傅就對她說:“你先回去吧,下午讓你男人過來。”女工就回家去了。
下午一上班,楊師傅就叫建平:“你跟我過來。”
建平就跟楊師傅進了一間專門調解家務事的小辦公室,楊師傅給了建平一小摞信紙,對他說:“你負責記錄。”
等了一會兒,那個男職工進來了。他也認識楊師傅,打完招呼以後剛坐下,楊師傅臉一板,用力一拍桌子,猛地站立了起來,大吼一聲:“你敢打老婆,我代表工會告你,讓你去坐牢。”
平時說話低聲細語的楊師傅,嚇了建平一跳。那個男職工嚇得一聲不吭,楊師傅又講了一些犯罪的案例,大概用了半個小時的時間,說得這名男職工一聲不吭。最後,楊師傅說:“你回去考慮考慮吧。”
那個男職工就乖乖地走了出去。從那以後,男職工再也不敢打老婆了,他的家庭矛盾也就解決了。
事後建平問起了楊師傅:“為啥要突然發怒,一驚一乍的?嚇得我啥也沒記。”
楊師傅說:“不這樣做鎮不住那個野小子,沒記不要緊,隻要有那個架勢就行。”楊師傅也是根據職工的秉性,采取不同的方法。他還說,調解家務矛盾就是和稀泥,能把水和泥抹合到一塊兒,就能繼續過日子。他這些觀點,讓還沒有結婚的建平感覺非常新鮮。至於怎樣和稀泥?在以後的工作中,他也逐漸地有了一些了解,楊師傅居然有本事把有外遇的家庭重歸於好。
工廠裏有一位叫黃娟的女工,長得有幾分姿色。常言說紅顏薄命,她與丈夫早早地離了婚,她本人又是那種比較俊俏的女人,這個時候就有許多不大正經的男人與她來往,傳說中與她來往的男人,有一個加強排那麽多。剛一離婚,黃娟方方麵麵還有一些矜持,可架不住周圍的男人老在她麵前說一些話,惱又惱不得,煩又煩不得,不回話又覺得吃虧。黃娟的話,就越來越趕趟了,說出話來全是下三路,堵得那些男人回不過話來。黃娟的弟弟,在縣城裏賣保健品三株口服液,是男性的補藥。黃娟經常在車間裏替弟弟推銷口服液。有一次工作不忙,便又向組長老於推銷起口服液來:“於師傅,你買點口服液吧,我弟弟在縣城裏是總代理,可管用了。”
老於說:“咱可喝不起那個,工資隻有200來塊,口服液一瓶就要60多元。”
“你咋能喝不起呢?你拿工資又多。這個藥不但是健胃養脾,還能補腎壯陽,買點兒吧,可管用了。”
“你咋不買呢?”
“我是女人,這個對女人不起作用,男人才有用,你買幾瓶吧。”
“滾一邊去吧!”這時候有幾個職工湊了過來,老於氣得扭頭跑了。
黃娟有一名初戀的男友王俊柱,也在紗廠上班。這個時候都已經娶妻生子了,但是這個黃娟通過各種渠道,又和王俊柱重修舊好。有一天,王俊柱的妻子收到了一封來信,上麵貼著郵票,是從正規的郵局郵寄給她的。打開這封信以後,王俊柱的妻子發現,信紙上用鉛筆畫了一個鑰匙,這把鑰匙的形狀很明顯是按照真實的鑰匙印畫在信紙上的,並且下邊寫了一行小字,說王俊柱的這把鑰匙就是黃娟家的房門鑰匙。王俊柱的妻子嚇了一跳,她早就知道王俊柱是黃娟的初戀男友,這把鑰匙是真的嗎?趁王俊柱不在家的時候,她找出了王俊柱的鑰匙,逐個與信紙上的鑰匙比對,果真發現了和信紙上一模一樣的鑰匙,不禁大吃一驚,但又不敢細問,害怕是其他工友搞的惡作劇,冤枉了自己的男人。便悄悄地拿了王俊柱的鑰匙,到外麵配了一把相同的鑰匙帶在了身上。自從接到這封信以後,王俊柱的夫人心事重重,時刻注意王俊柱的行蹤,終於有一天,她發現自己家的自行車,停在了黃娟的樓下,她就感覺事情不妙。拿了早已配好的鑰匙,走到黃娟家的門口,悄悄地插進鑰匙一擰,果然就打開了黃娟家的外門,跑進屋裏一看,隻見黃娟正在火爐旁邊包餃子,自己的男人脫了外套躺在黃娟的被子裏,兩個人正在聊天。王俊柱的夫人當時就氣得暴跳如雷:“我說滿廠裏找不到,你竟然跑到騷狐狸窩裏來了。”
她把餃子打翻了一地。黃娟也認識王俊柱的妻子,見狀慌忙逃了出去。王俊柱的夫人氣紅了臉,像一隻鬥敗的公雞,拉著王俊柱就往外跑。一直跑進了工會調解用的小屋,就吵嚷著要與王俊柱離婚,這一次,楊主席沒有讓其他人進入他的調解小屋,不知道他是怎樣和兩人談的,先讓女人回去。並囑咐王俊柱先不要回家,暫時住到別處。然後楊主席不辭勞苦,在兩個人的住所分別做工作,甚至請來了公公婆婆與兒媳婦談心,把責任全部推到了黃娟的頭上。終於經過夫人的允許,王俊柱搬回了家。經過楊師傅的不斷努力,這兩口子終於重歸於好。經過這件事情,楊師傅對建平說,婚姻就是這樣,“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隻要紗廠效益好,大樹不倒,就不會大難臨頭,職工家庭分不開。這個時候,建平才真正地明白了楊師傅所說的“和泥”的含義,他是要和一種粘接力很強的膠,將有裂痕的家庭,像粘接瓷瓶那樣粘接牢固,讓他們繼續前行。
企業裏還有一件事情,是要工會工作人員去完成的,那就是每當有離、退休的職工去世的時候,工會都要代表企業,參加離、退休職工的葬禮,並送去花圈。花圈的挽聯上一般寫著:某某某永垂不朽,紗廠全體職工敬挽。不管退休職工住在什麽地方,隻要有可能,都要去參加他們的葬禮。家住青島或濟南的職工也是一樣,盡量地表達工廠的敬意。有一段時間,退休的老職工去世的時間特別集中,工會主席就讓建平去印染廠,參加一位退休職工的葬禮。那個時候,建平比較年輕,不願意摻合這些死人的事情,總感覺比較晦氣。但領導的委派又不能不去。第二天一大早,建平就坐上班車,趕去印染廠參加葬禮。印染廠離汽車站不遠,下了公交車以後,他就徒步來到了印染廠,按照領導的囑咐,先去了廠工會,印染廠工會正在幫助死者家屬處理這件事,印染廠工會的領導也是熟人,他說明來意以後,印染廠工會主席可能感覺他有點年輕吧,就說:“你在廠部的工會辦公室等著就行,用不著再去追悼會的現場。”
建平一聽也馬上就同意了,並囑咐說:“那你可要為我們廠買一個花圈,放到追悼會的現場啊,買花圈的錢寫一個報銷單,我要回工廠報銷的。”
“好的,那你就甭管了。”就去追悼會上忙了。
過了一會兒,工會主席領來了一位胳膊上帶著黑紗的男職工。工會主席介紹說這就是去世退休職工的兒子,就和建平握了握手,並大體介紹了一下父親的病情,並說了一番感激紗廠關懷的話語,然後說:“那我去忙了啊。”
建平連忙說:“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不用,你就在這兒休息。”
中午,建平在印染廠的食堂吃了午飯,工會主席回來對他說:“喪事已經處理完了。”
建平忙問:“那買花圈的報銷單呢?你給我,我給你錢,回去報銷。”
印染廠的工會主席說:“不用了,我們已經處理了,你回去就行了。”
事情不像工會領導囑咐的一樣,建平感到很疑惑,隻好徒步跑到汽車站,花4元錢買了汽車票,回到廠裏。和工會的領導講了參加葬禮的經過,並且解釋了沒能帶回花圈報銷單的原因,工會領導理解地說:“那就是他們自己處理了。”
紗廠職工的父母去世了,工會的工作人員,也要陪同去火葬場火化屍體。在火化的時候,總要給火化工老馬頭送兩盒香煙或者一瓶白酒。時間一長,就和火化工老馬頭熟悉了起來,每到紗廠的職工有事,總是不用排隊,優先火化。老馬頭個子不高,頭部長得特別長,臉上非常消瘦,顴骨很突出,說起話來總愛露出兩顆很長的大門牙,活像閻王爺手下的小鬼——馬麵。由於小時候得過天花,一臉麻子,高低不平。人們說,如果晚上在火葬場遇到他,一定會以為碰到鬼了。
有一次,去火葬場的時候,看見老馬頭麵部紅潤,看樣子像喝了兩盅小酒,就和他聊起了火葬場的工作。老馬頭說:“最難做的是給那些交通事故中去世的屍體做整容工作,有一些人的臉被壓成了餅子,這個時候就要用填充物,把這些屍體的臉變成圓形,再用膠水把傷口粘好,然後清洗幹淨臉部,化上妝,盡量保持未去世以前的模樣,讓家屬見上最後一麵。也讓死者有尊嚴地離開人世。”
建平問:“這麽難做的工作。你也會嗎?”
老馬頭說:“那個我不會,火葬場有專門的美容工,他們掙的錢很多。”
“那你掙錢不多嗎?”
老馬頭說:“我們的工資,比平均水平要高得多,而且福利也很好。”說著就從一個抽屜裏,拿出一個小塑料袋,打開讓大夥看,裏麵放著一些牙齒形的金屬殼,老馬頭說:“我做火化工十幾年,就撿了這幾個金牙。”
建平看著幾個黑乎乎的牙齒,疑惑地問:“你怎麽確定是金牙呢?”
老馬頭說:“真金不怕火煉,隻有純度高的金牙,才能保持原形不變。”
建平驚奇地點了點頭,接著又問:“聽一些在爐口觀看燒屍體的職工說,有的屍體會燒得坐起來,是真的嗎?”
老馬頭說:“那不可能,屍體開始燃燒的時候有點像烤肉,肉烤熟了會有點收縮,個別屍體由於收縮,頭部會離開枕頭,那些在爐口觀察的人以為他要動,要坐起來,就嚇跑了。我們火化場是禁止其他人在爐口觀看的。屍體坐起來是不可能的。”建平聽得不住地點頭,解除了心中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