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到了1984年,社會上興起了大跳集體舞的風潮,那個時候,紗廠的青年職工響應廠團委的號召,不但要產值利稅創全縣第一,打籃球全縣第一,集體舞也要爭取全縣第一。業餘時間大家興起了一個跳集體舞的熱潮。這個時候紗廠又招收了許多新職工,這些職工都是文革以後才上的初中,有一部分是H縣教師的子女。國家出台了一個解除教師後顧之憂的政策,讓教師老婆的農村戶口轉成非農業戶口,子女也跟隨母親轉成非農業戶口,當時叫做“農轉非”,這些教師子女也被招進了紗廠。這批青年職工受到了改革開放的影響,思想比較活躍,都積極地參加廠裏的集體舞活動。建平就是在那個時期找到了對象。
馮超是集體舞的總教練,由於年齡比跳舞的青工都大,大家親切地喊她超姐。超姐的父親是從青島調來的老職工,文革中期,超姐高中畢業,上山下鄉接受再教育一年,便招工進入紗廠。由於天生麗質,剛剛進廠,就成了工廠宣傳隊的主力隊員。又加上超姐很有音樂和舞蹈天賦,學得快、表演得出色,很快就成了紗廠的台柱子。這次擔任集體舞的總教練,是紗廠先派她去省紡織廳,脫產學習了半個月。在她的帶領下,集體舞普及得很快。
超姐也是縣城裏有名的美人,H縣最大的照相館——國營工農兵照相館掛了很多美人照的樣片。其中有三分之二全是超姐的相片,有演節目的化妝照、有穿軍裝的女兵照、也有手拿紗穗身穿白圍裙的工作照和生活照,都是黑白照片。有一些,還手工上了彩色,最小的都有12寸大。還給她掛了24寸、36寸的大照片。H縣的人都知道紗廠的女工漂亮,都跟超姐那些美人照有關。超姐這時候已經結婚了,有了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但縣城裏的照相館,仍然懸掛著她的樣照。
集體舞訓練需要音樂,用工會的錄音機,建平負責播放音樂。由於學跳舞的男職工較少,建平也加入了舞蹈訓練。為了完成任務,讓大家跳得熟練、再熟練,他有點不顧情麵。剛剛休息一小會兒,就招呼大家再站起來訓練。有幾個女工就唉聲歎氣地說:“哎喲,我們是剛下的夜班,太累了,再休息一會兒吧。”
建平一聽趕忙說:“那就再休息三分鍾。”三分鍾剛到,他就不管別人說什麽,急忙地按響了錄音機,大家又開始訓練了。
超姐也知道建平還沒有找對象,在休息的間隙就來和建平聊天,她操著濃重的青島話,悄聲對建平說:“建平,你看這些跳舞小嫚,哪個最漂亮?”超姐結婚了,稱這些沒結婚的小姑娘為“小嫚”。建平這幾天總是急急忙忙地開關錄音機,也沒顧上比較誰漂亮,誰不漂亮,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超姐說:“我看,還是我們車間的夏青最漂亮。”
建平問:“哪個是夏青?”
超姐說:“就是那個,穿一身橄欖綠衣服的小嫚兒。”經過美女大姐的迎麵點撥,建平赫然清醒,他這才仔細地瞅了一下。隻見夏青長得皮膚白皙,麵貌有點像某個電影明星,尤其是服裝打扮和別的女工不一樣。穿一件深橄欖綠上衣,腰擺寬鬆,顯得像一個短裙,褲子也是深橄欖綠色,褲腿兒有點兒喇叭形,跳舞旋轉的時候,腰部和褲腿都會像裙擺那樣飛揚起來,特別好看。臉上的表情,總是保持著矜持的微笑,嘴角兩邊有兩個小酒窩。稍微笑得大一點,就會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也許是因為建平放音樂的時候板著臉比較嚴肅。跳舞時,其他女工走到他的身邊,一旋轉就過去了,不與建平搭腔。但是這個夏青跳到建平的身前,非說建平旋轉的方向錯了。建平感到非常蹊蹺,又給她演示了一遍,說:“我就是朝這邊轉,這個沒錯吧?”
夏青擁著建平的胳膊,往另一個方向轉了一圈,對他說:“應該這樣轉才對。”建平對這個夏青印象非常深刻。
跑到男工宿舍一打聽,胡成鑫就和建平聊起了夏青的情況。胡成鑫當時也算大齡青年,為了找對象,他把自己變成了紗廠女性的活檔案。你說哪個女工,他幾乎都知道姓甚名誰,年齡多大,在哪個車間上班,家是哪裏。
胡成鑫告訴建平:“這個女工是前年才招進紗廠的。她爸爸是位教師,母親會做衣服,她和另一個青年女工一塊兒住在紗廠的西院,兩個女孩兒都是二十歲。由於她倆身材一樣,夏青的母親每次做衣服,都為她倆製作同樣花色的衣服。從宿舍裏走出來,好像一對雙胞胎姊妹,在工廠的新工裏,非常顯眼。兩個月以前,工廠裏一個男職工,傍晚偷偷的貓在兩個女孩的門前,往裏窺視,讓夏青的同宿舍女友發現了,她的女友非常厲害,用磚頭將那個男孩的頭部打破了,纏了很長時間的繃帶。”
“奧。”建平若有所思,不住地點頭。
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團縣委在縣裏的燈光球場舉行了集體舞大賽,紗廠的舞蹈隊理所當然地奪得了第一名和組織獎。
在超姐的撮合下,建平和夏青開始戀愛了,起初隻是在周邊的樹林裏散步談心,有時候建平還背著他喜歡的木吉他。建平的話當時變得非常多,都說了些什麽,事後都記不起來了,就是整整兩三個小時和夏青嘮嘮叨叨得說不完。夏青也特別愛聽他說話,總是呲著小虎牙微笑著點頭。他們也經常去城裏看些電影,一來二去就討論起要到夏青家裏吃頓晚飯的事情。既然要談婚論嫁,首先是要過嶽母這一關的。建平在工廠裏和其他工友談論起要到夏青家裏去做客的事情。淄博來的小周就說起淄博的風俗,說第一次到女方家去做客,都要管嶽母叫媽的。建平覺得那多不好,自己有爸爸有媽媽,管一個第一次見麵的女人叫媽?也不好意思叫出口。小周說:“我們淄博都是這樣,隻要叫了媽,那麽婚事就更有把握一些。”
建平也不知道淄博有沒有這種風俗,還是這些年齡比自己大的職工想出的一種整人的手法,目的是讓建平難堪。建平第一次去夏青家,見了夏青的母親,說了一會兒話,還真的小聲叫了一聲媽,叫得嶽母非常不好意思,好在嶽母也是非常喜歡這個女婿的。就這樣,建平和夏青的婚事就算確定了下來。
當時紗廠裏結婚的青年比較多,大部分年輕人已經不在單身宿舍裏結婚了。但是宿舍樓的建設速度還沒有那麽快,青工們都早早地領了結婚證,到房產科去排隊分房子。建平就和夏青商量,是不是也可以早領出結婚證來?到房產科去分房子。夏青非常同意,他們兩個就在一個星期天,去民政局領結婚證了。在紗廠開了一封介紹信,倆人來到民政局的婚姻登記處,當時也沒有身份證之類的證件,管登記的阿姨問了一下姓名:“誰是肖建平?”
建平答應著:“我。”
“誰是夏青啊?”
夏青不好意思的往前湊了湊說:“我是夏青。”
阿姨又問:“你們是自由戀愛,是吧?”
夏青臉紅著說:“是的。”阿姨再也沒問別的什麽,就填寫了兩張帶有“最高指示”的結婚證。建平拿著結婚證,到房產科排上了房子。
建平感到領了結婚證和夏青就更親近了,幾天以後,建平從工會拿了一部照相機來到夏青的宿舍,對夏青說:“咱們領了結婚證了,拍個照片兒留個紀念吧。”
這時候剛剛興起拍婚紗照,有一些職工去北京、上海等地旅遊結婚,拍了黑白的婚紗照,非常漂亮。建平在工會做宣傳工作,手頭有照相機,他就買了膠卷,想自己拍些照片做紀念。建平靠在夏青的床邊,夏青在**跪坐著,建平就把相機架在一邊。上好了快門兒、定好了自拍。對夏青說:“你湊得近點,咱們拍合影吧?”
身體朝夏青那邊傾斜了一下。這個時候,夏青從後麵猛地摟住了建平的脖子。建平平生第一次,挨得女人這樣近,聞到了女人身上的氣息,感覺到了女人身體的柔軟,心跳得厲害。
這段時間,父親一個勁兒地要建平自學參加高考,但是建平完全違反了父親的意誌,決定要和夏青相守一生了。人們常說,戀愛中的情人都是傻瓜,長久的廝守遠遠不是生活的全部。隨著婚姻的發展,妻子的進步,她的追求目標越來越高,建平反而變得落後了,那是後話。
不久建平和夏青住在了一起,一開始夏青感覺比較痛苦,建平知道那是她為自己獻出了貞操,建平的想法一下子都改變了。心想,能和這樣的好女人在一起,還用得著再參加什麽高考,還奮鬥什麽?就下定決心,要和她相守一生,一輩子保護這個女人。有了這種體驗,建平感到所有的人生打擊和那種崇高的人生理想都可以忘記,唯有和這個女人生活在一起,一生也就值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建平的理想在不斷地變化著。上小學的時候,他得到一部《十萬個為什麽》,他的理想,就是當一名科學家,探索自然的奧秘。到了初中,同學的哥哥被招飛,當了飛行員。建平的理想是當一名保衛國家的解放軍戰士,駕駛著戰鷹,在藍天上翱翔。招工進入紗廠以後,曾經有一段時間,建平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到處學習繪畫,理想是當一名畫家,創作出不朽的作品。參加了幾年美術院校的考試,都沒有成功。建平這才認識到,那些童年的理想,就像五彩的夢幻,非常難以實現。自從和夏青認識戀愛並居住到一起,建平的理想才真正地落了地。當一輩子普通工人,結婚生子,和夏青相守一生,這才是最實際的理想。
經過一年多戀愛,就討論結婚的事情,這時縣城裏的商店,就有家具出售了。買了一套組合櫥,又買了一個14寸的彩色電視,就是比較值錢的家當了。建平要結婚了,社會上的風潮已經變了,不能像淄博大院裏的知青結婚那樣,自己找朋友簡單的打幾樣家具,再把公家發的單人床並到一塊就能結婚了。更不能像文革期間那樣,把毛選和鐮刀當成彩禮。雖然縣城裏有少量的家具售賣。但一來是價格較高,二來大夥都說不結實。建平便找來木匠自己打家具。由於鼓勵發展個體經濟,社會上有不少做家具的木匠。又鋸又刨的經過五六天時間,做了一張雙人床、一個寫字台還有一個梳妝台。木料都是工友們湊的,原先淄博大院的工友把自己做家具剩下的好木料給了建平,這樣木料基本沒花錢,就是花了二百元的工錢,比買家具便宜多了,並且結實,木匠們說,一輩子也用不壞。
當時結婚最時興的家具——沙發,木匠們做不了。據木匠們說,那玩意也挺好做,但裏邊有彈簧、海綿,沒法做,也買不到。由於沙發是緊俏商品,H縣裏沒有,要去省城濟南購買。並勸建平不要買沙發了,弄兩把木頭椅子就行。建平當時已經在科室裏待了五六年,和各科室的領導也都熟悉了起來,他找到銷售科的宋科長讓他幫忙,自己去濟南拉一個沙發回來,宋科長愉快地答應了,並且對建平說:“結婚的時候可要分給我們喜糖啊。”
建平說:“好的。”
第二天,建平就跟隨紗廠到濟南送棉紗的汽車,去買沙發了。開車的馮師傅,是從新疆的建設兵團調來紗廠當司機的。據他說,在新疆開車的時候,根本用不著扶方向盤,新疆的公路都非常的直,跑20分鍾不帶拐彎兒的,所以有些人在開車的時候打盹也不要緊,頂多偏離了公路。公路和兩邊的土地也沒有什麽溝啊坎兒的,偏離了幾十米再撥一下方向盤,拐回來就是了。銷售科押車的董師傅比較認真,再加上買沙發的建平,車上一共三個人。
到了濟南以後,董師傅不等把棉紗卸車,正好經過一個賣家具的商城,就把建平放了下來,對他說:“我們去送棉紗,你就在這裏購買沙發,買好以後,一會兒商場的人會幫我們把沙發抬上車,我們送下棉紗以後再來拉你。”看來董師傅不是第一次來這個家具城買家具了。
建平就下了車走進商場,挑選了一個300元左右的全包的沙發,建平心想這個沙發就算是挺貴了,自己找木匠做了五天家具才花了200元,這個沙發就花了300元,建平當時的工資才36元,交了沙發的錢以後,建平就走到了商場的外麵,等候著馮師傅開車拉沙發。那時候也沒有手機可以互相聯係,隻有提前等車。建平寧願多等一會兒,也不願意因為自己的私事耽誤了回紗廠的行程,
大約一個小時以後,送紗的貨車來到了家具城的外麵,賣家具的人幫忙把沙發抬上了汽車,建平也跟著坐上了送紗的貨車。開車的馮師傅,對押車的董師傅說:“那咱們就回廠了?”
押車的董師傅說:“還不行,後勤科還有一副籃球架的擋板,在體育用品中心,在白馬山那裏提貨,我們還得提上那兩個籃球架擋板才能回去。”董師傅是個非常認真的人。
馮師傅說:“那我們又回去不早了,我這個車刹車不大靈,天黑以後開車,怕不行。我還是先找個地方,修下車吧。”那時候隻有濟南的附近,維修汽車的商店技術高明。
董師傅說:“那等咱們拉上籃球板再去修車,然後咱們就在修車的附近吃飯。”
馮師傅說:“好吧。”就先去體育用品的倉庫拉上了籃球架擋板。然後,開車走到一家經常去的汽車維修店,把車放在那裏,讓他們維修汽車的製動係統。建平隨著馮師傅和董師傅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餐館吃晚飯,董師傅比較熱心,準備了二兩一瓶的白酒,請建平喝上點白酒。並對他將要結婚表示祝賀。董師傅和建平聊了一些操辦婚禮的事情。期間,董師傅也勸馮師傅喝點酒,馮師傅是比較認真的,他說自己開車從來都是滴酒不沾的。董師傅和建平每人喝了二兩白酒。吃完了晚飯,三個人上了貨車準備回紗廠,這個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也亮了起來,董師傅對馮師傅說:“馮師傅我們也吃了晚飯,就不用急著往回趕了,你慢慢開,我們慢慢走。”
馮師傅答應說:“好吧。”
建平平時來濟南都是坐公交車,白天上車,白天下車。還是第一次在夜間趕路,那個時候,可能汽車還不分什麽遠近光,當時候規定,天黑以後對麵會車,雙方都要關閉大燈,僅留著兩個小霧燈,慢慢開,會完車才能開啟汽車的大燈。建平第一次感受這種會車的經曆,覺得大燈一關,僅憑兩個小霧燈,簡直啥也看不清楚,漆黑一片。建平心裏有點兒擔心,就問董師傅:“會車咋把燈都關了,這多危險啊。”
董師傅習以為常:“啊,那不開著兩個霧燈嗎?人家司機師傅有數。”就這樣一次一次地開燈、關燈,弄得建平非常緊張。馮師傅倒是無所謂,建平也就大著膽子穩定了下來。剛剛離開濟南十幾公裏的時候,遠遠的看見公路旁邊有一些騎自行車的人,這個時候對麵又來了一輛車,馮師傅趕緊關閉了大燈,等他再開燈的時候,咱發現路邊上騎車的人,騎到了公路中間他的車前,馮師傅趕緊踩刹車。就聽“鐺”的一聲,把騎車的路人撞了出去,在這同時,在貨車的左側有一輛想超越他的汽車,由於馮師傅刹車太急,並且向左側打了方向盤,超車的大車“咚”的一聲撞在了馮師傅的車門上,幾乎就在同時,貨車前麵巨大的鋼化擋風玻璃,“嘩”的一聲粉碎了。弄得三個人身上、頭上全是玻璃碎末。三個人從車上下來以後完全懵了,不知道什麽情況,下車後抓緊清除自己身上的玻璃碎末,那輛企圖超車的大車,看了看自己的車問題不大,往左側拐了一下,強行開跑了。建平這才看清楚,在距離馮師傅的車,七八米遠的地方,一動不動地躺著一個人,旁邊有一輛大軸的自行車,那個人的頭上流了很多的血,看樣子是被撞得不行了。首先是董師傅反應較快,他說你們在這兒守著車不要動,我去濟南的辦事處,找人來處理這個事情。當時紗廠在濟南有一個辦事處,專門處理采購和銷售方麵的問題,董師傅想攔一輛車回濟南報信,但是路上,所有的車都不停,董師傅隻有徒步跑了十二華裏,到濟南黃河大橋值班室,打電話給常住濟南的人員和紗廠報了信兒。
建平和馮師傅,在貨車的旁邊一直等著,馮師傅這個時候,已經躲到一邊去了,那個時候經常聽說汽車出了事故,撞了人,被周圍的村民打傷的事情,馮師傅一看有那麽多人圍著自己的車,對建平說:“我這一輩子算是完了。”就躲得遠遠地蹲著抽煙去了。
建平一個人站在馬路上,看著來回的車燈,照在臉色煞白的老大爺的臉上,也挺害怕,但是建平也感到自己有一份責任,畢竟這個車是幫自己拉的沙發,建平離著被撞的老大爺近了一點兒,聽見那個老大爺嗓子眼兒裏,還“哎吆”了幾聲,便跑過去找到馮師傅說:“馮師傅我看那個大爺還沒有死。”
馮師傅一個勁兒地蹲在地上說:“我完了,我完了。”沒有搭理建平,建平大著膽子,湊近了滿頭是血的大爺,也顧不上,沾上沾不上血了,把自己的胳膊伸到了大爺的頭下,把他摟抱了起來,建平急匆匆地問:“大爺你怎麽樣啊?”
老大爺睜開了雙眼問建平:“我這是咋了?這是在什麽地方?”
建平說:“你在馬路上被汽車撞了。”建平一看大爺還活著,便招呼旁邊過路的汽車停下來,好拉著大爺去醫院。但是這個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所有的車都不停,建平一手抱著大爺,也不能動,沒法攔車。所有的大車都繞開,從出事的大爺旁邊匆匆地走過。建平沒辦法,隻好把大爺又放到地上,來到馬路的中間,想攔一輛汽車。但是拉貨車的司機都不願意摻和這種事兒,又過去了十幾輛貨車,終於有一輛貨車被攔停了下來,車上的司機首先詢問建平是哪裏的人,建平告訴他是紗廠的人,貨車司機聽建平說是紗廠的人,便答應下來,要幫他把病人送到醫院去。並對建平說,我也是H縣東關的人,建平把老大爺扶起來,在司機的幫助下,把他弄上了車,司機就開著車朝醫院方向駛去,由於被撞的大爺,產生了輕微的腦震**,頭暈坐不住,建平就把大爺攬在自己的懷裏,走到半路上的時候,大爺想吐,建平又把他扶下來,在路邊上嘔吐,然後又把他扶上車,又走了好長時間,終於來到一個鄉鎮的醫院,值班的醫生接待了這個患者,建平急切地詢問:“他在路上吐了半天,他的傷勢怎麽樣啊?”
值班的大夫告訴他嘔吐是因為腦震**,他的傷勢不要緊,沒有生命危險,建平懸在嗓子眼兒的心才放了下來,東關的司機一直幫著建平攙扶病人,等把病人安置在病**,他向建平道了別,自己先開車走了。建平想把這個被撞的人平安無事的消息,傳達回去,那個時候也沒有手機,建平就走進了值班室,院長正在那裏,建平看到旁邊有一輛非常破舊的自行車,想騎車回去報信兒,但是院長說那不行,這個病人在這裏你不能走,顯然,他是害怕建平丟下病人不管,不負責任。當時的貨車有很多是私人的貨車,不願意承擔醫藥費。建平對他說:“我們是紗廠的工作人員,所有的費用都由公家報銷,你放心,不會不管的。”
“那也不行,你不能走。”院長又重複了一遍,建平又急於報信,這怎麽辦呢?建平看了看手表,已經晚上十一點了,他看表的時候忽然想起來一個辦法,他把手表拿下來對院長說:“我這是一塊瑞士的山度士手表,現在也值200來塊錢,我把手表壓在你這裏,騎著你的自行車去報信。”院長終於同意了建平的辦法,接過了建平的手表,把自行車交給他,讓他去公路上報信。
建平騎著自行車來到了發生事故的地點,這個時候報信的董師傅和濟南辦事處的人員,還有馮師傅都在汽車的旁邊,董師傅說:“為了找一部電話,我都跑到了黃河大橋,大概有十二裏路,用黃河大橋的值班電話通知了濟南和廠裏。”
建平說:“我把那個老大爺送到醫院以後,值班大夫說他沒有生命危險。”
董師傅非常高興,他說:“隻要沒死人就好處理了。”
看著大家高興的樣子,建平總算放了心。不一會兒,心情一直非常鬱悶的馮師傅把建平拉到一邊兒,低聲地對他說:“建平,你看地下留得那一大灘血,我怕不是像你說的那麽簡單。”馮師傅一直高興不起來。
天剛蒙蒙亮,工廠裏銷售科的人,又帶了兩輛車來到了這裏,把建平買的沙發和車上的貨物,以及建平借的自行車抬到汽車上,直奔醫院趕了過去,來到醫院以後,院長也迎了出來,眾人七手八腳把那輛破自行車卸了下來,院長趕緊把建平的手表,從手腕上拿下來還給了建平。院長說:“放心吧,人沒有事。”
建平還擔心地問:“昨天,他的頭部流了好多血。”
院長說:“頭部的血管較多,破了以後就是要流很多的血,但是頭骨沒有骨折,也幸虧你們送來的及時,把頭部的血管縫合了,沒有生命危險。”建平這才徹底地把心放下,回到工廠以後,銷售科的人幫助建平把沙發抬到了樓上新房裏。宋科長看著建平袖口和前胸,那些幹了的血跡,感激地對建平說:“這次事故多虧你處理的及時,我代表銷售科,謝謝你。”建平為了去省城買沙發,特意穿了一件漂亮值錢的上衣,現在弄得滿衣血漬,恐怕不能再穿了,心裏感到很惋惜。夏青知道以後,用食鹽和蘿卜之類的把血漬都洗掉了,一點痕跡也沒留下。
事後,建平聽銷售科的人講述了一些事故的情況。原來那個騎自行車的老人,當天的下午是喝了一些酒,有點兒醉,所以騎車的時候,騎著騎著,就偏向了馬路的中間,才被撞的。由於,當天晚上,建平護送老人去醫院,董師傅,又去找電話報信兒,馮師傅一個人蹲在遠處怕挨揍,周圍看熱鬧的人,把車上拉著的一部日本產的三洋錄音機偷走了,最後保險公司賠償的時候,也賠償了這部錄音機。被撞的老人,為了多要一些錢,對處理事故的交警說,他騎車的時候兜裏有500塊錢,不知道被誰拿走了。交警的人,處理這種事情非常有經驗,知道農村老人也不會裝那麽多錢,馬上追問,錢是從哪兒來的?老人支支吾吾的,沒有回答出來,就沒有支持他的說法,這個交通事故就算是圓滿的處理過去了。
家具買齊以後,當時最時髦的潮流是旅行結婚,他倆就去陝西和川渝一帶轉了一圈,回來以後就在紗廠宿舍區的第二食堂擺了6桌35元的酒席,每桌十人。廚師是當地人,上菜的順序也是按照當地的風俗。先上了4個涼菜:涼拌黃瓜,涼拌海蜇,薑末鬆花蛋,蝦仁拌腰果;接著是4個炸貨:炸藕合,炸河蝦,炸刀魚,炸香椿;再就是4個炒菜:宮保雞丁,老廚白菜,爆炒腰花,海米炒油菜;緊接著就是4個大件,算是主菜:汽鍋悶雞,糖醋鯉魚,紅燒肘子,川味毛血旺;最後上了兩個湯菜:水煮肉片湯,紫菜滑菇湯。吵吵鬧鬧的一個下午,最後工會的楊主席宣布新人入洞房。
請完客就算結婚了,結婚以後就自己做飯,不再吃食堂裏的大鍋菜了。H縣城裏的居民這時已經淘汰了土鍋台,用磚砌的鍋台做飯了。紗廠首先淘汰了燒煤、柴的大鍋和柴油、煤油爐,使用液化石油氣做飯。紗廠的總務科,購買了上千隻10公斤的液化氣鋼瓶,到東營辛集灌裝液化氣,向雙職工家庭供應,節約了職工的做飯時間,提高了生活質量。建平家也分到了一套液化氣爐具,夏青炒的菜特別好吃。婚後,建平就逐漸地知道了一些女人之間的故事。
夏青車間有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工,長得白白胖胖的,人們都叫她戴大姐,說起話來大大咧咧,而且都是和自己男人發生的黃段子,惹得這些剛結婚的小媳婦們臉色通紅。
車間裏還有一個叫馬倩的女工,小時候得過大腦炎,思考事情有些慢,尤其是愛吃醋,隻要看到自己的丈夫跟哪個女人說過話,再碰到這個女人她都會朝人家吐口水。戴大姐特別愛和這個女工開玩笑:“馬倩,我今天又看見你男人了,你男人跟我可好了,在一塊兒有說不完的親密話。”其實戴大姐根本不認識馬倩的男人。馬倩氣得臉色通紅,回家跟自己的丈夫大吵一頓,弄得男人莫名其妙。
俗話說,三個女人一台戲,幾百個女人聚在一起會是什麽樣子呢?有的時候會遇見紗廠裏突然停電,車間裏黑咕隆咚的看不見人。這個時候,上百個女職工,會坐在車間通道的兩旁休息,偶爾有男職工經過,不小心絆一下,這個時候,上百個女職工就會發出尖聲尖氣的“歐”的叫聲。黑咕隆咚處忽然尖叫,男職工會被嚇得慌慌張張地逃跑。在紗廠裏,女人是不受欺負的,男人也知道她們工作非常累,回到家裏總是搶著洗衣、做飯、看孩子。
張守剛特別愛和女職工開玩笑,號稱——男女搭配,幹活不累。看見有的女職工撅著屁股幹活的時候,會拿木管兒朝她的屁股眼兒輕輕地捅一下。女職工都很痛恨他,有一次,張守剛正在車間裏休息,一位好開玩笑的大姐就把他摁倒在了地上,並招呼周圍幾個老一點的女工,把他的褲子扒了下來,這個時候戴大姐喊:“快把大黃油拿過來。”大黃油是紡織機的潤滑油,像雪花膏一樣的粘稠,不易去除,萬一沾到衣褲上更難清洗。大家七手八腳的,把他的褲襠上抹滿了大黃油,然後把他**摁到成棉條的桶子裏,推到有年輕的沒結婚的女職工的地方。嚇得張守剛隻能半蹲在桶子裏,因為他如果直立起來,就會露出抹滿大黃油的褲襠,他就這樣,在那裏**半蹲了接近一個小時,才有人把他的褲子扔了過來,他也顧不上有沒有大黃油了,匆匆忙忙地穿上褲子跑了出去。
半年以後,夏青懷孕了,從懷孕的第三個月起,人們就猜測她生男生女。建平的父親是獨生子,又加上大兒媳已經為肖家生了孫女,當時也不允許職工生二胎。按照傳宗接代的思想,建平父親非常希望夏青生一個兒子。所以,那些猜測的人,都順著夏青的願望,猜她是生個兒子。
據說,看生兒子的方式有很多種,一種是看懷孕的人動作笨拙不笨拙,笨拙就是生女孩,靈活就是生男孩,夏青身材較瘦,從懷孕到生產,一直是非常靈活。車間裏也有土醫生為她號脈,說是生男孩的可能性大。還有一個鄭姓的男職工,會預測男女,他采用的方法,大概是古代人所說的扶乩遙測。用一根線,穿上一根針,吊在沙土碗的表麵上,然後讓夏青晃動上麵的木架,隨著木架的晃動,吊著的鋼針就會在沙土上寫出男和女,寫的字一圈兒一圈兒的,非常難辨認,鄭姓的男職工硬說這是寫的男字。帶回來的這些消息都讓建平非常高興,終於可以延續肖家的香火了。其實,猜生男生女的事情是非常簡單的,隻要猜就有50%的準確性。經過10個月的懷胎,夏青進了產房,時間不長,就聽她在產房裏向外大聲喊道:“建平,是個女孩兒。”
建平的心“咚”地涼了半截兒。但當時最擔心的是妻子的安危,也就顧不得想那麽多了,大聲說:“很好,你沒事兒就行。”
等孩子出了滿月,幫助照顧孩子的嶽母就回去了,夫妻兩人單獨照顧孩子。由於孩子的出生時間正是夏天最熱的時候,嶽母在這裏照顧孩子,每天都要用溫水給孩子擦洗身體。嶽母回去以後,建平就想像護士教授的那樣,把孩子泡進水裏直接給她洗澡,夏青疑惑地說:“那行嗎?”剛滿月的小孩,細皮嫩肉,吹彈可破,碰哪裏都非常柔軟,像一條沒有骨骼的蚯蚓,夏青有點害怕。
建平說:“怎麽不行,護士教過我,都是那樣給孩子洗澡,更舒服一些。”於是,建平把孩子抱起來放在左臂上,讓孩子的頭部枕在自己的左手上,用拇指和無名指輕輕按住孩子的耳朵眼,以防止溫水進入耳朵。他先把手放在盆簷上,讓孩子的頭部也搭在澡盆的簷上。然後把自己整個左臂,連同孩子的身體,一起慢慢放到夏青兌好的溫水中,孩子並沒有驚嚇地哭鬧。而是感覺到水的涼爽、舒適,高興的兩條小腿不住地亂蹬。洗完澡以後,也要像嶽母那樣,把孩子的胳膊彎、腿彎和脖子上都鋪上痱子粉,防止孩子生痱子。從那以後,兩個人就敢給孩子洗澡了。洗了幾次,夏青也大膽了,用另外一個小盆兌好溫水,要給孩子洗頭發。建平說:“那行嗎?咱媽說了孩子頭心發軟,上頭有舅舅屎,不讓亂動。”嬰兒頭頂上的硬甲,當地的方言叫舅舅屎,嶽母不讓亂動。
夏青很愛幹淨,說道:“我不會硬扣的,用水慢慢地把它泡軟了,就掉下來了。”便輕輕地給孩子擦洗頭部,慢慢地,孩子頭上的硬甲全讓她洗掉了,整個夏天,孩子都是香噴噴的,非常舒爽。
夏青休完產假就去上班了。白天,兩個人都上班的時間,就把孩子送到幼兒園的哺乳班,讓阿姨們照顧孩子。紗廠對哺乳期的女工非常照顧。班中餐的時間,為哺乳期的女工延長半小時休息時間,算作給嬰兒喂奶的時間。孩子在哺乳班的時候,每天,夏青都要去給她喂奶。遇到上夜班,晚上兩點鍾,夏青也跑回家給孩子喂奶。從廠門口到建平分的宿舍樓之間,有300米的距離,這300米的距離,當時還沒有路燈,並且有幾幢家屬樓正在施工,未完工的家屬樓的前麵,有幾個帆布的工棚,那裏邊居住了幾十個蓋樓的民工。有時候夏天熱得睡不著,就坐在靠近工棚的路邊上抽煙乘涼。有一次,夏青深夜2點回家,路過工棚旁邊,就聽到一個民工說:“小妹妹,三更半夜的你一個人,要到哪裏去啊?”
夏青回答說:“我要回家給孩子喂奶。”
“喂奶呀,給俺吃兩口行不行?俺也老饑困(很餓)了。”夏青嚇得急忙加快了腳步往家裏跑。還聽到背後傳來嘻嘻的笑聲。
夏青逃回家裏,給孩子喂奶的時候,和建平講了路上發生的事情,建平就要回去找民工算賬。夏青攔住了他,說:“半夜裏,你到哪裏去找哇?工棚住著好幾十人,誰知道是那個喊的,你去了還不打起來嗎。”就把建平拉了回來。
建平說:“那以後再上夜班,你就不要再回來喂奶了,我自己照顧她就行了。”夏青隻好答應了。
夏青再上夜班的時候,就由建平自己來照顧兩個月大的嬰兒,有的時候到了半夜,孩子醒的時候反複哭鬧,建平就抱著孩子在屋裏轉圈。男人夜間帶孩子總是困難的,又沒有奶水。給孩子喝奶粉,她還是繼續哭鬧。建平經常深夜在宿舍裏抱著孩子在屋裏轉圈。說來也怪,這個孩子特別靈,有時候順時針轉圈她哭,逆時針轉圈才能安然入睡。每到這時,就能聽到鄰居的孩子也在哭鬧,大概也是女主人去上夜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