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廠有自己的教育科,那裏邊的工作人員都是高級知識分子。韓衛忠科長原先是由國家的一個機密學校培養出來的高材生,精通外語。畢業後,有好幾所學校想要請他去教外語,但由於他畢業的時候,家裏為他訂了親,他還是回到了家鄉H縣。當時紗廠正是建廠初期,急需這樣的人才,縣委就把他調入了紗廠的教育科。在建廠的初期,紗廠教育科自己開辦了一個紡織學校,為工廠培養了大量的技術人才。直到後來市裏成立了紡織工業學校,教育科向紡織工業學校選拔、輸送了大量的帶薪學員。教育科的功能,也改為進行普通的知識培訓。計算機培訓是當時比較時興的事情,386、486、bisx程序是當時H縣缺乏的學問。教育科就買了幾台計算機,培訓了大量的計算機操作人員。夏青上高中的時候學習成績比較好,就參加了廠裏的普考,考中了帶薪上學的市紡織工業學校,這意味著她要上四年紡校。回廠後將是一個技術人員,大家都非常高興。她去上學的時候,女兒剛兩歲,孩子就由建平單獨照顧。說是自己照顧,也不完全正確,紗廠有一個幼兒園,裏麵的幼兒教師大部分都是幼師畢業的,每個班還都要配備一個護理人員,建平隻是在晚上和星期天節假日全權照顧孩子。好在夏青每個星期天都會回來,還有比較長的寒暑假。

八五年左右,縣裏來了一位張姓的縣委書記。在紗廠反複調研以後,感覺紡織企業是一個投資小、賺錢快的行業,就在H縣建立了第二個棉紡織廠,簡稱“二棉”。在建廠的初期,工人都是從農民當中直接選拔的高中或者初中畢業的女生,隻要交2000元的建廠讚助費用,就可以轉為非農業戶口,進廠當工人了。當時縣委做宣傳工作的幹部,還寫了一篇報道,叫做《H縣兩千農村婦女拿出自己的嫁妝錢來辦企業》的報道,並刊登在人民日報上。那個時候二棉急需要紡織技術人才,好在用不著從外地尋找,就從紗廠挖走了很多技術人才,建平在車間工作時的班長就調到了二棉。因為他的愛人在農村種地,是農業戶口,建平的班長去二棉上班,可以為妻子和孩子轉戶口,妻子也可以在二棉做一些臨時工的工作,還可以分到寬敞的住房,這樣他的家庭就實現了進城的夢想。二棉也輸送了一些青年職工到市紡織工業學校,進行在職培訓,和夏青成為了同學和要好的朋友。

暑假裏,紡校的老師——蕭老師,來H縣的紡織企業考察,參觀了紗廠的生產線,也查看了二棉的生產流程。夏青邀請他來家裏吃晚飯,蕭老師喜歡和同學們聊天,在吃飯的時候他聊了紡織行業的門道。

原來要紡出好的紗線,確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從原料就要把好關,挑選好的棉花。第一道工序清花車間要控製棉卷的不勻率,打出的棉花卷厚薄均勻;這樣送到前紡車間才能梳理成均勻的棉條,前紡車間是一個關鍵的工序,要控製好錫林道夫的轉速。保全工按時對梳棉車進行周期性拆裝、保養,控製好滾筒的相間距離,關鍵的部位要用塞尺去測量,才能控製好棉網的清晰度,打出均勻的棉條;經過並條工序以後,棉條的均勻度得到很好的提升;粗紗工序控製粗紗不勻率,減少粗紗的細條、粗條;粗紗搬運到細紗車間以後,要防止天窗粉塵掉落;細紗值車更要接頭熟練,才能紡出均勻的棉紗。

經他這樣一說,建平感到紡紗確實是一門學問。怪不得建廠初期,從青島搬來的工人被視為大國工匠。蕭老師還提到,第二棉紡織廠紗線的質量非常的低劣,看前端的棉網破洞非常多,這樣的機器怎麽能保證紗線的質量呢?他認為,二棉從農村來的工人素質太差,一樣的設備、一樣的技術,紡出來的紗線質量差。無法理解他們紡的棉紗,是怎麽賣出去的。

在市場經濟的初期,產品的競爭真是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高質量的產品必須要付出比別人多的精力和財力,那它的成本就必然會升高,從這個角度講,低質量的產品更降低了產品的成本,以更優惠的價格參加競爭,往往,這樣的產品在市場經濟初期階段才能勝出。高質量的產品往往因為價格高而無人問津。怎樣才能保證高質量的產品能賣出較好的價格呢?這是中國社會進入市場經濟以後沒有準備好的事情,沒有建立有序的競爭規則。

紡紗的過程中有許多的粉塵,容易引起火災,要求機器必須按周期重新安裝,把易磨損零件及時更換成新零件,把容易發熱的部分加好潤滑油,這就是機器的保養和保全工作。尤其是保全工安裝機器的過程,是一個特殊的過程,要求使用特殊的工具,將機器安裝得平整,更是一種專門的技術,機器運轉的時間長了以後,就出現震動,這個時候就要把機器的所有零件全部拆下來,校正它的彎度。最多半年就要重新安裝一次。這些工人叫做保全工,是紡織廠最有技術的工種。

織布車間的有梭織機噪聲很大,是當時除去火箭發射以外的第二大噪聲源,在織布車間,工友之間說話根本聽不見,交流必須靠打手語。如果女人懷孕最好不要在織布車間裏工作。否則,生出的孩子容易唇裂畸形。

最難受的就是夏季,幾千平方米的車間設有空調係統調節空氣的溫、濕度。高溫會導致濕度過大,容易斷頭,往往夏天濕度大的時候就要打開暖氣,來降低車間的濕度。這時候,加上機器散發的熱量,車間裏的溫度往往達到50多度,不用說工作勞動,就是進了車間,馬上就會滿身流淌汗水。女工們都穿最薄的衣服,每年總有幾個女工在車間裏中暑暈倒,被送到醫務室急救。工廠的食堂每到夏季都會用大鍋熬製綠豆湯,由科室人員送到車間解暑降溫。紗廠還有惠民縣最大的冰糕房,夏季裏會往車間的一線發放冰糕,當時的冰糕也是縣城裏最好吃的冷飲。

隨著二棉的興辦,紡織技術進一步大麵積地傳播,紗廠越來越感到了競爭的壓力。九八年紗廠來了一位外國紡織專家,他是由國內的專家交換技術請來的。紡織專家先是在山東的名勝古跡轉了一圈,最後的七八天時間,他在車間裏看看這裏,敲敲那裏,對紗廠生產線進行了全麵的調研,最後得出了結論。企業集中廠裏的技術人員和中層領導,聽取國外專家的結論和建議。在翻譯的解說下,這位專家提議,前端梳棉機轉速要放低,因為現在紗廠的梳棉並條和粗紗工序按照最初設計的機器數量較多,工作量不滿。轉速降低以後,就能補滿工作量。這樣就能提高前端的粗紗質量,紡出更精細的精紡紗線。但當時,國內的紡織水平比較落後,產品大部分供應國內和第三世界的低端市場,大多數是粗厚織物,隻有歐美市場才需要這種高檔的精紡細薄產品。據說那種高檔的精紡上衣,薄的隻要放入一個普通信封,就能郵寄出去。如果按照專家所說,降低前端的轉速,紡出精細的高支紗,但國內沒有市場需求,產品很難銷售。又加上前端的降速,會增加電能的消耗,提高了紗線的成本,會造成紗布價格上揚。當時高端的紡織品市場都在歐美這些國家,國內的這種紡織產品根本賣不出去,所以,對於這個外國專家的建議,紗廠無法采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