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以後,建平去參加了小芳的婚禮。由於她未來的公爹是鎮紡織廠的廠長,鎮上幾個分管的領導都被悉數請到場。建平受到了一次高規格的接待。先是用最好的轎車把建平他們接到村裏。這些車都和接新娘子用的黑色轎車一樣高檔。

由於小芳從一個農村女孩子變身成為鎮政府的合同製打字員,身份提高了不少,她也算嫁入了豪門。公爹是鎮紡織廠的廠長,他的二兒子——小芳的丈夫,也在紡織廠裏工作。為了不影響工廠的生產,婚禮是在小芳公公的村上舉辦的。

這是位於村中間的一塊新的宅基地,大約有400平米。北邊蓋了一溜北屋,大約有7間,還鑲了一個玻璃的廈簷。由於東南西三麵還沒有蓋房子,顯得院落很大。一進門,首先看到的是租來的茶水爐,裏麵用煤炭燒著開水。旁邊是廚師們盤的灶台,上麵摞著高高的木籠屜,裏麵蒸的全是宴席上用的主菜,雞、鴨、魚、肉等等。在北麵正房的中間,廈簷的外麵,擺了一個供奉天地用的方桌。上邊有各種水果,還有點心和菜,還有一個白色的生豬頭,算是祭祀的牲畜吧。院子裏人來人往,差不多全村裏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到這個院落裏幫忙。在正屋的西麵,拉了一道一道的鐵絲繩,上麵掛了很多花花綠綠的綢緞被麵,每個被麵上都有恭賀人的姓名的紙條。從縣城裏雇來了兩個攝像師,扛著攝像機,不停地在院子裏拍攝。在院落的大門外,是昨天晚上就來到村裏、從縣城裏請來的戲班子,他們正在唱戲。昨天,從天黑一直唱到12點。今天早上跟隨車隊,把新娘子接回來以後,為了迎接中午的客人,又在廠長家的門口,搭起戲台開唱了。

建平落座的地方,是最好的北屋中間的上席。陪同建平的全是本村的族長,還有村長、書記。老書記在村上是連任了幾屆的書記。他經常去鎮上開會,建平和他有一點麵熟。書記也是這次婚禮的大掌櫃,主持著這場婚禮的全部進程。由於建平是他請來的尊貴的客人,所以書記對建平也非常的實在。建平也是第一次到村裏的婚宴上坐席,很多東西都是第一次接觸。有什麽建平不懂的農村禮節,書記都會向他解釋。

建平來得較早,家族裏幫忙的人正在吃早飯。忽然一個管事的跑了進來,告訴老書記,縣城裏雇來的戲班子不吃剩菜,問能不能做個大鍋湯。原來,本姓家裏人的早飯,就是熱一下昨天晚上剩下的菜,當地人叫做“菜抹子”。本家的親戚,為了給主人節約,就提議吃“菜抹子”。但是,縣城裏來演出的戲班子不高興了,覺得那是別人吃過的口水菜,不衛生。尤其是主演,提出來,讓廚房給熬一鍋白菜湯。書記說:“你回去告訴他們,灶上正忙著準備中午的菜,哪有時間熬湯啊?”

來人出去以後,老書記告訴建平:“什麽主演,她原先在縣呂劇團是唱主角的。文革當中扮演的是李鐵梅,年輕的時候唱得真好,人又長得水靈,現在啥歲數了?都當奶奶了。又加上改革開放以後,她和那個唱李玉和的在一起了,被調離了縣呂劇團。便在縣城裏組織了一個戲班,專門到農村裏來演出。雖然唱得挺好,但是,盡是毛病。過去,在咱這裏鬧玩的(吹喇叭唱歌的演員)哪有坐席的,全是在院子裏吃,並且隻能上三個菜。讓他們和家裏人一塊吃菜抹子,那是當家裏人對待,高看她一眼。不識抬舉。”過了一會兒,聽見一陣摩托車響,管事的進來告訴老書記,他們的主演不肯吃剩菜,派人騎著摩托車去鎮上買包子了。

老書記說:“買就買吧,別管她了。”

不一會兒,管事的又進來說:“你看,萊子家的太能吃了,剛才,萊子給她弄了半隻雞,她吃完了。萊子又給她弄來大半條鯉魚,又在那裏吧唧吧唧地嗆上了,隻吃了半個饅頭。”

老書記說:“她吃就吃吧,那都是昨天晚上剩下的,時間長了都壞了。”

老書記對建平解釋說:“萊子家在村上過得不咋樣,平時家裏難得有魚肉,兩口子趁著出來幫忙,解解饞。”

吃完了早飯,到中午這段時間沒有什麽事情,廚師們在灶台上忙活著,準備中午的酒席。家裏同姓的親屬就開始鬧公婆。這是H縣的一種風俗,也是農村人的狂歡節。有人就開始給公婆化妝。大多數人都不好意思取鬧廠長,村裏的女人們就圍著廠長的夫人,給她化妝。拿來記賬用的軟筆,把她的臉上畫上眼鏡,畫上痦子,甚至給她畫了一個日本的圓形小胡子,然後把耳朵上掛上紅辣椒,臉頰上塗上鮮紅的口紅,把頭發紮成許多朝天辮,再給她腰裏,圍上一條紅綢子,讓她等會兒出去扭秧歌。有人從屋裏抱出一個大布娃娃,紮在婆婆的腰間,象征著來年喜得貴子。化妝的過程引起一陣陣的歡笑。接著把本家的與公公的同輩人、女婿的同輩人也都化了妝,讓他們一塊兒到街道上扭秧歌,迎接親家母。

這個時候,大家的情緒高漲,開始了狂歡。有幾個婦女嗷嗷叫著,把化完妝的萊子家扳倒了。有一個中年婦女。從兜裏掏出一把早已準備好的小剪刀來,把萊子家的褲腳拆開一點邊兒,然後呲啦呲啦,把四趟縫線,都扯開了,萊子家的褲子成了前後兩片,露出了裏麵的大花棉褲。大夥一片哄笑。萊子家的咧著嘴說:“你看看,這是前幾天剛買的新褲,就讓你們拆開了,這還得去找縫紉機縫上。”就穿著前後兩片兒的褲子,跑了出去。

老書記給建平解釋說:“拆褲腳線,是咱村裏鬧婆婆的傳統項目。”

不一會兒萊子也跑了進來,哭喪著臉對老書記說:“看看他們把我按倒,把褲襠都給潑濕了,這大冬天的跟尿了褲子一樣,多難受啊!”

建平一看萊子的髒棉褲中間被潑濕了一大片,也跟著笑了起來。萊子又對旁邊的人說:“我家裏就這一條棉褲,你家裏有俺叔的棉褲沒有,我換上一條,咋著也得把這條曬一曬,才能穿。”

廠長的弟弟到裏屋裏找出來一條舊棉褲,拿給萊子。萊子去另一個房間把濕棉褲換了下來。

建平問老書記:“往褲襠裏潑涼水,這也是一個鬧公婆的項目嗎?”

書記說:“就是啊,都是年輕人幹的。”

午飯以前開始認親了,鞭炮響過以後,本姓的家人和婆婆的娘家人、親戚都來到了院子裏。小芳也被從新房裏叫了出來,與新郎倌一起站到祭祀的方桌前麵。燒紙祭祀完天地以後,婚禮主持就開始高聲念親戚的名字。二叔、三叔、二姑、四姨……一大家人挨個出來送上禮金,由賬房記錄,收納。賬房邊收款,邊高聲地報出禮金的數目。然後小芳小兩口給他們敬茶、鞠躬。也算是與親戚們第一次見麵的見麵禮。

當縣城裏的工人還沒有轉變好思想,為當無產階級,還是當資產階級的小老板而苦惱的時候,農村的私有改革早已進行完成,早已分田到戶了。在小芳的婚禮上就能明顯地看出來,那些較早富裕起來的農民,在彩禮等方麵出手大方,在婚禮上受到高接遠送。而有一些農戶家裏,日子過得非常緊巴,自然受到了冷落。從建國到文革,地主,富農這些稱呼在人們的思想中,已經成為為富不仁的代稱。經過土地私有化幾年的發展,農村的這些固有概念完全反了過來。這些富親戚當中,有開小賣部的,有蒸饅頭的,有蒸包子的,賣豆腐的,還有在農村銷售化肥的。這些富裕的親戚們出手大方,坐席的位置離建平較近,都是上席。

有些人甚至認為,這是往親戚家裏存錢,比存銀行還保險,自己家裏有什麽事情,親戚家裏自然會禮尚往來,把錢還回來。尤其是在農村認親戚的環節當中,當司儀高喊,幾姨幾姨,幾姑幾姑,這些人都是出手大方,見麵禮拿得多,幾百元、幾千元得拿。而那些窮親戚,盡管家裏賣了一頭豬,來參加婚禮。但是出手就比較小氣,這些親戚的座位也是下席、流水席,不受待見。尤其是那些帶著小孩的親戚。這些孩子,從小就在這種環境裏,受到那種嫌貧愛富的教育。

認完親戚,就開始坐席了。建平做的是上席,普通親友隻能坐下席,也叫流水席。由於建平是主賓,上菜的時候,傳菜生把炒菜端到門口,再有一個值席的把炒菜端上來。值席生總是把菜品先擺在建平的麵前,再上新菜,值席的就把先上的菜,撥到其他人的麵前,這樣建平的麵前,總是剛上來的新菜。這位值席生也是本家的親屬。農村小夥子,看上去挺俊俏,但是雙手皮膚特別黑,總感到手沒洗幹淨,不衛生。但是,在這樣的宴席上,建平也不敢作聲,隻要是他動過的菜,建平就不願意再吃了。好在都是禮儀性地就餐,吃得越少,顯得越文明。好在同桌的人,都沒有發現建平的變化,傳菜生還在仔細地擺弄著他的菜品。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老書記拉了一下建平的胳膊,說:“走,咱們先出去抽支煙,等一會兒。”

建平不大明白,就跟著老書記走出了外門,在大門外邊看了一會兒演出。老書記說:“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

建平跟著老書記回屋一看,方桌上的菜完全換成了新菜。老書記解釋說:“上席的就要翻桌。一開始上18個菜,翻桌以後再上18個菜,一共是36道菜。流水席不翻桌,24個菜一次性上完,坐完席,普通的親戚們就回去了。”

“嗷。”建平明白了,自己做的是上席。

老書記又聊起了村上的婚禮的事情,老書記年齡比建平大,屬於見多識廣的老幹部。他說:“千百年來就是這樣,你出的錢多,拿的見麵禮多,周圍的人就對你高看一眼。就是文革當中也是這樣。那時候雖然不像現在這樣掏錢,而是拿一些禮品。拿被麵的和拿暖壺的就是有區別,拿被麵的就被安排到上席。雖然沒有現在那麽多菜,上席也是翻桌。在我們農村辦喜事,就是這樣,管事的人都是為主家好。什麽事對主家最有利,他們就做什麽事情。起碼是能夠提高主人的收入,讓那些賀禮高的人坐上席,賀禮低的人做下席,這是管事人的最基本的職能。你這次來我們村做客,可是給廠長家撐了大麵子。”

建平和另外兩個鄉鎮的幹部,吃完中午的酒席以後,又被高級轎車送回了鎮裏。據老書記說,當天的晚上還有很多酒席。年輕人還要鬧洞房。第2天是新媳婦回娘家。第3天,新人才能帶著嶽父登門見麵,那時候,還得擺幾桌酒席。

建平心裏想,在農村結婚可真麻煩。怪不得建廠初期,那些青年工人,不願意回農村舉辦婚禮,還有這麽多道道。在農村裏,不僅是貧富的問題,還有最怕的是在鄉親們麵前顏麵盡失,所以他們一般不願意回家舉辦婚禮。

由於鎮上工作忙,小芳隻休了七天婚假,便來上班了,上班的第一天,他帶著自己的新女婿到各個辦公室分發喜糖,來到建平的辦公室向丈夫介紹說:“這是咱鎮上的肖鎮長,你叫肖叔叔就行。”

新女婿朝建平點了點頭,叫了聲“肖叔叔”。

他將一包喜糖放在辦公桌上。小芳對建平說:“肖叔叔,特別感謝你對我的教誨和幫助。我再領他到別的辦公室去轉一下,肖叔叔再見。”

建平對小芳改稱肖叔叔也並不感到意外,說道:“你去忙吧。”

建平掛職的鄉鎮靠近黃河,這裏有幾個住在黃河大堤裏麵的河灘村,工作特別難做。當時還沒有取消農業稅,每到年底,鄉鎮都要催交農業稅,當地叫做“斂提留”。有一個河灘村不配合鄉裏的工作,拒不上交提留款。鄉裏就讓建平到河灘村催交提留款。

下村工作的頭一天的下午,鎮政府的會議室裏召開了全鎮工作人員會議,鎮黨委袁書記做了動員。會議一開始,副書記首先宣讀了縣政府部門印發的文件,《土地承包和流轉的長期政策》以及《加強H縣植樹造林工作》的文件。最後由袁書記發言,他先講了國內形勢和近期農村工作的要點,念了《做好鄉鎮農業稅工作》的報告。最後袁書記說:“拖欠國家的農業稅,這實際上也是一個很不光彩的事情。我聽說有一些鄉鎮的個別村莊,連續幾年沒有繳納提留款,最後都動用了武警。我們鄉裏絕不能發生這樣的事情,給我們的工作丟臉。發現問題要及時解決,不能把問題拖大。為了加強工作力度,這一次催交工作由肖鄉長帶隊執行。”

會議結束以後,袁書記留下參加河灘村催繳工作的八個人,在鄉政府的餐廳吃晚飯。袁書記特地讓炊事員做了四菜一湯,還拿了一瓶本鄉生產的白酒。袁書記讓建平坐在右手邊主賓的位置,然後對大家說:“這是我們鄉剛剛生產的白酒,我特地拿了一瓶給大家嚐嚐,明天還要出發,不能多喝,一人一杯,也算是餞行吧。等任務完成以後,再為你們慶功。來,肖鄉長,我敬你一杯,祝你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建平說:“提留款分到每個人家,已經不算很多了,應該不難收繳。我覺得沒有那麽隆重吧?都有點壯士一去不回頭的意味了。”

袁書記笑著說:“肖鄉長,你不了解農村工作的情況,實際上你去的這個河灘村,他們是非常富裕的。因為每年河灘地被黃河灌水以後,再種莊稼,土地非常的肥沃,基本上不用施肥就長勢很好。並且,鄉裏為了便於工作,靠近河邊的土地,都沒有計算進去,那些地方也能多種很多的糧食。這些農民,一年拖欠了提留款,嚐到了少交錢的甜頭,第二年還是不交。咱不能這樣一年一年地拖下去,時間長了,數額大了,更難辦。催繳工作也是相當難做,你去得晚了,農戶把家裏的外門用大鎖一鎖,躲在屋裏不出聲。由於隔著大院子,裏麵有沒有人,很難判斷情況。所以,明天早晨,你們最好早點行動。”建平聽了,不住地點頭。

第二天早晨,建平領著鄉鎮上的幹部,淩晨3點就敲開了河灘村支書的家門,村委書記迷迷糊糊地走出來開門:“這是咋啦?鄉裏的幹部都起冒了五更(看錯表,起錯了時間),像鬼子進村掃**似的。”

一塊兒來的鄉鎮幹部和他很熟,抱歉地說:“不好意思,鄉裏讓來催交提留款,早早的就來了,打擾你了。”

“催提留款,也不能半夜三更的到人家裏去,人家還以為鄉鎮幹部都得了夜遊症呢。先在我家裏喝會兒茶吧。”於是,大家便在村支書家裏坐下來喝茶。

天剛亮,建平就領著幹部們,分組,挨家挨戶催繳。遇到有一家農民特別難對付,好說歹說,拒不上交提留款。周圍的幾家都看著建平,看他能不能拿走提留款。旁邊有一個鄉鎮幹部,就給他出主意:“肖鎮長,他家有一頭剛喂養的小牛。”建平一聽,馬上說:“把他家的小牛拉到鎮政府去。”這家農戶的大嫂看著鎮裏的幹部強拉自己家的牛。坐在地上哭了起來,邊哭邊說:“哎呀,這哪是共產黨的幹部?簡直是一夥土匪,到家裏搶牛了。”

建平全作沒有聽見,強行把牛拉到了鎮政府的大院裏喂養幾天。第二天,這家農戶便交齊了提留款,把牛牽了回去。雖然這次催交提留款的工作,建平受到了袁書記的表揚,但是,他也出了名,成了搶牛的鎮長。年底縣委組織部的幹部考評中,建平得了一個差評。一年以後,掛職工作結束,建平沒有如願地留任鎮政府領導,隻給了他一個鎮政府下屬的農機站副站長的工作,建平感到這個工作自己不熟悉,並且單位駐地又遠離縣城,遠離自己的家人。建平就決定還是回到紗廠工作,因為妻子也是紗廠的工人,這樣兩個人還能在一塊兒,相互照應。

回廠以後,建平沒能再回到廠團委工作,而是去安全保衛部做了一個副部長,由於工廠裏的福利待遇降低,棉紗、棉布流失的情況較多。安保部的工作就成了重中之重,建平到了安保部,還是負責那裏的宣傳工作。自從他去了安保部,那裏的稿件連續不斷地發表出來,讓紗廠的人都知道安保部的工作比較先進。但是,在這期間發生了一件事情,讓建平不得不離開了安保部。

紗廠裏的產品,不管是棉紗也好,棉布也好,要經常更換品種,有些時候需要紡粗一點的16支紗,有的時候則需要紡細一點的36支紗。布匹也分為平紋細薄布和斜紋粗厚布。這些品種的更換都要用到機器上的傳動齒輪,隻有這些傳動齒輪變換大小和齒數,才能實現粗細紗線和厚薄布匹的轉換。更換下來的齒輪,會被統一保管,再換回這個品種時重新使用。保管齒輪的倉庫還是沿用了青島的方言,叫“牙輪房”,青島人管齒輪叫做牙輪。牙輪房保管的更換下來的機器齒輪有幾千個,直徑大小不一,齒數不一。更換下來以後,要給齒輪進行除鏽、上油等工藝保養,等下一次再用。紗廠是一個大廠,機修車間有專門的翻砂車間,每周都要融化鐵水,澆築齒輪,車工、洗工配備齊全,缺少哪一種齒輪,牙輪房下一個單子,三五天就會生產出幾十個同樣的齒輪。

建平住的宿舍樓,對門的鄰居趙剛就在牙輪房裏保管齒輪。他們兩家的關係非常好,經常是你家包了水餃端給我一碗,我家做了餛飩端過去嚐一嚐。這個時候,社會上的私營紡織企業已經非常多了,但這些企業規模都比較小,都沒有機修車間,做不了齒輪。每次更換紡織品種,都要來紗廠借用齒輪。隨著市場的競爭越來越激烈,紗廠的棉布、棉紗越來越難賣。但是,這些私營小廠無所謂,他們可以隨著市場隨意浮動價格,本身產品質量就不高。如果市場價格下來了,他們有權自主降價。這一批棉紗、棉布沒有賺到錢,可以等下一批繼續賺錢。紗廠是國營大廠,在這方麵就比較死板,銷售總比私營企業要困難一些。後來廠領導看到這些情況,就發覺這些小廠連齒輪都是依賴紗廠來供應,銷售的時候反而隨意降價,讓紗廠的棉紗、棉布銷售困難。於是就做了一個決定,牙輪房的齒輪不再外借或者售賣。這些私人小廠不懂工藝,沒有了牙輪房供應的齒輪,他們便無從知道哪種紗線用多大直徑的齒輪,與多少齒的齒輪相配合,就無法方便地更改紗、布品種,這樣就造成了生產的困難。趙剛在牙輪房裏主管齒輪的工藝,如果哪個車間的齒輪缺少了,趙剛會寫一個單子,直徑多少,厚度多少,有多少個齒牙,機修車間很快就能加工出一批齒輪。

由於工作的關係,趙剛和這些私有紡織企業的老板都非常熟悉,剛開始的時候,工廠裏的齒輪可以隨意地借出存入,用完了再送回來。隨著市場競爭的加劇,工廠限製了齒輪的流出。但私下裏,趙剛和那些關係好的老板們還是有來往的。

有一天,趙剛推著一車齒輪往工廠外麵走去,警衛室早就接到了通知,要控製齒輪的流出,警衛人員就把趙剛的齒輪推車攔住了,上前盤問趙剛經過領導同意沒有?趙剛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對門的好鄰居建平,就說是建平知道這個事情,警衛室就打電話問保衛部的建平知道不知道,建平雖然不了解情況,可就單純地相信了自己的鄰居,就說自己知道這個事情。但事後經過調查,趙剛是私自把工廠的齒輪賣給了私有企業,從中賺了錢,趙剛被開除了廠籍。最後又追究連帶責任,建平在安保部的工作也就呆不住了。被調到了氣流紡車間,做了一名搬運紗線的工人。建平覺得不管怎麽說也不能丟失公職,夏青也鼓勵他堅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一咬牙就去做了運紗工。但因為氣流紡紗機的產量大,工作量較大,也算一個較重的體力活,每天幹活都出一身臭汗,建平咬著牙,堅持了再堅持。一些工友就編了順口溜:範成江掛職當大官,肖建平掛職扛小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