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紗廠籌劃職工下崗的時候,濱州市崛起了一個全市最大的紡織企業——魏橋棉紡織廠。這家企業起初也是一個為其它紡織廠加工棉花的小油棉廠,在鄒平縣的魏橋鎮,經過數年的積累發展,在鄒平建立了一家紡織廠——魏橋紡織廠。後來魏橋紡織廠兼並了濱州市最大的紡織企業,濱州國營第一棉紡織廠。搖身一變成了濱州市最大的棉紡織廠,魏橋棉紡織廠是一個家族式管理的私營企業。和當時的國有企業相比,具有相當大的競爭力。經過短短幾年的發展,魏橋紡織廠的產值達到了全市第一,利稅曾經達到全省第一,職工人數竟有2萬多人。有一些紗廠職工的子女就去了魏橋棉紡織廠就業。建平的侄女肖園園就是這個時候去的魏棉,她起先也是在紗廠就業。肖園園很像她的母親,特別能幹,在廠裏不斷地被評為團員標兵、操作能手。隨著紗廠工資不斷降低,肖園園的同學都去了魏棉,在同學的鼓勵下,她也辭職跳槽去了魏棉。源源不斷地帶回來一些消息:工資有多高多高,竟是紗廠職工的兩倍還多。

這些私有企業的崛起渙散了紗廠職工的心。有很多人都羨慕跳槽去了魏橋紡織廠的職工。事情往往都是這樣,當工資水平處於H縣領先地位的時候,苦點兒、累點兒,職工們沒有怨言。但工資水平不如別人,生活待遇連連下降的時候,人們就開始抱怨紗廠的工作太勞累。人們總是向往較高的生活水平。有門路的人紛紛調走,或者跳槽去了私有企業。

九八年的時候,建平的妻子夏青已經36歲了,這個時候的身體明顯地不如二十幾歲的時候好了,年輕的時候,連打幾個夜班是不感覺累的,白天還可以去逛商場。這個時候的她已經沒有那麽好的身體狀況了。從紡校畢業不久她就當了輪班長。這個工作也是非常勞累的,上夜班要讓大家做好清潔,注意好安全,保質保量地完成生產任務。上夜班的時候,她是從來不打瞌睡的,從晚上10點到第二天早晨的6點,在車間裏不停地奔跑、檢查,解決各方麵的問題,幾個夜班下來,感覺身體吃不消,嘴唇的一圈凸起了很多白色的小水泡,臉色也是蠟黃蠟黃的。有的時候,建平也勸她,困了累了的時候就趴在桌子上打個盹。她說:“不行,如果輪班長打盹,職工就敢公開地睡覺。”所以她們的輪班,連年都被評為優秀班組。本人也被評為H縣的優秀黨員。工廠裏默認的規則還有這種情況:你越是在那個崗位上幹得出色,別人是不會考慮替換你的,你隻有一個勁地幹下去。

正在這個感覺勞累的時候,建平的同學王保國,受市保險公司委托到H縣來組建人壽保險公司,這是一個新單位,非常缺少人手。他就勸建平說:“紗廠那麽累,讓你老婆到保險公司來工作吧,那樣她可以完全白天上班,並且拿到金融係統最高的工資。”經他這樣一說,建平對那個工作充滿了幻想。其實金融係統的工資多少,建平是從來不了解的,隻知道工資還是挺高的。但是,不上夜班是最吸引他的事情。建平回家就和妻子商量,讓她去保險公司上班。

從和保險公司經理王保國的交談中,建平知道保險公司非常需要人才,想去保險公司工作,是非常簡單的事情。隻要報上名,做一個簡單的登記就入司了,保險公司並不需要調動工作關係。最好是盡量把檔案、關係保留在原單位,如果實在無法保留了,可以把工作關係拿出來,放到當時的人才市場保管檔案。建平和妻子商量,盡量不把檔案關係拿出來,那樣就不能連續計算工齡了,那前十八年不就等於白幹了嗎?但是妻子的身體再打夜班也實在是吃不消,就決定臨時向車間主任請十天假,去保險公司體驗一下工作強度。那個時候建平也是很老實,想找領導把這個事情匯報一下。這時候王書記年紀大了,已退居二線了,建平就找到了剛提拔的黨委副書記張洪國。

建平的辦公室和張洪國的辦公室隔了幾個門,在十幾年的上下班的過程中,幾乎每一天都能在樓道裏碰見他。現在他當了副書記,又主持工作,管理幹部,建平想,找他匯報一下還是有好處的。第二天早晨,建平就敲開了張書記的辦公室,向他說了夏青要去保險公司的情況。張洪國滿口答應,說:“行啊,你先慢慢地調動工作關係,等把關係調出去以後,我們就放人。”但後來提起這些事,他竟然說不知道夏青想去保險公司的事情。

大約過了三四天,廠長齊福星不知道從什麽渠道知道了夏青想去保險公司上班的事情,就找張洪國書記詢問這件事情。這個時候,張洪國就說什麽都不知道。後來建平和其他工友談起這件事,為什麽前幾天說得好好的,他硬能裝作不知道呢?有些職工就說,他好喝酒,可能是頭天晚上喝大了,第二天早晨倒醉,上班和你說話的時候完全是醉酒狀態,不記得了,或者是他害怕齊廠長的**威,假裝不知道。還有工友說:“你中了張洪國的拖刀計!”

建平問:“啥叫拖刀計呀?”

“張洪國殺了你的回馬槍。”

建平不解:“無冤無仇的,為啥要殺我呢?”

“工廠減員,都殺紅了眼,六親不認了。”

當時企業已經經曆了幾次下崗,紗廠的工人都比較擔心工廠的命運。有關係門路的都調走了,使得普通職工人心惶惶,夏青也正是在這時候,公開要求去保險公司。齊福星廠長和張洪國書記就對這件事情非常不滿,要槍打出頭鳥。於是決定:去保險公司上班可以,廠裏堅決不留。但是,宿舍樓的住房要讓出來,如果不讓出住房,每月要從工資裏扣除300元高價房租。當時建平的工資才500多元,科室人員工資低不說,又都是從低工資的時代過來的,工作了二十幾年沒有任何積蓄,最大的財產就是這幢已經過了戶的宿舍樓。這是萬萬沒有想到的事情。當時的廠長、書記正是考慮了這一點,從根兒上使出了最狠的招數。建平想:難道要讓我睡到馬路上嗎?通過紗廠的這些年的風風雨雨,建平也感覺到,在齊福星的操控下,紗廠這艘大船早晚會觸碰礁石沉入大海。但是,自己和妻子的手腳卻被牢牢地捆綁在大船上,去做無謂的殉葬品。農村的改革讓農民得到了土地,得到了生活保障,紗廠的改革,無限放大了齊福星的權力,讓工人失去了機器,失去了生活的保障。

這時候,織布車間有一名女,偷盜棉布被保衛部發現了,開除了她的廠籍,開除廠籍的通報和偷盜的許多棉布就堆放在紗廠的大門口,工人們都圍著觀看。這個時候越發加劇了建平的痛苦心情,這麽嚴重的偷盜犯罪都沒有被扣高價房租,而建平隻是想讓夏青不要和自己一塊兒廝守在企業,就受到了這麽嚴重的打擊,真不如妻子被開除廠籍而離開的好。聯想到一些下崗職工服毒自殺的傳說,建平感覺自殺的念頭都有了。好在同一個班組的王彤蘭師傅是個非常喜歡說話的人,看到建平悶悶不樂,就和建平聊天,建平就把這些想法對她說了。王彤蘭說:“想死可不行,有問題就要想辦法解決問題,就算真的死了,問題還是解決不了的。”

聽了她的一番話,建平的心頭豁然開朗,是啊,總得想辦法走過去才對。想什麽辦法呢?各種溝通的渠道已經被堵死了,直接去齊廠長、張書記的辦公室會被訓斥一頓的。建平就想到了原先提拔齊福星的華書記。現在是縣政協的主席,建平跟他也是在一個辦公樓上工作過七八年,也都認識。就急匆匆地跑到縣委去找他。

華主席先是批評了建平的思想不對,國有企業的職工就應該從一而終,現在企業有困難了,都離開,將來好轉了,到哪兒去找人去啊……

做了半天建平的思想工作,最後,答應要和齊福星說一說。後來廠裏也就沒有再執行收高價房租的事情。保險公司的同學王保國去紗廠組織科把夏青的工作關係拿到了市人才市場檔案保管處,夏青再也無法回到紗廠,隻有去保險公司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