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元2000年元旦的早晨,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讓建平的命運徹底改變。

華夏紡織組織了紗廠的年輕女工組成了舞蹈隊,製作了鮮豔的民族服裝,排練了一段非常活躍的舞蹈,這支舞蹈隊曾經去過香港,為總部的領導演出,獲得了華夏總公司領導的喝彩。在1999年12月30日,為了振奮職工的精神,顯示新公司的實力和高昂的士氣,在食堂餐廳的西側,投資紮製了木製舞台,購置了燈光背景,舉辦了大型晚會。由於餐廳二樓的影劇院一直沒有完工,隻有在一樓臨時搭建舞台。那場晚會可以說氣勢恢宏、精彩紛呈。為了展示新的精神麵貌,各車間都組織了合唱,穿插了精彩的舞蹈,其中也包括去香港演出過的舞蹈,幾百人參加了演出。大家的反應非常強烈,振奮了企業的精神。

在晚會上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插曲,有一隻租借來的無線話筒不響了。第二天,31號下午,為了維修這隻無線話筒,在沒有通知建平這個廣播員的情況下,把一樓廣播室的錄音機,提到二樓辦公室維修無線話筒。誰也沒有注意到,為了測試話筒的效果,這些維修人員將錄製有國歌和華夏司歌的磁帶,從擴音機裏拿了出來,一塊提到了二樓辦公室。這一天,正好是1999年的最後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正是2000年的元旦,齊福星頭發梳得油亮,站在參加升旗隊伍的最前麵。平時他是從來不參加升旗活動的,因為是元旦,也是新世紀新年的開始,為了振奮士氣,總經理帶領大家升一次旗,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當儀仗兵踢著正步,威武地走到樓前旗杆下,把公司的旗幟掛上了繩索,準備升旗的時候,建平按下了擴音機的開關,但是等了四五秒,擴音機沒有動靜,建平又按了一次開關,居然還是沒有動靜,建平慌忙地把擴音機上的磁帶盒打開查看,發現磁帶盒是空的,往常放在裏麵的磁帶不見了。這個時候,已經過去了十幾秒,辦公室主任跑了進來,詢問咋回事兒?建平說:“擴音機裏的磁帶不見了。”

辦公室主任是一個機靈的人:“是不是昨天下午修話筒的工人拿走了,在二樓辦公室,你趕快上去找。”建平慌慌張張地向樓上跑去,這個時候,辦公室主任急忙出去向齊福星匯報情況。

當時安保部長,是一個喜歡虛張聲勢的人,大家也都知道他有這個毛病。他也聽說錄音磁帶沒找到,轉臉對大家大聲地喊道:“大家不要著急,廣播室磁帶被盜。”

看著他那虛張聲勢,一本正經的表情,嚴肅的人們再也按捺不住了,哈哈地哄笑了起來。一場本來嚴肅的升旗活動,變成了一場活鬧劇。這個時候建平終於把磁帶找了下來,放出了音樂。

升旗完,大家各自散去,建平也回到了辦公室,建平的頂頭上司,辦公室主任走了進來,說:“你回家吧,齊廠長說了,不用你了。”

建平連忙解釋說:“主任,這個事情可不怨我,他們修話筒的拿磁帶的事,我根本不知道。”

主任說:“這是廠長的命令,我也沒法違抗。”

建平就收拾東西回家了,就這樣離開了工作了24年的紗廠。隔了不久,華夏公司就和建平解除了勞動合同,並補貼給他6000元錢,算是24年的工齡補貼。從那以後,建平就成了一名失業工人。

那個時候,他剛滿40歲,感覺自己還年輕,能夠在社會上從頭再來,便利用在紗廠學到的攝影知識,開辦了一家很小的照相館,這樣又在社會上混了20年,也算是在紗廠所學的攝影知識幫助了他。

建平失業以後,哥哥、嫂子都來安慰他,侄女肖園園也來到建平家裏。她在魏棉幹得非常出色,當上了輪班長,但因為丈夫在H縣第一中學教書,有了小孩以後又回到了H縣。紗廠是不想回來了,跳槽到了自己同學的父親開辦的永興紡織廠,這是一個隻有600名工人的中型企業。

肖園園一進門,就衝著叔叔喊了起來:“得虧你還是幹過工會的,真是白幹了。你看人家外國的工會,有不滿意的時候就領導工人罷工。哪能讓資本家隨便開除工人。”

建平說:“淨瞎說,中國工會是在共產黨的領導下,能組織罷工嗎?”

“叔叔,你真是老腦筋了,自從企業賣給香港以後,企業就變成了私有製,廠長就成了典型的資本家,共產黨能隨便開除工人嗎?”

“地球離了誰都轉,那不是開除,是解除勞動合同。”

“都一樣啊。你搞宣傳的技術那麽好,就得讓他們離了你不行,就不會失業了。”

“搞宣傳有啥技術呀,還不都是共產黨給碗飯吃,寫寫畫畫,又不是紡織的重要技術,我又不會看烏斯特。”。

“烏斯特”是以國外的發明者命名的測量紗線質量的貴重儀器,過去H縣隻有紗廠裏有一台,小的企業買不起,買了也沒用,沒人會看。隻有在紡織學院裏專門學習以後,才能讀懂那些像心電圖一樣的圖形數據,根據圖形判斷出哪道工序有質量問題。會看烏斯特的人,一般都是紡織企業的重要技術人員。紗廠有專門的實驗室,檢測紗、布的質量。

肖園園說:“紗廠經過30多年的發展,確實有點臃腫。好時候都往紗廠裏調動,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幹活較少。我們廠就不養閑人,隻有老板和老板娘是管理人員,雖然隻有600個職工,能頂紗廠1000人使用。老板家裏特別會賺錢,已經購買了一百多萬的烏斯特,有三輛高級轎車。”

“……”建平沒話了。

建平離開以後的紗廠,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好像到處都是人浮於事。齊福星看著哪兒的人都不順眼,職工稍有疏漏就會變成解除勞動合同的理由。

職工的子女再也不會選擇華夏紡織廠就業。企業的發展就像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企業的長期萎靡不振,導致了企業的迅速衰敗。後來華夏總公司又實行了原料、成品的統購統銷,讓紗廠的資金周轉更加困難,不得不砍掉了織布車間、準備車間和整理車間,又有大批的工人失業。

正所謂兵敗如山倒,到了2016年,原先有4600人的企業,萎縮成了不足500人的小紡紗廠,工廠裏到處是空曠的廠房。雖然紗廠縮小了,但H縣的紡織企業規模並沒有衰減,由於上世紀六十年代引進的紡織技術的普及,紗廠的機器還在H縣的其他地方高速運轉,為私有企業創造著豐厚的利潤。私營的紡織企業像雨後的春筍,在H縣遍地開花,也為國家創造利稅。據H縣經委統計,到2016年6月,全縣擁有私有紡織企業46家,產值500萬以上的規模企業12家,最大的私營企業,職工達800多人,全縣總從業人數達8000人,總的紗錠數已不是1990年的二三十萬,而是達到200萬。可以說,紗廠為H縣的紡織工業開了一個好頭。

H縣的華夏紡織公司,在齊福星的領導下,經濟效益一直不好,他也被華夏總公司解除了職務,去了上海的一家房地產公司,幹了一年不適應,又回到紗廠病退了。華夏紡織又更換了幾任總經理。這些總經理有的是從紗廠提拔起來的,也有從外地調入紗廠的。但是紗廠職工都說,這些新上任的總經理,像是一匹匹饑餓的瘦馬,怎麽也喂不飽。終於,在2018年的12月底,H縣華夏紡織公司破產了。紗廠就像在經濟大潮中被潮水浸泡的老房子,怦然倒塌。雖然紗廠倒了下去,但是當年引進的紡織技術,在周圍傳播開來。

忽然有一天,建平聽說肖園園也被老板解雇了,原因是她拿的工資太高。建平的心裏感覺非常的痛苦,才30來歲的年齡,以後咋辦呢?後來聽說永興紡織的老板又開著豪華的轎車,把肖園園請了回去。

原來肖園園的技術一直很好,剛跳槽到永興紡織的時候她就是“大師傅”,細紗車間的值車工幾乎都是她的徒弟。她在永興紡織工資最高,還拿著操作輔導費。等工人都熟練了,老板感覺她拿的工資太多,想把她解雇。但是肖園園人緣很好,她本人班上二十幾名值車工,聽說她被解雇,也跟著不上班了。由於是三班倒,細紗車間就減產了三分之一。時間短了不要緊,時間一長,前紡工序紡的粗砂積壓下來,後續的織布車間棉紗不夠使用,企業無法周轉了。設備閑置三分之一的時間,掙不來錢,還賠錢。老板和老板娘就著急了,專門開著豪車,帶著禮物,到肖園園家裏把她請了回去。肖媛媛也很識相,自減工資,主動提出去掉自己的輔導費,這樣她的工資稍微降了一些,但還是企業裏較高的。後來建平到哥哥家裏串門,碰見她。她也沒有多說,隻是說:“我不像我妹妹是學霸,考上了研究生,”建平的女兒剛考上碩士研究生,“我學習成績不好,恐怕一輩子要在紡織廠裏打工了。現在和你們那時候不一樣了,就得爭取自己的合法權益。”

確實不一樣了,建平當年那些十八九歲的知青同事,現在也都變成了祖父祖母。大多數人在兒女的嗬護下得到了善果。他們不會忘記,當初紡織企業是整個國民經濟的重要支柱。並且從思想潮流、服裝潮流、技術進步等方方麵麵擺脫了農耕體製,引領了中國農工轉換的方向,曾經是一段閃亮的日子。他們曾經付出了辛勞的汗水,千方百計地讓工廠輝煌。

從古代的手工紡織,到清末歐洲機器紡織的引入,“洋線洋布”在中國供不應求。到建國以後,到文革結束時,紡織企業得到了充分的發展,讓全國人民都穿上了機器紡織的服裝,為國家創造了巨大效益,徹底淘汰了手工紡織的老粗布。改革開放以後,紡織技術大麵積普及,紡織行業這種投資少、見效快、收益高、技術門檻較低的企業,成了個體經濟賺錢的首選工具,使得中國的紡織產品形成了供大於求的局麵,國有紡織企業被個體經濟淘汰出局。回想一下,任何技術從壟斷到普及也是一個必然過程。

私有經濟的發展,使國有紡織企業讓路給私有經濟。按照老的說法,資本的發展是一部罪惡的曆史。

今天我們也不能再用老舊的階級鬥爭觀點去分析個體經濟崛起的過程。但是,個體經濟迅猛發展時期,無償占有國有紡織企業的技術,擠占國有企業的市場,是真實的情況。這也造成大麵積國有紡織企業職工的下崗。但是,話又說回來,在計劃經濟時期,隻有少數企業是活躍的。大部分企業,尤其是私營企業,都是缺少資金,缺少技術,困難重重,無法發展。雖然今天,原先的國有紡織企業都消失了。那是由於紡織企業投資少,技術含量低,私有企業首先攻破了這些企業,掘得第一桶金,帶動了其他私有企業的發展。回頭看,很多較大的私營企業,最開始都參與過紡織企業的競爭。今天,中國的經濟活力無限,成為了全球的第二大經濟體,何嚐不是國有紡織企業做出的貢獻。

今天的中國,變成了世界工廠,有很大一部分是紡織行業做出的貢獻,這就是國有紡織企業的最大榮耀。相對於世界市場,紡織行業這種人員密集的輕工業也必須進行深層次的調整改造,才能取得長足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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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