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廠的醫務室設在大門警衛室的西側,是一個獨立的小院,有20間帶走廊的平房,裏麵設有內科、外科、兒科、婦產科、放射科、理療室等等。紡織企業女工較多,婦產科是最繁忙的部門。有一年,計劃生育工作抓得緊,省裏的專家來為紗廠的女工做絕育手術。這種手術不用開刀,是往婦女的輸卵管裏注射美容用的矽膠之類的物質,將輸卵管堵死,達到絕育的目的。據說這個手術是國家的重點科研成果,獲得了成功。已經在濟南的國棉一廠、國棉二廠等紡織廠,為很多需要絕育的女工做了手術。聽說省裏的專家來紗廠做手術,廠裏當時有200多名女工,報名做了這種新型的絕育手術,都是在紗廠醫務室的婦產科手術室進行的,後來聽說這種手術有後遺症,就被叫停了。

紗廠的兒科也是比較繁忙的科室,有一位郭大夫會為兒童做推拿,誰家的孩子得了拉肚子或者是感冒、發燒之類的小毛病,兒科的郭大夫就推拿嬰幼兒的手指肚,就可以止瀉和退燒。紗廠的多數孩童都在兒科治療過。外科更是一個重要的部門,紗廠的工人在工作中發生的磕碰擦傷,都要到外科的治療室包紮傷口。

建平在車間裏做工人的時候,曾經在機器上將自己的食指內側,劃破了一個很深的口子。其他的工友陪同他到外科去包紮。大夫看了一下建平的手說:“這個部位需要縫針,因為包紮以後手指伸直,傷口不容易愈合。”

建平說:“那就縫吧。”

大夫說:“我可不給你打麻藥了,因為打了麻藥愈合得慢。”

建平說:“好的。”就坐在凳子上。那位外科大夫,用鑷子從酒精裏夾出了縫合針放在操作盤裏,把縫合線從酒精裏夾出來,用鑷子穿到針上。建平坐在椅子上,看著大夫用鑷子將針尖穿入自己食指的肉裏,忽然腦子“嗡”的一下,就啥也不知道了。

陪他來的職工說:“大夫你看他暈過去了。”

外科大夫說:“哎呀,這麽大的小夥子還暈血嗎?”就拍了拍建平的臉,讓他醒了過來。

大夫對建平說:“馬上好了,你忍著點兒。”並讓同來的職工用身體擋住建平的視線,又給他縫了一針。7天以後,建平來拆線,那個外科大夫說:“我沒想到你那麽大的小夥子還暈血,早知道,就讓你躺到治療**縫針了,那天幸虧你的工友扶住了你,要不然容易摔到地上。拆線就不流血了,你也不用躺在**了。”說著,就把縫合線剪斷,抽了出來。

醫務室小院的南側,還有一個小通道,再往裏走,便是醫務室的病房,每間病房裏都有兩張病床。由於醫務室設在廠區,距離燒暖氣的鍋爐房比較近,自打七十年代初期,病房裏就裝上了暖氣,冬天非常暖和。王美芝的病房就在最南麵的一間,自從她的腰椎被染布機拉斷以後,她就躺在這裏30多年了,起初照顧她的護士,年齡大了,退了休。以後,又來了年輕的護士繼續照顧她。開始的時候,這些護士都是20來歲的年輕姑娘,到建平去采訪的時候,這些護士已經結婚生子,成了40多歲的老護士。

來到醫務室,建平就和照顧王美芝的兩位護士聊天兒,了解照顧王美芝的事情。王美芝雖然腰椎被拉斷了,但是,她的一切生理還是正常的,每月都要來例假,護士們為她翻身、更換月經帶。有的時候不小心,王美芝的例假會粘到護士的手上,護士們也不怕髒、不嫌棄。每周都要為王美芝洗澡並換洗內衣,一日三餐都是護士們從工廠的食堂裏買進來。有時候為了改善王美芝的生活,護士們就在病房裏為她包水餃吃,護士們和王美芝都成了好朋友,30多年來一直沒有間斷對王美芝的照顧。和護士們聊完以後,建平還采訪了王美芝,王美芝也是第一次接受采訪,情緒有些激動,她兩眼含著淚水對建平說:“我在這間病房裏躺了三十多年,從一個小姑娘躺成了老太婆。多虧在共產黨的領導下的護士都是好人啊,要不是她們對我的貼身照顧,恐怕我早就離開人世了。”

建平還為王美芝拍攝了很多照片。經過王美芝和護士的同意,建平讓一個護士扶著她坐在**,另一個護士拿著毛巾,從背後拍攝了護士為王美芝擦澡的照片,圖片中顯露出一個優美的女人背影,建平天真地想,雖然是裸背,但下麵還是穿著褲子,主要表現的還是護士們辛勞地為她擦洗,也沒有絲毫黃色的感覺。報紙上還沒有登過這種擦洗照片,也許有衝擊力,可以登報吧。

采訪完畢,回到辦公室,把膠卷取出來,送去照相館衝洗,又在辦公室裏,耗費腦筋撰寫通訊報道,建平曆來寫文章非常細膩,為了讓文章更加感人,就把例假粘到護士手上的事情也寫了進去,這篇報道洋洋灑灑,一共寫了接近五千字。建平想多寫一些素材,讓市報的編輯們去刪除。建平把文章和照片都寄給了市報紙的申軍。時隔不久,建平的文章就在市報紙上刊登了出來,文章並沒有使用建平拍攝的照片,文字也進行了壓縮,隻有兩千字左右。建平打電話詢問申軍,申軍說:“編輯們嫌你寫得太囉嗦,就刪除了一多半文字。”

雖然文章被刪,照片被砍,建平心裏還是很高興,他估計華夏紡織的領導一定也會看到這篇文章的。職工們對這件事情,普遍都是耳熟能詳,所以在華夏紡織並沒有引起太大的轟動。

過了一段時間,有一位《文匯報》的文字記者來到紗廠,這是一個全國發行的大報紙,經過華夏紡織公司的同意,建平接待了他,這位文字記者提出讓建平提供文字材料,以便篩選出文章,刊登在文匯報上。建平就把刊登過職工文章的《華夏紡織報》、H縣的報紙、市裏的報紙、省裏的報紙都拿了出來,讓他挑選。文字記者隻是大體瀏覽了一下大題目,用了兩個小時左右的時間,他就發現了建平刊登在市報的文章,對建平說:“我看你寫的這個文章挺感人,我拿回去修改一下,從傳真機上發給你,再和你聯係。你們公司的傳真機號碼是多少?”建平把公司的傳真機號碼告訴了他,文字記者吃完午飯以後就趕了回去。第3天,公司的傳真機就接到了《文匯報》記者的稿件,還是建平那篇文章,署名作者也變成了《文匯報》記者和建平兩個人,建平的名字寫在後麵,建平數了數,一共還有1500多字。把建平寫的護士手指粘上例假的事情也刪除了。在傳真文章的最後,《文匯報》的記者注明了,如果文章要發表的話,需要7000元的排版費。建平就拿著傳真的文章去找齊福星經理。

齊福星看著記者快寫的字跡,非常的不耐煩,對建平說:“這些字寫得太草,有的地方不認識,連不起來。”

建平對他說:“那是快寫字,大體還是原先的意思,隻是壓縮成了1500字。”

齊福星看到最後,發現了需要7000元的排版費。不耐煩地說:“算了,一個字折合四塊多錢。企業的廣告也是要看經濟效益的。這種文章,就是發表了也不能賺回7000元,現在公司的資金周轉困難,就不要發了。”

建平說:“好吧。”離開了齊福星的辦公室。給文匯報記者通了電話,告訴他暫不發表這篇文章。

華夏紡織為了增強企業的凝聚力,首先在企業裏宣傳華夏的理念,還有企業管理的思想。那個時候,在總公司的建議下,每天早晨都要舉行升司旗、唱司歌的隆重儀式。

工廠裏挑選了幾名高大英俊的退伍軍人充實到安保部,配發了橄欖綠色的解放軍儀仗兵製服,每天早晨上班以前,都扛著國旗和華夏公司的旗幟,踢著端莊的正步,在辦公樓前舉行升旗儀式。樓前的旗杆下站立著全體中層領導和科室人員。奏完國歌以後,照例都要演奏一遍華夏公司的司歌,以強化員工的企業意識,那個場麵是相當隆重的。

辦公樓前的旗杆一共有三個,懸掛著三麵旗幟。一個是國旗在中間,左側是華夏總公司的旗幟,右側是H縣華夏紡織的旗幟。起初H縣華夏紡織還沒有旗幟,需要設計一個旗幟。旗幟的設計,首先想到了建平這個經過紗廠工會培養的美工。建平冥思苦想,華夏總公司的標誌是一個R字,就把華夏紡織的旗幟,設計成了一個H和R的結合圖案。經過香港的華夏總公司領導批準以後,做成了旗幟,一直用到最後。

轉為華夏紡織以後,和香港方麵的領導們來往就多了起來。香港的總公司經常組織退休的老幹部到內地考察,老領導們總想發揮餘熱,為內地的企業出謀劃策,指點迷津。有一次香港又來了一批老領導,其中有一位老領導會看風水,並且在華夏總公司有一定的名氣。他姓黃,因為香港有一位非常有名的“黃大仙”,於是人們也將這位老領導尊稱為黃大仙。香港的風俗和內地大不相同,這種“大仙”的稱呼絲毫沒有貶義,而是絕對的尊稱。據說他為好幾個收購的內地企業都指點過迷津,讓這些企業起死回生。

來到H縣以後,先是品嚐了H縣的美酒佳肴,其中一個老領導在喝了H縣的特產蠍王酒以後,竟然腿不疼了。隨後遊覽了周圍的名勝,最後幾天便在華夏紡織轉了幾圈。風水大師黃大仙提出了兩個問題,供華夏紡織參考。一是紗廠的大餐廳所在的位置是在大門的東側,這個地方稱為企業的臉麵,臉麵在的地方就是頭部,因為紗廠稱為H縣的龍頭企業。餐廳的上麵還有原先的廠名無法去除。這個食堂的餐廳,如果外麵貼滿白色的大理石,就非常像北京的紀念堂,形狀陰氣太重,壓住了龍頭。陰氣壓頭是最不好的風水,建議將這個餐廳拆除。這個餐廳是齊福星廠長參與建設的,他知道花了多少錢,是絕對不舍得扒掉的。

黃大仙提出的第二個風水問題,就是企業的大門和宿舍區的大門,對得太正,會讓企業的錢財白白流走。齊福星采納了這個建議。決定把原先的老大門拆掉,向東移址後,重新蓋一個新大門,避開宿舍大門。

新門的設計工作自然就落到了建平這個懂點美術的宣傳人員的頭上,但是當時也沒有把握。是企業的領導出了一個主意,說是大連的經濟開發區全是非常優秀的企業,他們的大門各具特色,非常有特點,讓建平先上大連去一趟看看,好有個參照。正好有一部卡車要到大連去送棉紗,建平就坐上了這個卡車。因為和卡車的老板是熟人,一路上,他們對建平是非常照顧的。這趟車程,要不停地開24小時,一路顛簸。建平是第一次跟貨車出差,才了解到貨車司機的辛苦。兩個司機輪班倒,整整開了一夜不能休息。他們對建平還是非常照顧的,讓他一直躺在後麵供駕駛員睡覺的大座位上休息。但是卡車的顛簸讓建平一夜無法入睡。到了大連以後,休息了一天,第二天早晨來到了大連的開發區,開發區麵積很大,東西、南北各有十多公裏,裏麵分布了30幾個大廠,每個廠子相隔一兩華裏。怎麽拍照呢,同行的小王出了一個主意。說雇一個出租車在開發區裏轉悠,遇到企業的大門就停下來讓你拍照,建平就照著這樣做了,出租車在開發區裏穿行了四五趟,很順利地拍了二十幾個大門的照片,但是出租費花了二百多元。以後聽財務人員說,齊福星非常不高興,嫌棄出租費花得太多。

不管領導滿不滿意,建平還得完成任務,當時大連的大門都是不對稱形狀。建平便照方抓藥,把企業的警衛室設計成一個R型,左側的小牆,也是一邊高一邊低的不對稱式設計。自己感覺挺滿意。又設計了幾個方案,一同交給企業的領導,經過同意以後,齊福星便帶著這些圖,坐飛機到香港去請示香港的領導了。之所以要親自飛到香港,也有密切往來、打通上層關係的想法。他把這張設計圖拿給香港的老板看了,沒想到卻遭到了一通臭罵。

原來香港的老板也很聰明,雖然他們不懂得紡織,但都是金融方麵的專家。在兼並紗廠的初始階段,就把華夏紡織的財務科聯網到了總公司的財務處,那個時候內地人還對網絡的作用一無所知。但香港總公司的財務總監在香港就能把華夏公司的收支情況看得一清二楚,並且每周都會向總公司匯報。這時候,通過各種報表和各種渠道,公司的老總已經得知紗廠合並這一年來,效率低下,銷售停滯,產值下降,正氣不打一處來。他不清楚造成這些情況的原因,是齊福星太過貪婪,隻認為是齊福星的管理能力太差,並不適合擔任總經理。看了新大門的設計圖紙以後,氣不打一處來,這是什麽大門,簡直是像褲襠裏夾著一個球卵。再說了,為了這個圖紙,你從網上傳到總公司就行,沒必要坐飛機親自跑一趟香港。你要明白,你隻是公司的一個高級打工仔,沒有權利亂花公司的錢。齊福星被熊得低著頭,一聲不吭。讓他始料未及的是,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在一定程度上是為了討好香港公司的老板,以圖自己在華夏公司得到長足發展。但香港的總公司首先需要的是一個金融能手,過高的情商隻能換來熱臉貼冷屁股的結果。回來的時候,齊福星也不敢坐飛機了,坐了一夜火車回到H縣。但是大門已經扒掉了,總是要重新蓋的。那就尊重香港領導的意見,節約資金,蓋了一個一邊是警衛室,另一邊是一節小矮牆的不對稱大門,也算是跟上了時代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