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圓地方,土在中央。
中國的古先賢們認為:東方屬木、南方屬火、西方屬金、北方屬水。中央是土,代表著大地,承載著一切生命,生生不息地繁衍、傳承。
H縣正是這樣一塊地處黃河下遊、緊靠黃河北岸、有著深厚曆史傳承的黃土地。屬於黃河泥沙淤積形成的平原。地勢平坦,視野遼闊。
在兩千多年以前的戰國時期,這片黃土地上,便誕生了軍事思想家孫武,撰寫了著名的兵法十三篇。到了秦朝,秦始皇從西安出發到這裏巡遊,發現這裏竟有天子之氣。但是,一國不能容二君。為了鎮住這裏的天子之氣,便將這塊土地命名為厭(yā)次(意為壓製)。漢朝時期,漢高祖將這裏命名為樂陵國。道教智聖——東方朔,就出生在這裏。唐朝,這裏出了大畫家展子虔。到了明朝,皇帝朱瞻基的叔叔——朱高煦,在一千八百年以後,中了秦始皇的猜想,要在這裏囤積糧草、打造刀劍,起兵造反。企圖推翻自己親侄兒的統治,另立皇位。讓這片土地上第一次充滿了,曇花一現的天子氣。朱瞻基知道以後,禦駕親征,平息了自己叔叔的謀反叛亂。從此,這裏更名為樂安州。清朝的滿人又把這裏改為武定府,經曆了民國時期,解放戰爭時期這裏叫渤海區,直至49年新中國成立,變成了專區行政公署。
1960年,自然災害把這裏變得非常貧窮。肖建平和肖建國兄弟倆,就是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從北京來到了H縣。他們的原籍是北京昌平區的肖村。肖建平的父親在新華社校對科上班。1960年中央委派直屬機關幹部,到比較貧窮的山東北三區“反五風”。肖建平兄弟倆也跟隨父親,從北京來到了H縣。在北京臨走的時候,家裏的人都知道H縣比較貧窮。中央采取“一杆到底”的辦法,派直屬機關幹部,到那裏做工作,擺脫貧困。老家的親戚擔心吃苦,就讓肖建平的父親不要去,寧願不要幹部身份,回老家種地,也要留在北京。他父親還是聽從了組織的安排,到困難的地方去。肖建平的母親比較堅定,說到:“既然那麽貧窮,我們就一起走吧,苦就苦到一塊。”說這個話的時候,是非常堅定的,大有一塊兒餓死,也要跟著建平爸去H縣的決心。
剛到H縣,新華社派來的縣委書記,就來看望家屬們。他是早一年從新華社派到這裏任縣委書記的。看見了剛剛一歲的肖建平,說:“哎呀,這樣小的孩子,光吃地瓜麵恐怕不行吧。老肖,我寫個條子,你去縣委食堂領五斤白麵吧。”
縣委食堂是專為領導做飯的地方,領導們的供應糧全放在那裏。肖建平的父親以為是公家的麵粉,興衝衝地拿著條子到了縣委食堂。說明情況後,司務長說了一句:“這個北京來的孩子,可真金貴呀,那可是縣委書記自己的口糧啊。”就稱了5斤麵粉。在那個食物匱乏的年代裏,糧食,是所有人關注的焦點,縣委書記也不能拿公家的東西送人情,隻有用自己的口糧接濟同事。
安頓下來以後,肖建平家就在縣委大院警衛室東側的小南屋裏住了下來。這是非常老舊的一排土房,土牆、土屋頂,房頂上生長著厚厚的茅草。剛來的時候,肖建國已經10歲了,他感到非常奇怪,這裏的房子和北京太不一樣了,房頂上怎麽會長草呢?
童年對父親的印象非常模糊,在肖建平的記憶中,父親是很少回家的,整天在農村“蹲點”。那時候每到下雨天,土屋裏就會漏雨。建平母子便忙了起來,桌子上、**,擺滿了鍋碗瓢盆。母親教建平怎樣把碗盆對準漏雨的中心。擺完後,母子聽著滿屋的滴滴答答的雨點聲,建平覺得很好玩。所以有時心裏還盼望下雨,好給母親打下手,找出漏雨的中心,聽那有意思的滴答聲。有一天晚上,刮起了狂風,下起了暴雨。建平、建國正和母親忙活著擺碗盆,忽然背後“轟”的一聲巨響,門框上方的泥牆和屋頂,倒塌出了一米見方的大洞。泥土和磚瓦,差一點砸中建平的頭部。大風夾著暴雨打了進來,淋濕了建平的衣服。內開的木門也被埋起了一大截,房門打不開了。嚇得建平哇哇大哭起來。母親一邊安慰著建國,一邊把建平摟在懷裏,抱著建平躲到了靠南側的**。母親做過解放軍野戰醫院的護士,是非常堅強的人。但在那個時刻,建平看到了她的淚水,也就不敢大哭小叫了,慢慢地躺在她的懷裏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建平被媽媽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李大嫂!李大嫂!我和孩子被堵在屋裏了!出不去了!”李大嫂是小娟姐的媽媽,李副縣長的妻子。母親站在有瓦片的泥堆上,用力敲打房門。建平看見她那急促的樣子,嚇得又哭了起來,媽媽不得不又回到**哄建平。
小娟媽試圖從外麵把房門推開,但是她用盡了力氣也推不動,便喊了一聲:“你等著,我去找人。”
又過了一段時間,房門從外麵被拆了下來。母親抱著建平,驚慌地從屋裏跑了出來。她含著淚水,向院子裏的阿姨們講述著昨天晚上可怕的經曆。縣委派了兩名工人,把屋裏的泥土、磚瓦塊用小車推走了,把塌掉的大洞補了起來。整整忙了一天,晚上建平母子又住了回去。幾天後,父親回到家裏看了一下說:“哦,這不堵上了麽。”第二天又去“蹲點”了,他太忙了。
過了一段時間,建平一家搬出了縣委大院的土房子,住進了C街的一處四合院。這裏距離原來的房子大約有200米遠,是專門的幹部家屬院,裏麵住著各局機關幹部的家屬。也是老房子,尖頂,上麵沒長草,而是灰色的小圓瓦,瓦縫裏長著一種叫“瓦灰”的植物,漏雨的問題要輕得多。
提起當年的C街,可以用“貧窮”這個字眼來描繪。沒經曆過三年自然災害的人,無法想象六十年代初的C街是個什麽樣子。那個時候建平年齡非常小,記憶也是模模糊糊的。稍微長大以後,聽大人們反複地談論當時的那些事,記憶才漸漸地清晰了起來。
中國的傳統中醫認為“風、寒、暑、濕、燥、火”是致病的六大原因,稱之為“六邪”。所以,中國人上了30歲以後,很少再直接喝冰冷的井水,大家都知道那樣容易致病。六十年代初期的人們,隨著生活水平的改善,對飲用水的水質講究了起來,但水質的淨化還沒有那麽多的手段,淨水器、飲水機還沒有產生。每個家庭每天需要兩壺開水,似乎成了各家各戶的剛需。
C街的街口,就開設了一家茶館,售賣開水,一分錢兩壺,來打開水的人,絡繹不絕,生意很紅火。這家茶館坐北朝南,門麵有六米來寬,灰色瓦片的廈簷下麵,抽進去兩米左右。整個六米寬的門麵,全是用20多公分寬的厚門板,一塊一塊地拚接起來的。早上開門,就把門板一塊一塊地拿掉。拿掉了門板,整個茶館和街道就沒有遮攔了。晚上打烊,再把門板一塊一塊地安上去。所以,茶館營業時,隻有東側的幾塊門板被打開,算是店門,可從這裏進出茶館。西側的木板似乎從來沒有打開過。在門板的裏邊,就是茶館,設有喝茶的茶座。雖然不像南方的茶館那麽熱鬧,但裏麵總有幾個人,坐在凳子上喝茶。門板前麵的一米左右,就是燒煤的茶爐。大多數來打開水的顧客,都站在茶爐南側的街道上排隊等候。茶爐最初使用木質的風箱,靠人工拉動風箱燒水。到了後來,就換成了風葫蘆(鼓風機)。磚砌的茶爐上麵有十幾個直徑在十厘米左右的爐口,裏麵插著“爨子”。這種“爨子”從上麵看,似乎是很小的鐵皮水壺,但當爨子從爐口上提起來的時候就發現,小鐵皮水壺的下麵還有近三十公分長的桶狀的壺底。鐵皮水壺打製成這樣,就是為了增大加熱的麵積。
每當爨子裏的水被燒開以後,就會被高高地從爐口上提起來,茶爐的火苗在風葫蘆的推動下,躥起很高。那時候建平也就四歲,每天都要跟著母親,到茶爐去打開水,反複地看到這樣的情景。每當一個爨子燒開以後,就有一個20幾歲,留著長發的漂亮的大姐姐,或者叫小阿姨,為大家把開水倒入暖瓶。暖瓶口裏的熱氣往外噴湧,打在水流上,發出噗噗的聲音,讓人覺得開水的溫度非常高。這個漂亮的大姐姐,一直幹到三十來歲,也沒有出嫁。聽大人們傳說,大齡未嫁的原因是,她本來有生殖畸形。後來她做了手術,嫁到農村裏去了。
C街雖然是在縣城,但是街道上的農民似乎從來沒有人出去工作,都是靠在家裏耕種土地生活。唯一的副業就是熬製硝鹽。
每天早上天不亮,C街上就會看到很多拿著掃帚,在街道上掃堿土的農民。起先建平以為是清潔工,後來才知道,這些人掃的都是街邊的堿土。他們把這些堿土背回家中,倒在一個直徑一米多的土缸裏,土缸的下麵有一個小手指粗細的孔,孔上插著一根蘆葦管。當缸裏的堿土堆滿以後,農民就從外麵挑來清水,倒在堿土的上麵,要慢慢地倒水。清水漸漸地滲透了堿土,從下麵的蘆葦管,一滴一滴地往外滴。這些堿水,就是熬製硝鹽用的。當堿水積攢多了,就在大鍋裏,用柴草慢慢地熬製,把水分全部蒸發。再把剩下的很濃的堿水倒進臉盆裏,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澱、冷卻就製成了一塊一塊的晶體硝鹽。硝鹽上邊有很少沒有結晶的水,就是鹵水,可以用來點豆腐。但是毒性很大。《白毛女》中喜兒的父親楊白勞,就是喝了鹵水死的。下麵結晶的硝鹽可以用來醃製鹹菜,再經過加工,就可以製作成鞭炮用的火硝了。至於怎麽再加工成火硝,C街的農民就不管了。他們隻是提煉這種硝鹽,賣給製鞭炮的人。這也算是C街農民唯一的副業。
由於當地土壤裏所含的鹽堿成分較多,C街的土房容易受到鹽堿的侵蝕。房子的下麵都有七八十公分的青磚基礎,就是為了阻擋這種鹽堿成分,將土房堿壞。建平家住的房子下麵的青磚基礎,已經被嚴重腐蝕。一天中午建平正在家裏吃飯,同院住的農林局劉局長的妻子——小郭阿姨,匆匆地跑了進來,對建平媽說:“你和孩子趕緊搬出來吧,你家房子要倒了。”
建平媽嚇了一大跳,急忙問:“不可能吧?你咋知道的?”
郭阿姨說:“你聽,你家房頂上有動靜。”
大家安靜下來仔細聽,建平聽見了房頂上好像有很少的沙子在流動,發出非常輕微的“沙沙”聲。鄰居們趕緊動手,幫忙把建平家的床、飯桌、箱子抬到院子裏。郭阿姨還怕落下東西,把地麵掃了一遍。最後,她害怕小孩子再進去玩耍,把房門鎖了起來。她說:“走吧,我們到街上去等著。”
母親抱著建平和大家一起走到院子外麵,站在街道上,距離要倒的房子二十幾米遠的地方。街上的人們聽說房子要倒,都出來看熱鬧,不一會,聚攏了一大堆人。從外麵觀看,那房子與平常也沒有什麽兩樣,大家正在懷疑郭阿姨的判斷時,忽然有人大叫道:“要倒了。”
隻見房頂在迅速變形,轟的一聲全部塌了下來。隨著巨大震動,三麵的土牆也向裏、或向外倒塌了多半。晚上建平一家,在郭阿姨家搭的地鋪上住了下來。第三天,同院居住的防疫站的單身職工張叔叔搬走了,為建平家騰出了房子,他們又搬了家。打掃、搬家的工作都是由院子裏的阿姨們幫忙幹的。那時候居住條件較差,房倒以後,砸死人的事經常發生。如果沒有經驗豐富的郭阿姨,建平母子三人,恐怕就要出大事。相鄰的東門街,就發生了房倒以後,母子幾人被砸死的事情。那種對房屋倒塌前準確判斷的本領,也是在艱苦歲月中磨煉出來的。
建平搞不懂,就是天塌下來,父親也不回家的原因。等到小朋友們燃放鞭炮的時節,父親才回家,他回家的第二天,就把母親喂養的、與建平朝夕相伴的兩隻小雞給殺了,恨得建平在他腿上又踢又打,淚流滿麵地說:“你回來幹什麽,快回去‘蹲點’吧。”那時建平不明白“蹲點”的含義,以為“蹲點”就是蹲在那裏不能動,也不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