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年,建平上了C街的小學,這時候文革已經開始,風潮全改變了,文化課已經不大上了。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憶苦思甜報告。隔不長的時間,就會有一個生長在舊社會、苦大仇深的老人來學校做憶苦報告。
有一次,全校的小學生都坐在操場上,一個老太太來做憶苦思甜報告,一上台便痛苦地哭了起來。哭了半天說了一句話:“哎呀,我母親連萬惡的舊社會都熬過來了,可就是沒熬過六零年,才六十多就走了。”
旁邊的工作人員連忙上前製止她:“哎,大娘,您別這樣說呀,時間講錯了。”
當時作報告的人,大多是苦大仇深的老人,他們都沒有文化,上台作報告有點勉為其難,也就經常出現這樣或那樣的錯誤。
還有一次,建平的街坊來作報告,是長相很醜陋的一個老頭子。他的一隻眼睛有嚴重的白內障,時間長了,眼睛有點斜視。C街方言叫咯嘣眼,人送外號“張咯嘣”。他一上台,同學們看著他那一本正經的模樣,就笑了起來。他立刻虎起了臉,對台下的學生說:“笑什麽笑!看貧下中農長的模樣不濟嗎?這不都是舊社會讓地主階級剝削的嗎?”學生們一聽,覺得誰再笑,不就和地主階級穿一條褲子了嗎?嚇得再也沒有敢笑的了。
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紗廠的老工人做的憶苦思甜報告,他說話條理清晰,口齒清楚,讓小學生們聽得明明白白,好像在上一堂生動的紡織曆史課,會場一片寂靜。
他剛一來到校園,學生們先對他的服裝打扮感到好奇,因為他帶了一頂有帽簷兒的白色的紡織工作帽,同學們都說:“哎,快看,怎麽來了一個戴孝帽子的。”以前從沒見過這種白帽子。C街隻有在老人去世的時候,家裏辦喪事,兒女們才戴白色的“孝帽子”。
老工人首先講了中國紡織工業的曆史:鴉片戰爭以前,歐洲的機器紡織工業就影響了中國的手工業紡織。那時候“洋布”“洋線”傾銷,壓低了中國手工紗線、棉布的價格。鴉片戰爭以後,中國也開始引進紡織機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日本在武力侵占青島的同時,加劇了對青島經濟的侵略和掠奪。掠奪手段由商品輸出發展為資本輸出,投資重點放在投資少、見效快、收益高的紡織工業上。僅1916年至1926年,10年間,就先後在膠濟鐵路青島四方站至滄口站沿線,建立了7個大型紡織廠。1935至1936年兩年間,又在滄口建立了兩個紡織廠。這麽大規模,而且,速度這麽快的資本掠奪,在世界紡織史上是史無前例的。至1937年“七·七事變”前,青島9個紡織廠的工人,已達33300多人,成為青島產業工人的核心力量。
青島紡織工人深受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的剝削和壓榨,最終他們以產業工人的主體身份,登上青島工人運動的舞台。其間,青島各紗廠工人,除以消極怠工、破壞設備等手段進行反抗和鬥爭外,還多次舉行大規模的反帝反封建同盟大罷工,僅1925年就連續舉行過3次反日同盟大罷工。支持抗日愛國行動,支持紅軍和蘇維埃政權等。青島紡織工人在鬥爭中表現出的強烈愛國精神、堅韌不拔的鬥爭精神、嚴密的組織紀律性和團隊精神,帶動了青島產業工人反帝、反封建、反官僚的鬥爭,成為青島產業工人的主力軍。
他還講述了自己做童工的時候受過的一些苦。他講到有一個工友生病以後,老板不給他治療,竟給他吃了一些人丹之類的東西。導致這個工友最後病得很厲害,都快要死掉了。工友的家人,趕到了青島,想要把這個工友抬出去治療。一個工頭帶他們去工友的宿舍,進屋之前把褲腿挽得很高。人們都很好奇,又不是去稻田插秧,為什麽把褲腿兒挽這麽高?工頭說工友的宿舍裏全是跳蚤,跳進褲筒裏,就抓不出來了。
他還講到,在抗日戰爭時期,日本人統治了青島的紡織廠,當時的中國工頭,都穿著日本的軍服,工人們私下裏都叫他們“二鬼子”。有幾個工頭非常的壞,看見工人幹活慢,就用皮鞭抽打,工人們恨之入骨。一天,一個工頭在欺辱工人的時候,遭遇了工人反抗,把這個工頭打死了。工友們為了掩護反抗的工人,就把工頭的屍體背到鍋爐房裏,塞進鍋爐燒掉了,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日本人查不出下落,還以為這個工頭不辭而別了,後來也就不了了之。
這位戴白色工作帽的老工人,說起話來鏗鏘有力、條理清楚,是聽過的憶苦思甜報告當中,水平最高的一場報告。作完報告以後,用簸籮抬上來很多憶苦飯,帶白帽子的工人,就和學生們一同吃起了憶苦飯。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簸籮裏全是紗廠裏的食堂蒸的糠餑餑,原料是玉米麵兒、地瓜麵和野菜。為了照顧小學生,沒有放米糠。隻是象征性地放了點麩子,野菜也是馬紮菜(馬齒筧)這種沒有苦味的菜。吃起來鹹鹹的、香香的,挺好吃。當時的生活條件並不好,大家吃得津津有味,有幾個同學竟然連吃了三個,簸籮裏的糠餑餑,一個不剩。這次憶苦思甜報告是比較難忘的一次,也是建平第一次感受紗廠工人階級的魅力。
文革中,學校裏的服裝潮流也都改變了許多。富裕的時髦孩子都帶黃色的軍帽。家庭條件差的孩子們,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似乎窮並不丟人。
當時學校都是按軍隊的編製,有班,有排,還有連。
剛上學的小孩,由於都是街坊彼此熟悉,常會相互謾罵:“你沒有爹。”
“你是私孩子(即:私生子)。”
罵人最狠的一句就是:“讓你家招孤佬。”
每當這時,同學小娥,總要抬起她那黑洞洞的大眼睛,盯著罵人者。罵人者也好像意識到,說錯了話,不再作聲了,因為小娥的媽媽,就是以“招孤佬”維生的。
建平家住在C街南頭四合院裏,西南角的南屋。西山牆外麵就是C街。房子朝南的窗戶,正對著街道口。窗外有兩個海子(方言:意為水塘)。C街的主街道,就從兩個海子中間經過。這一段近50米的路程,除了幾棵柳樹以外,沒有房屋遮攔。任何人想去C街,都要從海子中間的道路走過來,並從他家的窗戶旁邊經過,在窗口全能看得一清二楚。有幾次鄰居的阿姨們,突然衝進了屋裏,都趴在窗戶上,向外看熱鬧。
郭阿姨喊道:“你看,那就是秀琴的孤佬。”
秀琴,就是小娥的媽媽,長得挺瘦弱,但是非常白淨的女人,顯得很年輕。那時候建平很小,不太懂事,就問郭阿姨:“啥叫孤佬啊?”
郭阿姨告訴他:“就是秀琴的野男人,是923廠的鑽井工。”
阿姨們把建平抱上窗台,向外看到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男人,穿著油田上特有的,帶條條的棉襖工作服,肩上斜背著一個黃色的軍用挎包。阿姨們說:挎包裏,都是給秀琴的殘疾男人,帶的好吃的酒肴。在建平的印象當中,“野男人”就是渾身長毛,像猿人一樣的動物,沒想到這個野男人,倒是個有幾分英俊瀟灑的工人叔叔。
後來知道,1955年,國家決定對華北平原地區,展開區域性的石油普查。從1956年到1961年鑽探了多口基準井,其中在東營凹陷北部,發現了東營辛集村的油田。1962年9月23日,在東營打出的營2井,獲日產555噸的高產油井,這是當時全國日產量最高的一口油井。勝利油田始稱的“923廠”,即由此而來。
由於923廠在東營海邊兒,距離有人居住的村莊非常遠,沒有居民,沒有女人,更沒有商店。在這裏,工人的工資和福利都是非常的高,屬於那種非常有錢的工人叔叔。但是因為沒有女職工,他們的婚姻問題是非常難解決的。很多男職工,都成了現在所說的大齡青年。他們又非常有錢,所以,在節假日裏坐客車,輾轉兩天,到C街來嫖宿,並且會在女方家,住上一段時間。C街的方言就叫做“招孤佬”。
住在街口的小華的媽媽也招孤佬。小華的家裏很窮,她共有5個兄妹,最小的弟弟,剛一歲多。小華的父親死得早,家庭生活非常困難。有人懷疑她最小的弟弟,是孤佬的孩子,因為,他是遺腹子。由於家境困難,有幾次,小華的媽媽竟把秀琴的孤佬,拉到自己家裏去住。為這件事情,兩個女人在街上扭打了起來,相互撕扯著頭發,低著頭。最後,是小華媽媽把秀琴的頭發,采下了一大綹才算完事,那個東營來的孤佬,一直在旁邊看著,最後,竟然跟著獲勝的小華媽走了。一個看熱鬧的街坊低聲說:“貓,吃膩了小魚,更愛吃泥鰍。”
另一個街坊嘿嘿地冷笑了兩聲:“那更腥氣。”秀琴顯然是聽到了他倆的對話,狠狠地朝他們瞪了一眼,悻悻地回家去了。
後來,秀琴也被批鬥了,孤佬們再也沒有出現在C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