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易湮沉默了一陣,尚遠枝也不催促她。
穆易湮從尚遠枝懷裏抬起了頭,不接話。
如果要問她的真心,她可太同意尚遠枝的說法了,可她此刻不能表現出來,無聲才是最佳的解答。
十五歲的穆易湮不會反駁他,可絕對也不可能同意。都說日久見人心,他早該知道自己母親的秉性了,卻還是過不了心中的那道坎。
她曾經很執著,一個連生身父母都否定的人,是否有存在的價值,在追尋這份認同的道路上,她錯過了很多風景,也丟失了該有的本心。
她如今是懂了,卻不能懂。
她注定要在此刻讓他失望,可在未來悠久的日子裏,她會一點一點的“懂事”,慢慢的與唐皇後和穆易衡做出切割。
“阿湮,如果日子要過下去,你且記住,你已經是尚家宗婦,是尚家的王妃,你得擺正你的位置,知道嗎?”他的大掌在她的背上遊移著。
當朝女子以纖細為美,尚遠枝卻是覺得,她太過於單薄,大掌貼在她的背上,蝴蝶骨和脊梁骨都摸著有些碦手。
穆易湮閉口不語,隻是摟著他的頸子,一副眷戀依賴的模樣。
穆易湮沒有立即表態,尚遠枝倒沒有她想像中那麽的失望,他對穆易湮,本來就多了一份包容。
尤其是如今,他體內裝著二十四歲的靈魂,冷靜下來過後,他倒是不急著讓穆易湮馬上做出改變。
穆易湮和家人之間的羈絆,不是那麽容易扯斷的。尚遠枝也知道,他不過就是比穆易湮更幸運了一些,他是父母愛情的結晶,他的父親雖然對他嚴格,可父愛如山,沉重而且飽滿,她的母親雖然嘴巴上厲害,可是心中柔軟,把他當寶貝嗬護著,這才養成了南陵小霸王。
尚遠枝的手指一次一次的梳理著她的脊梁骨,摩挲過每一個骨節,他的手法嫻熟,令人舒服得緊,穆易湮下意識地在他的懷裏蹭了蹭、拱了拱,像隻惹人憐愛的小奶貓。
他們兩人心知肚明,這一樁婚姻,裏頭夾雜了太多的利益糾葛。
如今尚遠之提出的,是除去這些利益,安分的過日子。
可……十五歲的穆易湮不想如此,她嫁給他,就是圖著他背後的勢力。
“阿遠哥哥……”穆易湮從尚遠枝的懷裏輕輕地抬起頭來,眼眸裏頭有著不確定,那是一個充滿期待的眼神,期待著他能給予她更多的保證。
放在從前,尚遠枝抵抗不了她這樣招人的模樣,可如今的尚遠枝已經不會任她予取予求。
他反倒借著她仰視的動作,欣賞了一番美景,兩人之間本就存在著身高差異,從這個角度,她似乎又比平時更加稚嫩脆弱。
“聽話,嗯?”尚遠枝的語氣略微強硬了一些,盯著她的目光也十分銳利。
在他強勢的威逼之下,穆易湮頷首:“你我已為夫妻,我自然會記得我是尚家的宗婦,會以尚家的榮辱為重。”
且不論她說的話有幾分真心,見她如此乖順,尚遠枝心裏頭的痛意終於被壓製,取代那股疼痛的是一股酸麻甜蜜的滋味兒。
愛了她一輩子了,終究是難以割舍,忍不住會想,是不是老天再給他一次機會,是要彌補她。
“聽話,乖一點,哥哥就疼你,不讓你受委屈了……嗯?”尚遠枝心裏頭是為自己不平的,可那又如何?如果失了她的陪伴,他肯定會後悔。
他不禁想起了穆易衍那些醉話。
他是錚錚男兒,又何必和女孩子家家計較呢?她取他性命,也是他大意了,這一回謹慎一些,不就得了?
和穆易湮成親五年,認識了十五年,尚遠枝還是知道怎麽哄好她的。
“別咬唇。”他的手指摁住了她的唇瓣,掃過了她的貝齒,目光熾烈、灼熱,“這兒隻能我咬。”
尚遠枝那一雙深邃的眸子含了笑:“你隻有我能咬。”
這一句話太過霸道,也十足不正經,他的手指捏了捏她飽滿的嫩桃,惹得她投以嗔怒的一眼。
若問穆易湮,這上京就沒有比他更俊俏的兒郎了,就是他這個性實在令人不敢恭維,所以最後,他隻能娶她。
這也能算是姻緣天定。
南陵小霸王,注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氣什麽呢?我不也隻給淵宜咬?”
褪去了那一身陰鷙的氣息,帶著熟悉的促狹笑意,他又成了她記憶中的那個混賬,雖是對他千依百順,可是在那事上需索無度的下流坯子。
不喜歡的時候,那是下流,心中歡喜的時候,那變成了風流。
尚遠枝的唇覆上了穆易湮的唇。
這是一個極度纏綿,充滿情意的吻,大有抵死纏綿的架勢,於尚遠枝而言,這重活一世,何嚐不是一種失而複得。
她是他丟失的珍寶,如今又再度擁入懷中,自是不會再放開。
兩人緊緊相依,共享這一刻的歡愉。
……
等到兩人能夠闔眼,已經接近卯時。
春宵苦短,日頭高起。
穆易湮惦記著一早還要晨起問安,可她當真是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了。
相對於穆易湮的氣索神蔫,尚遠枝還精神著。不論折騰得再晚,尚遠枝都是寅時起身,卯正點卯,從未有因為自己是王爺便落下了規矩。
紀律、自律的生活,慣來是南陵王府的規矩,這也是尚家能夠多年繁盛不衰的緣由之一,尚家每一任的家主皆如此。
而尚家的宗婦則不同,尚家崇尚一夫一妻多年,家主子嗣多半不豐,夫人一個個都是被慣出來的嬌嬌。
起先,穆易湮以為自己會是例外,不過後來在見識到尚遠枝有多折騰人以後,她的誌向就這麽夭折了。
上一世,她堅持了三個月的時間,每日早起,送著他出門,可三個月後,她便日日睡到日上三竿。
可如今一切都才剛開始,她可不想第一天就被傳出,是個懶媳婦。
“安心睡吧,如果你這模樣去跟我父王和母妃請安,我恐怕要挨揍了。”見穆易湮還堅持著想要把眼皮撐開,尚遠枝幫她調整了一下枕頭。
這話倒是說得不假,老王爺寵妻如命,最是看不得有人對妻子苛刻,在穆家的軍隊裏,凡是寵妾滅妻、對妻兒動粗的人,都會被趕出去。
老王妃被夫君寵成了京城著名的悍婦,路見不平,就拔“鞭”相助,反正不管她做了什麽,後頭都有她的丈夫和兒子給她兜著,她年輕時,就是京城最美的風景,相傳當今聖上當年心悅老王妃袁氏,是以皇帝才會如此寵愛她的妹妹袁貴妃。
這南陵王天不怕、地不怕,可卻也對自己的老子娘敬愛三分。
從小到大,隻要他惹了她娘不快,他爹定然令他生不如死,久而久之,他對母親的崇敬,幾乎是刻入了骨髓。
知兒莫若父母,穆易湮還在掙紮的時候,老王爺和老王妃暫居的逐鹿院那兒便傳來了口訊,說是老王妃身體欠安,要兒子、媳婦用過午膳再去認親。
重活了一世,穆易湮雖然想要睡過去,卻也得演繹出那初嫁的穆易湮。
“可如果被母後知道了……定然會怪罪……如此也會延誤了入宮謝恩的時辰的。”
果不其然,一提起了皇後,尚遠枝的臉色就下沉了。
他能夠嚐試放下對穆易湮的怨,卻無法不去恨唐皇後。
如果要說這一段婚姻裏頭最大的阻礙,那便是唐皇後了。即使兩人成親以後,她也三番兩次的強要穆易湮向他予取予求,尤其是在一年後,當今聖上在秋獼之時不慎驚馬。
要他說,這便是一場巨大的陰謀。
隻因為那穆易衍因為協助編撰古書,獲得了當代大儒的賞識,讓唐家生出了警惕,那一日驚馬,其實驚的是穆易衍的馬,隻是穆易衍本就是早產的孩子,身體比一般人文弱,在秋冬之際容易犯頭風,那日穆易衍沒有上那匹馬,誰知無巧不成書,聖上的馬兒那一天吃傷了,所以騎上了那匹有問題的馬。
聖上年輕的時候也是弓馬嫻熟,這才沒有當場摔死,可即便如此,回到京城以後,皇帝便纏綿病榻,以至於有了後來少帝登基的事件。
在這一路上,他尚遠枝傻傻地當了一回稱職的刀劍,到了末尾,卻是被無情地舍去。
尚遠枝合理地懷疑,上一輩子,穆易湮會對他下毒,背後肯定有皇後的授意,他始終相信,穆易湮的心沒那麽狠。
想到這兒,尚遠枝的臉色更差了。
“為什麽殺我?”這樣的疑惑無法消除,好不容易平複下去,如今卻上心頭。
可他已經得不到答案了。隻因為他再也見不到上一輩子的穆易湮,他所能做的,隻有避免同樣的悲劇發生。
“昨天才答應本王以夫家為重,如今就要食言了?”
連本王兩個字都出現了,這證明他肯定氣極了。
上輩子五年的婚姻,他都不曾在她眼前擺起王爺的架子。
見尚遠枝發怒,穆易湮心底有些好笑。
穆易湮拉住了他的手掌,壓在自己的臉側,她的臉頰輕輕的在他的大掌上摩挲著,“沒有要食言,隻是禮不可廢,既是父王和母妃的意思,妾自當是要遵從了,是妾想岔了,夫君可原諒妾?”困意朦朧,她一雙眸子裏頭有著碎星點點,一下子就把尚遠枝的怒火給澆熄了。
“夫君一起睡吧……”
這下子不止怒火被澆熄了,就連整顆心都化了。
鬼使神差的,尚遠枝上了床,鑽進了被窩。
一般而言,做妻子的都該睡在外側,隻因為夜裏要服侍丈夫夜起,早晨要先於丈夫起床,恭送丈夫上值。
起先穆易湮是想睡在外側的。
尚遠枝看著穆易湮盤踞床的內側,一瞬間覺得似乎有什麽不對,不過當穆易湮閉著眼睛摟上他的腰時,那一丁點的違和感就被他給忽略了。
他將人攬在懷裏,破天荒地閉上了眼。
兩世以來,南陵王第一次在卯正之時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