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易湮這一睡,當真是睡到了巳時近午,此時已經日上三竿,房裏頭的冰桶已點填滿,室內不顯得悶熱。
尚遠枝小憩了一會兒的時間,
王府钜富,早在春日,冰窖已經打開,用上了冰,這在上京,是頭一份的,就連宮中,都隻有皇帝才有這樣的待遇。
南陵王府當年盤據南方,有蠻荒之地,卻也有魚米之鄉,就算偏安一隅,那也能夠富貴安康。
可當北方外侮來襲之時,北方無將,老南陵王自請上陣,在那一場戰役裏,折了府上的二爺,也就是老南陵王的親弟,老南陵王也因此斷了一臂。
旁枝見獵心喜,聯絡前朝臣子,上奏奏請改立南陵王,隻因當朝殘廢者,被視為德行有失。德行有失者,如何擔當王爺的重任?
彼時,尚遠枝才剛過十二歲生辰,親爹的手臂沒了、親叔也戰死,家中的權力傾軋,岌岌可危,那是南陵王府最飄搖的一年。
唐家本是意圖推舉比較好控製的尚遠枝堂伯。這位堂伯是尚遠枝的祖父混不吝的弟弟所生的外室子,尚遠枝祖輩的這位三爺是麽子,當真是家族裏頭的頭痛人物,也是個好拿捏的。
所幸,聖人與老南陵王交情過命,所以並沒有讓那堂伯襲爵,而是讓世子尚遠枝成了十二歲的小王爺。
聖上對南陵王府心中有愧,給予豐厚的賞賜,再加上那一戰北方獻降之時南陵王府所分得的財物,使得全京城,無人富得過南陵王府。
“哎喲,我的好公主啊!即使老王爺發話,那也不能真的睡到這個時辰啊!”叨叨絮絮個不停的,是穆易湮的乳娘張嬤嬤,嘴裏雖然叨叨絮絮的,可卻是很仔細的在給穆易湮打扇,就怕熱了她的小主子。
張嬤嬤有一張圓潤的臉,彎彎的眉、細細的眼、上翹的唇,瞅著便是脾氣很好的模樣,可如果是為了穆易湮,那她可是個護犢子的母老虎,急起來誰都敢懟。
有幾回看到唐皇後虐待穆易湮,氣得差點以下犯上。唐皇後對張嬤嬤卻是有些放縱的,張嬤嬤是唐皇後乳母的女兒,從小也算是一塊兒被奶大,在當朝,這可以說是半個姐妹。
穆易湮的乳娘,大抵是所有陪嫁奴仆裏頭唯一一個真心向著穆易湮的人,再一次見到乳娘,穆易湮的心裏頭是一陣的軟。
她的乳娘前一輩子,折在了她生產的那一日,她在破廟裏頭難產了,她的乳娘抱著假的孩子逃出去誘敵,之後死在半途。
她糊塗了好幾年,以為奶娘的死隻是被追兵所殺,後來才知道,所謂的追兵,根本是她的好母後所安排的一場好戲,為的就是確保她誕下的是個女孩兒。
半個姐妹又如何?在權勢麵前,這麽一點姐妹情比紙還薄脆。
“乳娘,我這不就是太累了嗎?”她知道張嬤嬤是真的心疼她,便不不動聲色的展示了自己布滿紅痕的肌膚。
嘴裏還發出嘶嘶鳴聲,好像當真是吃足了苦頭,果不其然,張嬤嬤完全忘了要繼續訓她,心疼的喟了一句:“駙馬爺……也太不疼惜人了,心肝啊!”
“乳母,這兒不比宮中,我已然出嫁,這樣的話快別說了。”穆易湮摸不準這樣的話給尚遠枝聽到他會是什麽反應。
可張嬤嬤可管不了這麽多,她現在一心一意都撲騰在穆易湮身上的痕跡上頭了,她放下扇子,一陣風似的取活血化瘀的藥去了。
望著她胖墩墩的背影,穆易湮的唇角噙了笑意。
穆易湮在婢子的服侍下,換上了簇新的衣衫。
嫁人以後就不再是姑娘家了,不管是衣服的樣式或者發樣都變了,穆易湮身上是新婦,雖然發量已經足夠豐沛,不過貴族女子出嫁以後以高髻來彰顯美感和貴氣,婢子梳了一個高聳的高花髻,身上則穿了一件藕色的直領綴衫,外套朱色的彩蝶褙子,下身則是一件正紅色的十二破月華裙,這些衣衫都是她出嫁前尚遠枝送到淵宜公主府上的禮。
尚遠枝也已經穿戴整齊,走進內室看到妝台前的穆易湮,信步走到她的身後。
妝台上頭擺了幾套昂貴的頭麵。
兩人的目光在鏡中相交。
穆易湮微微一笑:“夫君來得正好,這麽多首飾,正愁不知道要怎麽搭配呢!”
尚遠枝喜歡擺弄她的頭發,最初之時,她總嫌棄他不會搭配。
可如今的尚遠枝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剛成親的尚遠枝。
有了成親五年的經驗,尚遠枝走到了她的身後,輕車熟路的拿起了一套攢金枝的鴿血紅頭麵。旖旎光首飾,葳蕤爛錦衾,適當地搭配衣衫和首飾,對於貴族女子來說,是這一生的課題。
“便這套吧,襯你的衣衫,紋樣也合適。”他的動作流暢,很快的把頭上的簪、釵、墜、環一一整飭上去。
一時之間,時光好像倒流了。
融洽的畫麵與前一世疊合,兩人的心頭俱是一顫,直到穆易湮察覺不對,輕輕咳了一聲:“夫君仿佛對女子的首飾了如指掌?”
“那不是因為……常常看父王給母妃整飭?”尚遠枝不自在地移開了眼,手上的動作卻是不停。
“行了,走吧……”
他不隻會給她整飭頭麵,還會給她描眉呢!
天知道他當初為了學描眉,荼毒了多少的府上的府兵,彼時每個府兵的眉毛都給他描過了一遍。
時辰當真是晚了,兩人簡單的用過膳,便往逐鹿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