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真的垮了!
待理智慢慢回籠,穆易湮簡直是羞憤欲死,氣得在尚遠枝的身上狠咬了好幾口,可惜尚遠枝這人皮厚肉粗,被咬了也不疼,氣不打一處來,無處可發,簡直是要把她給氣壞了。
這一回穆易湮是真的惱火了,不管尚遠枝怎麽哄都哄不好。
在擦澡完以後,她躺在榻上,僅僅隻留給尚遠枝一個後腦勺能瞧,她把被子卷到了下巴,整個人裹得成了一條棉被卷,好巧不巧,這條被子還是湖水綠的,瞧她這小模樣,不禁讓尚遠枝想到了葉子上的藿蠋,這樣的聯想,讓他忍不住低笑出了聲。
如果是上輩子,把穆易湮給惹惱了,他少不了要伏低做小,可這輩子他的心可放寬了不少,穆易湮惱了他仍是費盡心思去逗她開心,可一時半會兒哄不好,他卻也似從前那般委屈自己,照樣罔顧她的意願,沒臉沒皮的摸上了榻。
尚遠枝一上榻,穆易湮就往裏頭蠕動。驛站裏的榻能有多大的位置?穆易湮一下子就貼到牆邊去了,木造屋的牆,在如水涼夜之中帶了一點寒氣,她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陣。
尚遠枝隻覺得她鬧性子的小模樣可愛得緊,不由得輕笑了一聲,他那一聲輕笑,讓那包得緊緊的小藿蠋氣得渾身發抖,他也不管她是否掙紮,順手便從那小藿蠋後頭把她給用雙臂捆緊。
“好娘子,被角分為夫一點吧?”
好聲好氣好商量。
沒得到一個被角,倒是得到了一聲冷哼:“哼!冷不死你!”這時候穆易湮可不怕對尚遠枝,那心裏頭太氣、身子太累,這些情緒,蓄積成了委屈,她掙紮了起來,想要從尚遠枝的懷裏脫身,可在他不放手的情況下,憑他的力氣她一下子就滿頭大汗了。
“好了,別氣了,快睡吧,趕明兒一早就要出發了,三秦當地失了主心骨,還需要有人在那兒坐鎮。”連續兩個朝廷要員遭刺,對於那些心中有正義的地方官來說,那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貴族霸占良田,人民敢怒不敢言,可是壓抑的痛苦和怒意在強權下可能被壓抑,卻不會真正的消散。
一個小小佃農之子,靠著每日偷偷到書院聽書,最後幫著負傷的小少爺逃課,混進書院讀書,然後受到私塾先生的賞識,靠著抄書補貼家用,接著成了在春闈高中成為探花郎,這才揭發了三秦所發生的惡事。
這本該成為一樁佳話,可是……
有一日,那探花郎便成了護城河裏的一具浮屍,無巧不成書,探花郎的家人所居住的小村莊遇到匪襲,別說男女老幼了,就連雞犬都不留。
一連串的事件引起了朝廷的注意,接連派去兩個巡查禦史,人都折了。
尚遠枝這個王爺,也是臨危被授予監察的職權。
聽了尚遠枝的話,穆易湮也不好再鬧。
就在她的身子放鬆下來的那一刻,尚遠枝一拉一帶,兩個人都被包裹在錦被底下,她就這麽靠在他的懷裏。
還想推拒一二,卻聽到尚遠枝的嗓子從頭頂飄來。
“睡吧……”
臉被迫貼在他的胸口,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在耳邊響起,本就已經倦極了的穆易湮頂不住強襲而來的睡意,那一雙眸子顯得水盈盈的,充斥著困倦的淚液。
腦袋瓜子點了兩下,她的拳頭慢慢的在尚遠枝的胸膛前麵握成了拳。
沒多久,她的呼吸聲變得均勻綿長。
總算是睡過去了。
尚遠枝的大掌擱在穆易湮的背上,來回的輕輕撫弄。
和穆易湮不一樣。
經過了這一番鏖戰,他非但不覺得困倦,反而有著那麽一絲的興奮。嬌妻在懷,睡得安安分分、安安穩穩,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好像被治愈了。
“穆易湮,你就這樣乖乖的……別讓我失望……”
沙場上勇敢的將軍也有軟肋,他的軟肋是穆易湮,他把穆易湮保護得好好的,裏三層、外三層,包圍得像是鐵桶一樣,誰都別想傷害她,倒像是親手把刀遞到她的手上,再自己把脖子湊上去給她抹了。
“唔嗯……”
尚遠枝聽到了穆易湮的聲響,這才注意到了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出神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雙臂收得太緊,讓穆易湮難受了。
穆易湮的蛾眉蹙了起來:“熱……”兩兩相擁,體溫上升,穆易湮的額角都浮現了細汗。
被他勒得難受了。
尚遠枝將人鬆開了一些,找了一條帕子,給她擦著額角的汗水。
“當真是個小祖宗。”他感歎著。
旁人娶妻,他迎祖宗,偏生他還甘之如飴。
“水……”祖宗被伺候舒服了,還會支使人了。
尚遠枝輕輕喟了一聲,略帶不舍的從美人鄉中起身,來到了茶幾邊,拿起茶壺卻發現水都涼了,他點燃了火折子,用茶爐替穆易湮溫水。
“瑞妝……”
陡然間,一個該在此時出現的人名從穆易湮嘴裏脫口而出。
尚遠枝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嘴角勾起了一抹笑,那是一抹悲涼、自嘲的笑。
“可是穆易湮,你還說沒騙我呢……”
瑞妝,這個名字,在此時此刻,根本還沒有出現過吧!
穆易湮……
如果你也重活了一世,那你怎麽還能這樣騙我呢?
穆易湮的陪嫁大宮女有四個雪觀、碧觀、絳紫、絳紅。
至於瑞妝,瑞妝如今還是個十五歲的小女娘,是夜行軍的人,依照前一世的軌跡,約莫還要再經過二十幾天,才會由他引薦給穆易湮。
彼時他正要離京,不放心她的安危,所以才在她身邊安了暗衛。那時的瑞妝沒有名字,是夜行軍的夜九九,瑞妝這個名字,是穆易湮給她取的。
說起來,有時候尚遠枝特別的羨慕瑞妝,他當初選出來的女暗衛有十人,穆易湮一眼相中了瑞妝,瑞妝不隻是她的婢子,更是她手下一把鋒利的刀。
穆易湮是個善待下人的主子,有些時候尚遠枝都不免有些瘋狂的想著,比起他,穆易湮是否要更看重瑞妝?
她一定很看中她的!都要比看中他這個丈夫還要更看重了!瞧瞧,就連在睡夢中,有事都要仰賴瑞妝。
一杯水、一條帕子,都要瑞妝給她遞。
尚遠枝並不知道,在他死後,她曆經了一場風雨飄搖,在那陣風雨之中,她身邊的人死了大半,在那之後,四個陪嫁陪著她的隻有絳紫了,絳紫和絳紅本是皇後的人,可人心都是肉長的,相處了這麽些年,絳紫和絳紅被穆易湮收服了,雪觀和碧觀背叛了她,被她處理掉了,絳紅那時冒死想要傳遞消息給她,被人給殺害。
穆易湮沒有辦法相信任何人,唯有真正認她為主的瑞妝是她能仰仗的,尚遠枝留下的人裏頭,唯有瑞妝對穆易湮是無條件的服從。
暗衛認了主以後,不管主子給予的命令多麽荒唐,她都會服從,他們的心已經被殘酷的訓練給磨滅了。可瑞妝有些不一樣,在這些年的相處之中,她們確實培養出了主仆情誼。
在睡夢之中,她無法如同清醒時那般保持著警覺,這是她最誠實的時候。
沒有辦法演戲,無法扮演那個無辜的穆易湮,她就是那個造孽無數,最後孤單離開人世的穆易湮。
她和他一樣重活了一世。
她是個滿嘴謊言的騙子,上一輩子騙著他去死,這一輩子又騙他,她裝成無辜的模樣,掩蓋她是劊子手的事實,再一次欺騙了他。
有的時候尚遠枝會想,騙人的人固然可惡,可是被騙的人卻也有失察之處,如若被同一個人用同樣的手法欺瞞了兩次,那當真是咎由自取。
“唔……水……”實在太過疲累,她又咕噥了一聲。
房內還是昏暗的,僅僅有茶爐上的餘燼帶了一點點紅光,尚遠枝拿著茶水,輕輕的把穆易湮扶了起來,穩穩的托著她的身子。
“水來了……”尚遠枝呢喃著。
他的動作穩健,穆易湮的唇就著茶杯,啜飲起了茶水。
尚遠枝低垂的目光不離她,一雙漆黑的眼裏頭有著空洞。
不一會兒,豆大的淚珠落了下來,滴落穆易湮的臉龐。
“阿湮……為什麽又騙我……”
“你什麽時候才要說實話?嗯?”
尚遠枝以為,心痛已經到了盡頭,一切都可以重新來過,殊不知這一切隻是一場鏡花水月,心裏頭湧升的希望一下子就被無情地掐熄了。
一股黑暗的情緒在尚遠枝的心中形成了強烈的風暴,那是一種想要吞噬一切的陰暗想法。
幽暗之中,他隱隱約約可以瞅見她安穩的睡顏。
“為什麽殺我?你怎麽還睡得安穩?你死後……可曾想過我?”一個接著一個的問題從尚遠枝嘴裏問出,這些問題都是他很想問她的。
穆易湮尚在睡眠中,自然無法回答他的問題,她實在太過疲乏,睡得也沉,尚遠枝的嗓子從遠方傳來,聲音是忽大忽小,她聽不清,也聽不明,她蹙起了娥眉,掙紮著想要躺下,可尚遠枝並不給她掙脫的機會。
也好。
反正,他也不敢知道真相。他心中早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所有的事情越是清楚明白,越是傷人。
她殺他便是卸磨殺驢,他掃平了穆家的障礙,成了下一個障礙,她睡得可安穩了,也不會想他,因為她一點都不愛他。
這就是真相,是他無法承受的真相,所以他選擇了自欺欺人,明明早就察覺到了穆易湮的不對勁,卻不去揭穿,隻因為真相太殘忍,隻要真相不從她的嘴裏,他就可以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
穆易湮是個撒謊精,可他自己又何嚐不是呢?
未來該何去何從?
待清醒之時,該如何麵對穆易湮?
一手護在她的背後,另外一手卻是漸漸地握成拳。
“穆易湮,你這輩子休想再害我,也休想離開我。”
天已經蒙蒙亮,在朝曦之中,傳來了他斬釘截鐵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