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易湮轉醒之時,已經是日頭高起,她有些頭昏眼花,一睜開眼,她的思緒是紊亂的,過了好半晌,腦子才開始緩速地運轉。
在車內環顧了一圈,穆易湮這才確定了,尚遠枝並不在車上,車上隻有她和瑞妝兩人。
有那麽一瞬間,她有一瞬間的驚惶,不知道今夕是何年,隻怕自己是從一場尚遠枝活過來的美夢中蘇醒了。
瑞妝的感官要比尋常婢子還要更敏銳,在穆易湮睜眼的那一刹那,她已經察覺到了。
瑞妝是一個長相非常獨特的女孩兒,不是那種第一眼會讓人注目的出眾樣貌,可仔細品味過後,便可以感受到她獨一份的美感,她有著細細的柳葉眉,一雙大小適中的眼兒,那眼尾像是貓眼,微微上挑,厚重的眼皮讓她瞧著有幾分的慵懶,她的鼻梁高挺,鼻翼精巧,上唇薄,下唇厚,唇色就像春櫻一般,對穆易湮來說,是看著很舒服的長相。
如今的瑞妝還梳著雙丫髻,瀏海剛好蓋住了那細細的柳眉,她低垂著眼皮,與穆易湮四目相對。
“瑞、瑞妝……”她才正想開口,一股強烈的酸痛便襲來,她這才發現到,自己連嗓子都是啞的。
“娘娘要水嗎。”瑞妝和她記憶中相差甚遠,就連聲音都很清脆,這種感覺很微妙。
尚遠枝死去之時,彼時是二十四歲,與如今十九歲的模樣差異並不大,可她記憶中的瑞妝,卻是與此時的瑞妝差了快要二十歲,穆易湮一時有些難以適應。
喉嚨實在是幹得厲害,穆易湮點了點頭,以行動取代了語言,瑞妝得了她的令,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扶著她起身,再伺候她喝水。
穆易湮本也沒打算讓她扶,可等到自己起身,卻是忍不住蹙起了眉,下半身傳來的疼痛讓她覺得自己是否是被馬車攔腰輾過。
如此想來,她才隱約想起,在昨夜夜裏,在睡過去以後,似乎又被尚遠枝喚醒,又要了好一陣子。
穆易湮蹙起了眉,接過了茶杯,大口的飲下了茶水,穆易湮是真的渴了,如今已經是日上三竿,她長時間水米未進,會覺得渴也是應當的。
當茶水入口過後,她的目光投向了瑞妝,眼神有些柔和,畢竟瑞妝是在他最後一段路上,一直陪伴著她的忠仆。
“王爺呢?”
“王爺在外頭駕車,要替娘娘喚王爺一聲嗎?”
前一世,倒也有幾次出行是如此,並不奇怪,不過隨著意識越發的清晰,穆易湮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不必了。”
“瑞妝,你是叫瑞妝吧?”隨著瑞妝的出現,穆易湮心裏頭有些警惕。
做賊的人,總是會心虛的,自從重逢過後,她就隱瞞了自己也重生的事實,為了隱瞞這個事實,她少不得撒了謊,接著便要用一個謊去圓下一個謊,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自是要害怕謊言被揭穿,日子過得戰戰兢兢,不管什麽事,見到什麽人,總是要翻動二十年前的回憶,就怕漏了餡。
要隱瞞一個認識自己這麽久的人,掩藏曾經有過五年婚姻的事實,本就不是一件易事。
直到此時此刻,穆易湮這時才察覺到一個問題,瑞妝她已經喊了二十年,可她此時忽而間憶起,瑞妝這個名字是她賜下的,所以為什麽瑞妝會對這個名字有反應呢?
“今晨,王爺給奴婢賜名瑞妝,並命令奴婢照顧王妃娘娘生活起居。”
瑞妝是暗衛營出身,不過一開始就被定位為武婢,她並不像其他暗衛那般冷冰冰的,她就像尋常婢子一般恭敬,甚至還帶了一種柔情似水的氣質,一點也看不出她是個可以徒手把人頭扭斷的狠角色。
穆易湮想起了尚遠枝昨夜的異常,又想起了瑞妝的名字,冷汗不禁涔涔的流下。看瑞妝的反應,尚遠枝並未讓她認主,那麽……瑞妝是否是尚遠枝派來監視她的人?
如今瑞妝的主子還是尚遠枝,她怕是從瑞妝身上什麽都問不出來。穆易湮心裏頭惴惴不安。
未知令人恐慌,穆易湮還來不及細思,馬車已經停下來了。
車門打開,穆易湮急忙地去查探尚遠枝的臉色,在四目相交的時候,穆易湮不禁鬆了一口氣。
尚遠枝的神色如常,瞅著並不像是察覺了她的秘密。
從他的神色,穆易湮甚至可以推斷出,他的心情還不錯。
“阿湮可餓了,我去抓魚給你吃。”尚遠枝笑了起來,十九歲的少年郎,身上帶著一股陽光般的氣息,總是特別的炫目。
穆易湮不自覺的嘴角上揚:“好啊!”一想到尚遠枝烤的魚,穆易湮不禁有些嘴饞。
行軍打仗的機會多了,尚遠枝不管是打野味烤肉,還是捕魚烤魚的技術都很好。
雖然穆易湮從來沒有稱讚過尚遠枝,可她當真是喜歡他的手藝,這麽多年沒吃到了,心中不免生出了一些期待。
穆易湮在瑞妝的攙扶下了馬車,絲毫沒有注意到,他身後的尚遠枝臉上的笑容,有一瞬間變得十分猙獰。
以往總是她欺騙他,如今他占得了先機,總該由他來愚弄、利用她一回了。她既是要裝得一無所知,再奪走她心裏的安穩及安樂。
沒道理就隻有他一個人煎熬,他一個人痛苦。
他所受到的每一分傷害,她都該和他一同品嚐。
那些絕望、悲傷,還有被背叛的疼痛……
他都要從她身上討回。
日頭高懸著,散發出熱度,穆易湮被逼出了一點細汗,尚遠枝選在林間河畔紮了一個小營地,還搭起了棚子,遮蔽了日光。
棚子底下放了一張舒適的椅子,穆易湮坐在那兒,成了唯一一個閑散的人兒,她白玉般的小臉上已經染上了薄緋,瑞妝在一旁仔細地給她打扇。
人群來來回回的忙碌著,尚遠枝也卷了褲腳下了河溪,穆易湮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追隨著他的身影。
尚遠枝的身手很俐落矯健,一下子就抓了五六條魚,他提著水桶回頭。
穆易湮身上疲乏著,可當真是累了,她吃了一條烤魚,除了烤魚之外,瑞妝還給她煨了魚肉粥。
等她慢悠悠的用完餐,已經是一個時辰過後的事。
尚遠枝拿出了帕子,仔細地擦過了她帶著油花的嘴角,眼眸中是溺死人的寵溺。
穆易湮不覺他眼底雲譎波詭,毫無所知的耽溺在兩情相依的氛圍之中,從外人看來,隻會說新婚夫妻正是情濃之時,又有誰會知道背後的彎彎繞繞?
拔營之時,尚遠枝跟在穆易湮後頭上了馬車,這回瑞妝則坐到了車轅上幫著趕車。
上了車,穆易湮立刻上了榻。
昨夜夜裏當真是累著了,如今還隱隱作疼,穆易湮有些坐立難安,她的一舉一措沒能逃開尚遠枝的雙眼。
放在以往,她嬌氣得很,稍微累著半分,隔日她都能是一副久病及將不久於人世的模樣。
可如今她對尚遠枝心中愧疚、有情感,加之有著被揭穿的憂思,穆易湮反倒是安分了不少,隻是默默的隱忍著這份疼痛。
她一向坐姿端正,如今卻歪向了迎枕,雙腿也微微打開,坐姿沒了平素的端莊。
“身子疼嗎?”尚遠枝沒有錯過她這些小動作。
如果不知道她重活一世,他怕是心疼得要命,老早屁顛屁顛的湊上前,給予最真誠的關切了吧,可如今知悉她是那個鴆殺過他的女人,他卻是有幾分享受她惶惶不安、提心吊膽的模樣了。
尚遠枝不問還好,這一問,穆易湮心裏當真有些委屈,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已經噘起了唇,等著他來哄了。
都給他慣出來了。
瞅著她那小模樣,尚遠枝臉上帶著笑意,心裏頭卻是刮過了寒惻惻的一陣冷風。
其實她變得挺多的,就是他太盲目,這才會三言兩語的被騙過去。
變得最多的,大概就是當了五年夫妻,她也當真懂得如何拿捏他了,這不是挺會撒嬌的?
以往總是希望她多向他撒點嬌,如今真的如願了,卻沒有想象中快活,這一切,居然是如此的空虛。
“疼的。”穆易湮隻覺得自己似乎有些惺惺作態,可麵對自己失而複得的丈夫,她卻是不自覺得顯現出了嬌憨的一麵。
尚遠枝雙目始終膠著在她身上,令她有一股衣服已經被他給褪盡的錯覺,他的視線,在她的身上愛撫,所及之處,都又癢又麻,下腹收縮下凹,繃出了優雅的弧度,白皙的皮膚因為血色,瞅著更加動人。
穆易湮的心頭,仿佛被一根輕羽拂過。
他的眼睛,像是有小鉤子,不斷的撩撥著她的春心,帶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穆易湮著了魔似的,目光完全無法從尚遠枝身上移開,即使她害羞的快要昏厥過去,也不曾錯開目。
尚遠枝對他來說,有一種難以言語的吸引力,就像是蝴蝶見著了花,就像是太陽花向陽,她無法克製自己,不去渴求他。
這樣的反應尚遠枝是盡收眼底。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嗓子像是陳釀一般令人迷醉,一點一點鑽進骨子裏,骨子都酥了,他摟住了她。
此刻心中所想,隻有如何將她永遠的拴在身邊,如何讓她臣服,如何讓她為自己做過的惡事付出代價。
計劃慢慢的在他心中形成,他的手指輕輕的摩挲著她的臉龐,在她哼哼唧唧的往他懷裏靠的時候,他嘴角微微上揚,笑意卻始終不達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