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城到三秦,搭乘輕車,大概是二十來天的路程,不過那是在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的情況之下。
帶上了穆易湮,這路長就拉長了不少,如今已經過了二十五天。
尚遠枝前一世入三秦,便是這樣的狀況,一邊與當地王公仕紳斡旋,一邊忙著土地丈量,一有閑暇,那便是相思入骨,那一年的時間裏,他也抽空給自己放了幾回假,隻為了要回京城看看穆易湮,每一回回京城的時間,都隻夠他進宮述職,還有與穆易湮春風一度。
每一回離去,他總是會生出一些期待,期待她會跟著他離去,不過每一回都是滿懷希望的來,帶著失望的去。
如今,他倒是如願的帶著他的妻子來到了三秦,隻是時過境遷,那份期待已經被心中的戾氣染上了一層陰翳。
三秦的美景名聞遐邇,那是絲綢之路的起源,是商貿繁盛之地,當年會作為秦王的封地,可以看出那時皇帝對自己兄弟的看重。
可那時的太初帝大抵也沒想過,曆經時代更迭,子孫之間的情誼已經變得涼薄,甚至可以說,秦王在三秦已經與皇帝無異,早已經生出了不臣之心。
這世上,就沒有不變的事,再深的情感,經過一波三折也會變質。
進入三秦領地,已經是四月,一行人抵達驪山,穆易湮已經受不了舟車勞頓,所幸驪山行宮便是他們這一回的落腳處。
馬車停在官道上的駐車石邊,尚遠枝率先下車,接著護著穆易湮直到她的雙腳安穩地踩在平地上。
穆易湮的神色不太好,尚遠枝骨節分明的手在她的後背來回梳過,寬厚的大掌最後落在她的發頂。
“一會兒便到驪說行宮了,到了以後歇一歇。”驪山山勢迤邐,草木鬱鬱蔥蔥,遠觀如同一匹黛色駿馬,故得驪山之名,白日裏蒼翠山河如織繡,又稱繡嶺,可驪山真正的美在落日之時,餘暉籠罩秀嶺,天際之色交錯,如一條繽紛的織帶,有驪山晚照之美名。
“你瞧,日珥歸家了。”
一陣涼風吹來,尚遠枝從她後頭摟住了她,遙指天邊的落日。
相依相貼,兩人之間隱約緊繃的氛圍終於有一瞬間的緩解。
“真美。”穆易湮靠在他的懷裏,輕輕的喟歎著。
一旁,瑞妝已經掌起了燈。
行宮的總管帶著宮人跪了一地:“公主萬安,駙馬爺萬安,臣等在此恭候,問公主、駙馬爺安。”行宮隸屬於皇室,總管自然是以穆易湮為尊。
“淵宜乃本王王妃,爾等須謹記。”
尚遠枝在此時發了難,以總管為首,眾人以額觸地:“王爺息怒,王爺恕罪!”形勢比人強。當尚遠枝收斂鋒芒之時,眾人能以穆易湮為尊,可當他的鋒芒畢現,眾人卻隻能臣服。
“王爺萬安,王妃萬安。”改口,也隻是一瞬間的事。
穆易湮不曾開口,心裏頭的不安像是漣漪一般擴散。
這一趟路程於她而言,實在是苦與樂並進著。
讓她不安的是尚遠枝的態度。這一路上,尚遠枝對她的態度發生了改變,具體的感受難以言喻,卻體現在許多的細節當中,身為他的枕邊人,穆易湮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改變。
穆易湮懷疑尚遠枝察覺到了什麽,可每當她這麽想,卻又覺得尚遠枝一切如舊,畢竟以尚遠枝的性子,若是知道她便是上一世的穆易湮,還能這樣溫柔的對待她嗎?
可若要說他一無所知,穆易湮卻又始終覺得尚遠枝肯定發現了不對。
各種猜疑反反複複的在她心裏頭升起,令她備感煎熬。
可在煎熬的同時,又不禁耽溺在尚遠枝構築出的溫柔鄉之中。
是了。尚遠枝這些日子待她很好,好到她自己心裏都不安了起來。可這份好是兩麵刀,上遠枝的情緒極度不穩。
待她好的同時,待他人似乎變得苛刻。尚遠枝並不是會為難下人的個性,如今卻為了區區一個稱呼和眾人較真上了。
尚遠枝的情緒也十分緊繃、不穩定,像是一把沒有鞘的利刃,又似是隨時要傾頹的建築物,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
“起來吧。”在他淡淡地落下這句話以後,眾人這才戰戰兢兢地起身。
驪山行宮又叫做清華宮,驪山以夜景著名,清華宮在清輝之下,宛如人間仙境,尚遠枝不是皇家人,沒有住進清華宮的資格,不過這一回帶上了穆易湮,落腳之處,便定在了皇家行宮。
這清華宮建在半山崖之上,有一絕景落崖,可以欣賞那千仞之山,感受飛練激流之美。
從駐車石到行宮的大門口,總共有兩百階的階梯,行宮的總管已經派人備好了轎攆,要把尚遠枝和穆易湮抬上去,尚遠枝擺了擺手,拒絕了宮人的轎攆。
穆易湮怯怯的望了尚遠枝一眼,似乎在琢磨著,不知尚遠枝下一瞬會有什麽樣的動作,最近他的情緒並不穩定,時常會做出一些出人意表的事,不按牌理出牌。
“呀啊!”穆易湮驚呼了一聲。
尚遠枝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攔腰打橫抱起,在失衡的情況下,她不得不緊緊摟住上遠枝的頸子。
兩人緊緊相貼,狀似親密。
穆易湮望著尚遠枝的眼睛,那裏頭的銳氣消散,似是很愉悅的樣子。
兩百階始於足下,他一步一步穩穩的拾階而上。
……
秦王果真是三秦地帶的土皇帝,即使是穆對尚遠枝,他依舊不放在眼裏。
尚遠枝已經抵達三秦七日,秦王的人卻是不見人影。
尚遠枝也不是什麽可以輕忽怠慢的主,幾回拜訪吃了閉門羹以後,尚遠枝也不鬧、也不吵,悶不吭聲地就下了死手。
在安頓好穆易湮過後,尚遠枝領著伴銀和王府親兵,直接包圍了順安伯府,取出了兩百萬兩金的贓銀以及販售私鐵的賬本。
依照大召律令,私售鹽鐵,是殺無赦的大罪,尤其是私鐵。
販賣私鐵,則可以打造兵器,與謀逆無異。拿出了聖祖皇帝親賜的尚方寶劍,尚遠枝不由分說,直接斬了順安伯的人頭,徹徹底底地打草驚蛇。
順安伯是秦王的正經姻親,可卻不是正經的王爵,當年北召國庫吃緊,北召穆皇帝下令由北召朝廷開始賣官鬻爵,是以北召的王爵裏頭有一部分就是向順安伯那般,繳納了大量的金錢,以換取爵位,順安伯李氏一族,當年可是三秦一代的首富,專門與波斯人做絲綢生意,攢下钜富,買下了世襲罔替的伯爵爵位,財力可見一斑。
自古以來,財與權不分彼此,息息相關,太初皇帝那時將三秦封給了自己同胞手足,也就是太初秦王,太初秦王太明白金錢的力量,遂留下密令,令子孫世世代代與伯府結親。
李家人世代從商,最是懂得鑽研金錢,後來又在太初秦王的引薦下,涉入了官鹽的買賣,以利滾利,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越滾越多。
順安伯府已經是富可敵國,然而為了滿足秦王一族那無止盡的欲望,把觸手伸向了私鐵,自此過後,李府已經是騎虎難下,再也無法收手,作為秦王一脈的小金庫。
就如同穆家一日為皇,唐家一日為後一般,穆家一日是秦王,李氏便是妃族,尚遠枝這一步棋下得極險,打了秦王一個措手不及。
“王妃娘娘,秦王側妃華氏來訪,已經在花廳候著了。”行宮的總管事福吉公公是土生土長的三秦人,就算絕了子孫根後曾經到皇宮裏頭受過培訓,他依舊擺脫不了對秦王打從心底的尊崇,一想到秦王側妃還在等著,他頭上沁出了豆大的汗滴。
穆易湮聽了福吉的話卻不著急。
“殿下!”福吉跪了下來,不過穆易湮卻是無動於衷。
“本宮沒看見帖子,如此貿然來訪,本宮什麽都沒準備,如此一來,便是下了南陵王府的臉麵。”
“是老奴糊塗了,拜帖在此。”福吉使了個眼色,立刻有人將拜帖遞給穆易湮。
本來這七日三秦一帶的貴冑都刻意晾著尚遠枝夫妻,意圖給尚遠枝一個下馬威,讓尚遠枝知道,這三秦一代,是誰在做主,可這順安伯的人頭一落,拜帖便像雪花片片遞來了行宮。
來到了福吉的手上。
山中無老虎,猴子當大王,這偌大的行宮,已經有近二十年沒有皇族造訪,素日裏,倒是秦王府上的家眷常常在此避暑過冬,當今秦王,論輩份是穆易湮的堂祖父,可若要較真起來,進入這行宮資格還是不夠的,可穆家的皇權緊繃,別說是尚遠枝那樣有功績的藩王,就連秦王這樣富得流油的藩王,那也敢在藩地橫行霸道,就連朝廷命官都敢輕視。
這一回把同樣的招數放在尚遠枝身上,卻是注定撞上南牆。
別說是麵對尚遠枝了,就算是想欺負穆易湮,那也是太小瞧她了。
一方小池,方覺己為大魚。
“側妃是什麽品級,憑什麽給本宮遞拜帖?”宮人跪在穆易湮的跟前,那粉紅色錦緞為封的拜帖上還繡著蘇繡繡樣。
穆易湮眼光毒辣,自是知道這樣一張拜帖有多花心思、費銀兩,這東西,倒是用得比宮中還要貴重。可這秦王已經連續三年上奏欠收,要求減輕稅負了。
“福總管可是不記事了?莫非是要本宮上書父王,告你一個大不敬和溺職?”尚遠枝不在,穆易湮也不須演下去了,她如今可不是剛及笄的小姑娘,可以讓奴大欺主,在朝堂縱橫捭闔十來年的攝政公主威儀盡顯。
這秦王和南陵王,可是相同的品階,穆易湮除了是南陵王妃,更有淵宜公主的封號,品階可是完全碾壓僅僅是三品的秦王側妃。若要放在上京,秦王側妃連向穆易湮遞帖子的資格都沒有。
“王妃娘娘息怒,實在是秦王妃和世子妃身子抱恙,又唯恐怠慢王妃娘娘,這才讓側妃娘娘來拜見。”
穆易湮嘴角輕輕勾了一下:“行了,都要成了秦王府的嘴替了。”
水至清則無魚,穆易湮也不想抓著福吉收受王府賄賂這件事多說了,她揮了揮手:“本宮未曾料想今日有人來訪,還未曾梳妝,還請側妃稍待。”
這女子嘛……梳個妝,沒花上一個時辰,怎麽能夠顯現出自身的美麗呢?自然是要每根發絲都處理得妥妥帖帖,才能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