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王無召不得入京,李氏商族出身,出身並不高貴,作為嫡妻,可受寵的並不多,也管不住自己的丈夫。
秦王一族男子風流,妻妾成群,和如今子嗣單薄的穆家皇族並不相同,光是先秦王,膝下就有二十二個孩子,先秦王寵幸李家在他年過花甲時送進王府的小李王妃,生下了嫡子,也就是現任的秦王,是以就算是穆易湮的堂祖父,如今也才三十五,和皇帝沒差幾歲。
順安伯乃秦王妃之弟,世子妃之父。秦王妃陡然間失去了兄弟,已經病倒在床,世子妃也憂傷過度,病倒了。是以來訪的貴婦人們便以秦王側妃華氏為首,和華氏一同遞上拜帖的,都是秦王幕僚的夫人。
順安伯府無預警被尚遠枝敲下,震動了山中的大老虎。
這華氏雍容華貴,帶著厚禮來訪,看著是恭敬,可未必沒有敲打或試探的意思在。
就算側妃能上譜牒,那終究是個妾室。以側室的身份拜見堂堂王妃,著實是有些張狂了。
若是就這麽讓她們登堂入室,那未免讓人看輕。更別說了,在那之前,她們也晾了穆易湮七日,穆易湮隻晾了她們一個時辰,已經算是克製了。
華氏等人品階都沒有穆易湮高,穆易湮發話要她們等,也沒讓人賜坐,幾人也隻能夠在花廳站著等。穆易湮也沒有邀請她們到正堂去,同樣的原因,那便是妾室不配。
穆易湮進了花廳,花廳裏頭當真是百花盛開,幾位夫人多打扮得宜,身上的衣衫、佩戴的頭麵珠釵,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見穆誼湮到來,幾人都對穆易湮行了大禮:“妾身拜見王妃。”看似恭敬,實則暗潮湧動。
朝堂上是男人的天下,後宅便是女人的戰場。
在上京,唐家每一次舉辦的賞花會都是一位難求,有一說,賞花會裏頭夫人們談話的內容,可以改變朝局。這樣的說法有誇大的嫌疑,卻不是空穴來風。
夫人們不隻能吹枕頭風,有些時候,她們的嘴,就是丈夫的嘴。在賞花會得了個夫人的賞識,或許那夫人是你丈夫的上峰,一來一往,就如同男人推杯換盞間,或許一件難纏的事情就搓沒了,或許一場升遷就成了事。
是以,下遊的魚兒總想著要逆流而上晉升上流,而上流的魚兒也要努力的擺尾,留在上遊,上下關係分明形成。
就在昨夜夜裏,尚遠枝在百般纏綿過後,如此對她預告:“明天秦王府的女眷會來求見阿湮,想來阿湮如此聰慧,定能和這些夫人和睦相處。”話說完,他低頭與她唇舌交纏,明明是纏綿悱惻的動作,卻讓穆易湮不自覺的感到膽寒。
有了尚遠枝這一番話,穆易湮便知道,尚遠枝是希望她能和這些夫人交流,可該是親疏遠近,他卻沒有點明,要她自行拿捏。
尚遠枝的態度,令穆易湮這些日子當真是過得如履薄冰,兩人之間的關係在外人看來是和諧的,可隻有穆易湮身在其中,感受得到尚遠枝態度上的變化。
在人前,他看著就是對妻子無微不至的丈夫,在她麵前,他成了個無懈可擊的丈夫。
這話說出去,旁人肯定不依了。
這樣的丈夫,有什麽不好?
可穆易湮卻說不上來。
尚遠枝是一個感情外放的人,不管是喜是怒,以往她讀得明明白白,可如今她卻是全然摸不清尚遠枝的心意,麵對他,就像麵對一個陌生人。
一個抵死纏綿的陌生人。
這股煩躁著實令她氣不打一處來,無處可發,華側妃一行人的到來,無疑是給予她一個宣泄的口子。
“各位夫人免禮,賜坐。”
穆易湮穿著一襲深紫色雲錦對領直綴,外罩一件藕色的褙子,褙子上頭以暗金線繡出十二花神,下身穿了一條十二破的留仙裙。
前朝盛行八破裙,仕女趨之若鶩,至今最常見的是八破裙,這條留仙裙的技藝精湛,行走之間如行雲流水,料子是月華裙的麵料,行走間仿佛有銀河在裙底流動,還真有幾分仙氣。
幾位夫人都是盛裝而來,想用氣勢壓人一頭,可光用眼尾餘光看穆易湮這一身,便不敢小覷,光是那條裙子,就價值百兩金了,更別說她身上成套的東珠頭麵。
那可是東珠,要真正的皇室才能使用,其他人用了,那可是大不敬的死罪。男人有戰甲,女人身上的行頭,便是她們的戰袍了。
言談、眼神之間,每一個交流都在探對方的底,稍加不慎,便會被吞噬殆盡。
“幾位夫人久等了,這來到三秦之後,這行宮冷冷清清,隻本宮一人賞玩,這七日也是每個宮殿、每座花園、林子都走遍了,這一早起來,實在是憊懶,這一聽夫人們來了,心中歡喜,費了點時間,想來各位夫人不會怪本宮的。”
穆易湮的嗓子輕輕軟軟的,聽著像狸奴在撒嬌似的,可話裏話外可都是對幾人的打壓,沒半個字在控訴,卻全是在責怪他們對他兩夫妻的輕忽怠慢。
話說到這個份上,華側妃大概也把穆易湮的性子給掌握了七八分。就像上京傳來的消息一般,這個長公主是個刁蠻的,而且絲毫不打算掩藏。
華側妃是古老世族出身,家中父兄皆高中,不當京官卻回到家鄉成為秦王幕僚。
華側妃出身可要比王妃,可惜的是,家族清貴,無法給予秦王更多的幫助,這個華側妃與秦王可以說是青梅竹馬,情分很深。
華側妃保養得宜,單從外貌看不出年歲,屬於耐看的長相,美得像山水掛畫,散發著古韻,在秦王府十分得寵,而且八麵玲瓏、長袖善舞,就連秦王妃也十分倚重她。
“王妃娘娘恕罪,實在是這些日子春耕農忙,王爺體恤人民,領著家眷親自巡視,這才耽誤了向王妃請安的日程,公主心善,想來不會多加為難,為了表達歉意,妾領主母之命,於明日在暢春園邀請了三秦最好的戲班子,還請王妃賞光,如此一來,咱們秦王府也是蓬蓽生輝。”這話一說出口,穆易湮若是再揪著她們不放,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華側妃保養得宜的臉龐上浮現了一個笑容,在穆易湮瞧不見的角度,她眼底閃過了一絲狠戾。
穆易湮還不順著台階下,隻道:“這帖子來得太急促,本宮明日裏已經有了安排,不如就定在後日吧!”她的語氣不容拒絕,隻因為她知道,她們如今急於與她套近乎。
華側妃臉上的笑容差點掛不住了,不過還是強撐著笑意:“既然王妃明日裏有安排,那便改約後日,屆時妾將掃道相迎。”
……
華側妃她們並沒有在行宮久待。
她們一個個在家裏頭都是當家作主的,又何曾被人這樣捉弄過?更別說了,對她們來說,穆易湮是晚輩。
三秦人注重倫理輩分,從以往便總是有些看不上京城來的子弟,覺得京城的這些小輩缺乏禮儀。尤其是這些從京城來的京官,對人情往來當真是一竅不通。
穆易湮讓她們枯等一個時辰就罷了,這尚遠枝是直接包圍他們同氣連枝的順安伯府。年少夫妻,輕狂至極,令人生厭!
貴族經過數十年的通婚,在場的夫人們,誰家沒跟順安伯府攀上親、帶點故的?伯府一倒,除了敲山震虎,也使人人自危,唇亡齒寒之感油然而生,就怕自己府上就是下一個被尚遠枝肅清的對象。
在地方深耕這麽多年,誰家沒那麽點肮髒事?不過就或多或少罷了。
她們來拜訪穆易湮,除了有來探底的心思,那心中已經是帶了恨意的,穆易湮沒有安撫她們,卻是如此張狂,這般折辱於她們,這早已經結下的梁子,如今是越結越深了。
可心中再不豫,兩方的表麵功夫還是都做足了,若要是不明就裏的人來觀,還會以為兩方是真的有心結交,絕對不知兩方如今都盤算著,如何給予對方致命一擊。
尚遠枝是在日落後歸返行宮的。
在他大步流星的走進堂屋之時,穆易湮拿著帕子迎了上去。
尚遠枝自然地低下了頭,她的柔荑在他有如刀鐫的俊美容顏上輕輕的拂過,帶去了上頭泛起的細汗,也拂去了尚遠枝身上的戾氣。
那一雙帶了殺氣的眼眸,一點一點的恢複清明。
好一陣子,兩人都沒有說話,消化著空氣中盤桓的殺氣。
穆易湮沒有問,不過尚遠枝今日肯定也肅清了一批貪官。
這一回,除了府兵,尚遠枝還帶上了夜行軍。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三秦貴胄不受皇權約束已久,在這一方之地稱霸也就罷了,長久以往魚肉鄉民,令人發指。
尚遠枝今日肅清的是秦王的幕僚吳憶,吳憶世華側妃的遠房表兄,因為有姻親的幹係,被選為山西監當官中的監錢,專門管理稅收,這些年以來,利用自身對財稅的敏感度做出大量的假賬,苛征稅賦,令許多家庭破碎,佃農不得不賣兒賣女。
更天理難容的事,這吳憶開了一個觀獸園,這觀獸園可是三秦一代權貴都會出入的陰司場合。
這觀獸園,顧名思義便是用來“觀獸”的園子,園子裏頭亭台樓閣、曲水流觴無一不齊備,還有五座園子用來養獸,各種珍禽異獸都能觀,可這最駭人的,還是人心的惡獸。
這觀獸園體現了人心的惡。
依照大召律法,人口可以依律買賣,可是都需要經過官府記檔,吳憶利用職務之便,買賣貧苦人家的子女,這些佃農被賣掉的孩子,有許多都被送到觀獸園。
長相出挑的女子,大抵是裏頭命最好的了,便是在觀獸園成為娼妓,若是長相平庸一些的女子和瘦弱的男子,則成為猛獸的餌食以滿足這街貴胄扭曲的喜好。壯實的男兒……便會被派上場進行人獸互鬥。
這樣黑暗的場合,背後自然有許多的靠山,尚遠枝當年誤捅馬蜂窩,在揭發這駭人聽聞的惡事的同時,手下也出現了大量的傷亡。
尚遠枝心中是有正氣的,當那些死裏逃生的奴隸對著他叩首謝恩之時,他心中也不禁怨起了在京城當甩手掌櫃的皇帝。
便是皇帝無能,這才令秦王如此暴虐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