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易湮注意到了他的情緒十分低落,她輕輕地摟著他的腰,在他懷裏抬起了頭,柔聲問道:“阿遠可用過膳了?”她的手臂輕輕晃著,衝著他撒嬌。
她雙目裏頭好像**漾著星辰月亮,亮得讓人不由自主地追隨,如果不是知道她重活了一世,他肯定被迷得找不著北了。
尚遠枝將人給摟在懷裏,不去看她的眼睛,隻有避開她那一雙靈動的眸子,他才能正常的思考。
每次見她,於他而言都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心中的想法反複抵觸,有一部分的他冀望著穆易湮可以主動告訴他,她同他一般擁有前世的記憶,他相信以穆易湮的聰慧程度,肯定是發現他不對勁,所以才會在新婚夜用話語激起他的負疚感。
又有一部分的他,寧願她就這麽隱瞞下去,如此一來,他才能心無旁騖地執行接下來的計劃,如此一來,他才能夠毫無負擔的利用她……
“尚未用膳,阿湮呢?”尚遠枝深深地瞅了她一眼,仿佛她若是敢餓著了自己,他就要讓她“好看”。
尚遠枝如今深沉得多,明明實際年齡年過而立,她倒是給這二十幾歲靈魂的小夥子給拿捏住了。
霸道與柔情並進,不似新婚時那般衝動,對她也不再那般千依百順,卻是讓她更加的著迷,歲月淬煉過了這個男人,就像老酒一樣,越陳越香,讓她迷醉於其中。
穆易湮在尚遠枝死後就知道她愛他,如今這份感情因為失而複得而變得更加深沉。
昨日尚遠枝抄了一府人,她心裏頭擔憂,水米未盡,鬧得胃疼,被他警告了。
“吃過一些了,不餓。”他沒回來,她吃不香。
從京城至三秦,兩人一路上遇到無數次的伏擊。
穆易湮不禁要想,當年尚遠枝定是報喜不報憂,想來他一路上也是在孤單之中,受到無數次的追擊。所幸南陵王府的府兵並不是沒上過戰場的新兵,他們都曾是縱橫沙場的小將,對上這些刺客,便是戰無不克、所向披靡。
兩人毫發無傷地抵達行宮,在行宮裏看似平靜,可穆易湮知道,自己身邊那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兵,嚴防死守。
情勢如此緊繃,白日裏,她被留在行宮裏,那都是心驚膽跳的。所謂獨自一人,並不是身邊沒人,而是一種感受,身邊奴仆環繞,卻無人能與她分享心中的煩憂。
沒有傾訴的對象,便容易生出心魔。
穆易湮上一輩子落下了夢魘的心疾,她並不知道,這樣的心疾在這一世同樣存在,在她心頭壓上了重石的時候便一發不可收拾。
有幾回深夜裏,穆易湮哭了,揪著尚遠枝的衣襟哭得淒厲:“阿遠,不要死!”
她在夢裏反反複複的夢到尚遠枝死去的那一刻,夢到了他臉上的恨意,這一切令她心神受傷,連帶著便會陷入夢魘。
穆易湮夢魘並不會驚醒,隻是夜裏的痛苦,會反應在次一日的白日,包含眼底的血絲,和眼下的烏青。
在穆易湮夢魘的頭一夜,尚遠枝就這麽靜靜的看著她,壓抑著把她搖醒的衝動。
他多想對她說一句:“不是你下的毒嗎?少貓哭耗子假慈悲了!”
穆易湮的睡著時悲慟難以感染他,醒著時的殷勤同樣無法感動他。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相互循環之下,夜有所夢,日有所思。
穆易湮怕極了!就怕再一次失去他。
“吃了一些,沒餓著,等著阿遠回來,一道用飯。”如今尚遠枝全首全尾的歸來了,她臉上笑得開心,像是能滴出蜜了。
麵對穆易湮的關懷及喜樂,尚遠枝投以慵懶一笑。也不知心裏該做何感想。既是覺得她惺惺作態,又覺得她如此乖順,有幾分可愛,讓他想要狠狠的要她,將她沾滿的氣息的可愛。
如今,他可不會委屈自己,想到什麽,便要去做。
“可真乖,我餓了,來喂喂我。”話落,他也不等穆易湮有所反應,將人牢牢的困在懷裏,低頭就是索吻。
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穆易湮已然情動,皮膚染上淡粉,宛如春櫻繽紛的開。
而他身上的衣著依舊端整,甚至連臉上的神情都是平靜的,仿佛刻意從中把自己抽離,像是個親臨其中的旁觀者。
即使努力地抽離,那眼底兩簇熊熊烈火還是出賣了他。
穆易湮捧著尚遠枝的臉龐,回應著他的吻,兩人之間明明無比貼近,可她卻可以感受到心與心之間的距離,胸臆間產生了一股悶痛,仿佛被會吸食精氣的藤蔓纏上了,不會立即致命,可每一個瞬間,生命力都在消逝。
她怕啊!怕他對她的愛被磨去了。
她怕啊!怕他知道她重活一世,就丟棄了他。
是以她隻能當一個膽小鬼,當那掩耳盜鈴的人,用盡全力去爭取偏安一隅。
眼角掛了淚花,穆易湮主動加深了這個吻,好像每吻一次,就減少一次那般貪婪的吻著他。
嬌軟的身軀貼著他,撩撥著他的心,他以往做夢都能夢到她如此投懷送抱,如今倒是如願以償了!
……
隔了兩日,穆易湮寅時起,在幾個婢子的服侍下,捯飭了好一陣,這才終於穿戴整齊。
她換上了成套王妃儀製的禮服加禮冠,王妃儀製禮冠為九翬四鳳冠,儀製與皇妃同,禮服采內紅外綠,裏裏外外總共七層。
上一世,她從來不以王妃身份自居,這一身做好了,卻是從來也沒穿過,她此一回到三秦的衣裝箱籠是王府的下人拾掇的。王府的管事想著到了三秦必定會與秦王府女眷交際,就把這一身也塞進了衣篋。
尚遠枝已經用完早膳,便見她盈盈落座,尚遠枝的目光不禁落在她身上。
朝廷誥命和王妃,要走到那個位置,通常都已經是三、四十的年歲了,服裝冠冕的設計偏向沉穩,圖樣也以大麵積的花色為主,在大召,王妃的繡樣是孔雀開屏,穆易湮一個剛及笄的小姑娘穿上這一套,倒有幾分孩童偷穿大人衣服的意趣在。
尚遠枝看著她那逗趣的模樣,又想起自己接下來的計劃,心裏頭陡然間生出一絲不忍。
“怎麽這麽瞅著我,不好看嗎?”穆易湮攬鏡自照,對於鏡子的自己,隻覺得有些生疏。
明明五官都沒變,卻像是另一個人。
“不會,阿湮穿什麽都好看。”雖然不合適,但是她人美,什麽衣服穿在她身上,都不減她的好顏色,旁人是衣服襯得人好看,可她生得太好,卻是讓這件古板的服裝,增添了一絲嬌俏的氣息。
尚遠枝將人撈到了自己的腿上,吻了吻她的鬢邊:“阿湮須謹記,你是南陵王妃,天塌下來了,都有整個南陵軍給你擋著,不要怕得罪任何人。”這些話,他上輩子也對她說過,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份心意是如此彌足珍貴。
他執起了她柔若無骨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背。
兩人四目相接,穆易湮的眼底有著不安。
尚遠枝想,穆易湮如此之聰慧,自然也知道這是一場鴻門宴。
相處了兩輩子的夫妻,如今對彼此充滿了猜忌,中間那一層薄薄的紗,沒有人願意率先揭開。
沒有言語,可目光流轉之間,卻像是說過了千言萬語。
末了,尚遠枝別開了眼,喟歎了一聲,接著用沉著的聲音說道:“阿湮,來者不善,可我相信你能應付。”
本來不打算在這個時候揭開,尚遠枝卻還是沉不住氣了。
這一句話,背後透露著深意,讓尚遠枝露了餡,又或者說,是他心中不忍,在此時特意透了風。
穆易湮這下哪裏還不明白,尚遠枝這是要以她為餌,去誘秦王上鉤。尚遠枝必定是知曉了,她就是當初那個下手毒死她的毒婦,自然就不必像以前那般精心護著。
尚遠枝對於那個新婚的妻子,是過度的保護,能夠讓他放下心的,隻有那個和他成親五年的穆易湮。
穆易湮哪裏需要他煩惱,他自己都折在她的手上了不是嗎?
其實,她心裏門清,可卻是不忍心戳破,隻因為當這一切被說破的同時,她就不能繼續假裝與他情深。在此刻,這一場大戲終於落幕了,她所演的及笄小姑娘被扒下了戲服,變回了那個令人厭惡的毒婦。
她又騙了他,被抓了個現行。
她的心裏七上八下,難堪得不得了。
“阿遠……”穆易湮想要說什麽,可是尚遠枝卻輕輕地笑了,那笑意全然不打眼底,讓人打從心底眼感受到一股寒氣,他把食指輕輕的擱在她的唇畔,“噓——現在什麽都別說,我的好王妃。”
哄人的語氣,可是給人的感覺,卻是充滿了壓迫感:“有什麽話,都等回來再說,嗯?”
“穆易湮,我想要你。”他的手指頭摩挲著她的唇瓣,“我的好王妃,我想要你。”他又說了一遍。
於尚遠枝而言,她此刻王妃正裝的模樣,曾經是他的想望,如今再也不必壓抑內心的渴望了。
他要占有他的王妃,不容她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