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花廳,眾人紛紛把染了水氣的披風褪下,有不少女眷都退下去換裝,穆易湮則是被奉為上賓,輕輕的啜飲著秦王妃特意備下的六安瓜片。

除了她喝慣了的六安瓜片,小幾上也準備了在三秦很少見的雪片膏,這雪片膏還不是尋常雪片膏,那是加了羊奶的雪片膏,這樣的偏方,那是南陵王府才有的獨特手法。

這仿佛是一個警告,在警告穆易湮,就算遠在京城,秦王府依舊可以掌握她的喜好。

可穆易湮也不是被嚇大的,她心安理得的喝茶吃小點,隻因為她知道,秦王府就算是想害她,都不會讓她在秦王府的範疇裏頭受到半點傷害。

就算她們想拿下她,那也得是活捉。

不一會兒,秦王妃親親熱熱的來到了穆易湮邊上:“戲班子已經在牡丹園準備著,此番劇幕精彩,還請來了三秦一代最有名的伶人,還請王妃娘娘移駕。”

穆易湮心思不在看戲上頭,不過卻也不反對秦王妃的提議。著實是倨傲的態度。

一眾人等陸陸續續地出發,就算隻是移了一個園子,那也有將近兩刻鍾的路程,於是荒誕中帶著和諧的畫麵便由此產生。

身份夠高貴的就坐上四人抬起的軟轎,其餘的便隻能靠著雙腳步行。穆易湮自然是需要四人抬著走的貴客。轎子四平八穩地把她抬到了牡丹園,那可不就是個祖宗嗎?

一下子警告,一下子又把她供奉得仿若神明,打的是一個巴掌一個棗。

戲折子是用蠶絲做成的綢帳,上頭用簪花小楷寫了戲名,與上京時興的戲劇不一樣,第一出戲,自然是穆易湮來點,穆易湮隨手點了一出張協狀元。

台上咿咿啊啊的唱了起來。

“華催白發,光影改朱容。人生浮世,渾如萍梗逐西東。陌上爭紅紫,窗外鶯啼燕語,花落滿庭空……”

那秦王妃聽了一陣以後,開始和穆易湮搭話,話裏話外,都透出了一個訊息,那便是秦王願意作出妥協,讓尚遠枝丈量“部分”的土地,如此一來尚遠枝也能回去交差了。

或許秦王覺得,隻要再給予威脅以後,再給一點蠅頭小利,穆易湮就會妥協,可穆易湮不是這樣的人,尚遠枝更不是。

戲從第一幕唱到了第二幕,穆易湮始終含著笑,聽著秦王妃說話,不曾打斷,也不曾應和。

“王妃娘娘,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終於失去了耐心,秦王妃稍微提高了聲量。

穆易湮此時終於有了反應:“秦王妃娘娘所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可在京城裏,後宮不得幹政,女主內,男主外,外頭的事情,咱們女人不摻和。”這樣的話由穆易湮來說,格外的氣人。

這秦王真的是個瞧不起女人的,可是尚遠枝,他對穆易湮的好可是從在京城就有傳言,如今更是親眼所見,她說這些話,還當真令人覺得虛偽矯情至極。

言不由衷,卻又提不出實質錯處:“府上請來的戲班子可真是出彩,京城裏都看不到的……”穆易湮含笑看了秦王妃一眼,雙眼掃了周身一圈,仿佛是把一眾女眷都當成戲子了。

無論是在京師還是三秦,伶人都是極為低賤的,穆易湮這一開口,當真是把眾人都給貶低了。

“一個個都能演,肯定是三秦最好的戲班子。”穆易湮優雅的放了一塊雪片膏,細細的嚼了起來。

不出意外,尚遠枝便是要她來和秦王府女眷交惡的,這對穆易湮來說當真是駕輕就熟,畢竟她可是到死前都名聲惡臭攝政長公主。

聽出穆易湮的弦外之音,秦王妃的神色一僵,臉上厚厚的敷粉都要龜裂了,不過她依舊端著微笑,嘴裏說著:“王妃娘娘喜歡便是妾身的福氣了。”

秦王妃畢竟是有年歲的,還沉得住氣,可那世子妃,臉上的怒意已經快要掩藏不住,那還是秦王妃橫了她一眼,她才癟了癟嘴。

“專心聽戲,都專心聽戲啊!”秦王妃這下可明白了,這南陵王夫婦就都是塊硬餅,那是啃都啃不下的。

既然買通的未果,那接下來就該采用更凶殘的做法。

這麽一想,秦王妃心氣就順了。

想到秦王,秦王妃心裏也是有怨的,她的父親是貪婪,可是這貪婪的背後,還不是為了要填秦王府這個無底洞?

秦王從成親以來就風流,用她的嫁妝納了幾房美妾還不夠,外頭的外室不知道養了多少,還喜歡上青樓,沒事就買個瘦馬、贖個粉頭。

現在她的母親蒙難,他還要她去討好她的血仇仇敵!

要她說,一開始,就該對南陵王采取強硬的措施,而不是瞻前顧後,搞得她母家家破人亡!

穆易湮沒有錯過秦王妃眼底的恨意,不過她沒放在心上。

壞事做絕的人,被怨恨也是應當的。

秦王妃也是吸食著人民血汗嬌養大的,絲毫沒有被同情的必要。

穆易湮轉頭看戲,可這時方覺不對,台上本該文弱的書生,手上冷芒一閃,飛掠而至。

鏗鏘一聲,一道人影佇立在穆易湮麵前,替她擋下了這閃電奇襲。

那名書生的目標極為明確,刺殺失敗,猶不死心,重整態勢,再一次朝著穆易湮而來,他手持利刃,利刃上麵淬了劇毒,隻要稍加劃破她的皮膚,就能夠致命。

可即便是如此,要越過穆易湮身前的不破之壁,那可真是太過於困難。

高手過招,招招致命,南陵王府的暗衛那可是暗衛之中的翹楚,你來我往,氣勢如虹,一場龍爭虎鬥才該拉開序幕,就進入了尾聲,比那台上的戲劇更戲劇化,那持著匕首的手腕被捉住,一拉一帶。

噗嗤一聲,那匕首沒入了那刺客的心窩,毒性立刻發作,那人的臉立刻黑了,軟倒在地上。

“有刺客啊!”不知是誰,喊了這麽一聲,在那過後,女眷們放聲驚叫、四處逃竄,有人撕開了口子以後,整個場麵都變得混亂。

秦王府女眷眾多,無頭蒼蠅似的亂竄,一時間碰撞、踩踏的狀況層出不窮。

所幸,殺手的目標還算明確,都是衝著穆易湮而來,可這樣的情勢馬上有所改變,戲台之上的那位溫婉的女伶也搖身一變,成了無情的殺手,在那過後甚至有在場伺候的奴婢也加入了刺殺的行列。

不知是哪家的女眷太過慌張,撞到了刀子口上,白刃進,紅刃出,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那秦王妃已經被嚇得六神無主,顯然是想不透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兒。

這裏可是暢春園,為了闔府的平安,那可是經過層層的防護,可刺客怎麽進來的?

秦王妃還沒想清楚,便發現台上的刺客的目標不僅隻是穆易湮,她也是刺客的目標。

是啊!秦王可當真是個貪生怕死之徒,暢春園可以說是門禁森嚴,這些戲班子要入園之前都要經過詳細盤查,可為什麽殺手還是舞到他們麵前了?

“來、來人!”她朝著府裏的侍衛招了招手,卻發現府裏的侍衛很有默契的在跟那些殺手過招,竟是無人來護著他這個主母!

好哇!

秦王妃差點咬碎一口銀牙,這一瞬間她什麽都明白了!那還能是為了什麽?自然是為了她龐大的嫁妝。

她的好夫君給她設了一個局,知道她心裏恨極穆易湮,便告訴她,要她去哄穆易湮,如果哄不了,就下手綁架穆易湮來跟尚遠枝交涉。

同床共枕了這麽些年,秦王也知道她與母家感情深厚,必定會故意“交涉失敗”,雖然不能取穆易湮性命,可她早就準備好人,要等穆易湮在府外被綁架以後,對她施虐。

她要她失去貞操、名聲還有美貌,她要尚遠枝和穆易湮痛不欲生!在母家覆滅之後,就是這股仇火支撐她至今,這也讓她一時不察遭到秦王的利用。

隻是這一次的失誤,她得用生命來償還了!

人之將死,求生欲自然地湧現,就算是仇敵,也能成為浮木,秦王妃哀痛的眼神投向了穆易湮。

可穆易湮本就不是什麽救苦救難的菩薩,在危急之際,調動身邊的人去保護仇敵這種傻事,她不會做。

更別說了,她身邊的人。都是尚遠枝的人。

她還不一定使喚得動呢!

血幕在眼前散開,秦王妃便是傳統的高門主母,四肢不勤,跑也跑不快,一下子就被那刺客追上,抹了頸子,血幕四散,穆易湮卻是淡然地移開了眼,一點都不像是個剛及笄的小姑娘。

在一片混沌之中,她悠悠哉哉的坐著,成了混亂之中唯一的秩序。

不一會兒,整個牡丹園裏頭,死的死、傷的傷,其餘的人已經都逃離了,剩下南陵王府的暗衛與刺客互相對壘,穆易湮被暗衛圍在了中央,刺客的數量比想像中更多,估算下來,每一個南陵王府暗衛,平均下來得以一擋十,甚至是擋二十,饒是他們再善戰,這也不是一個能夠輕易取勝的數字。

牡丹園的戲台下頭,原有一個密道,本是秦王用來藏運金子,如今卻是被刺客攻破,刺客就像是蟻潮一般,源源不絕而來。

圍繞著穆易湮的暗衛慢慢的收短了那個圈圈,漸漸的貼近穆易湮。

說時遲、那時快,瑞妝抽下了頭上的簪子,輕輕一甩,那簪子噴出了柔細卻堅韌的絲線,隨著她拉動絲線,那絲線成了殺人的利器,每一次收絞,都在收割性命。

穆易湮的心跳陡然間失速。

在瑞妝動手的時候,就代表危險真的降臨了,她腦海中回**著尚遠枝臨別之時對她說的:“你不會有事的。”

他說,隻要她信他,一切就會無恙。

他不會讓她有事的!

即使火都已經燒到門口了,穆易湮仍是固執的這麽想著,直到那個守護著她的人牆被突破。

穆易湮的天地一陣旋轉,整個人被拉進了一個黑衣女子的懷裏,冰冷的刀鋒架在她的脖子上,上下位移個一寸都能要她性命。

“通通不許動,再動!我就要你們的主子身首分離!”

穆易湮還來不及看清眼前的情勢,便覺得後頸一通、眼前一黑,意識渙散,乃至於陷入虛空之中。

穆易湮軟綿綿地攤在刺客的懷裏,南陵王府的暗衛不敢逼近,唯恐傷了她,隻能帶著苦大仇深的眼神狠狠地瞪著那名蒙著麵的黑衣女子。